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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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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荒竹林。
青竹,浅池,白衣。
这里说是荒竹林,但其实并不荒芜。甚至在这北疆荒芜之地能寻得这样一番去处,简直令人费解。
竹叶青翠,山雾浅淡,湖畔的竹屋周围泛着水汽,似是带着一分寒气,好若神仙住处。
青年静坐于池前,身前是一节竹制的鱼竿,最前端坠着一根细线,直直伸入水中,而不起一丝波澜。
水中的鱼儿吃足了饵,便四散离开。
他钓鱼,用的竟是直钩。
“相爷。”李廷让恭谨地侍立在一侧,微微弓下身子,保持着头部与青年的鬓角齐平。
“暗卫方才来报,新帝已率精兵数十人,进入荒竹林,大概两刻之后相爷便会见到他们。”
“还叫相爷?”嵇苍衣仍旧合着眸子。全不在意有无鱼儿咬钩的模样。
“是,公子。”李廷让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露出了懊恼的神色,“是奴失虑了。”
相......公子这么多年的布置,怎能坏在他这张嘴上?
李廷让有些后怕,后背几乎汗透。
早已为今日做了万全的准备,仅剩这点时间,嵇苍衣显然不会再另做什么,只是指尖轻轻叩了叩鱼竿。
李廷让便小心退下,生怕惊扰了公子的思绪。
嵇苍衣长睫颤了颤,清了清倦意。
不多不少,正巧两刻之后。
秦和终于见了人影,心中思虑万千。
他那日,竟真是放虎归山。
半年前,他攻克皇城时曾问嵇苍衣的去从,嵇苍衣的答案是,他已过过权势奢靡的日子,不愿再耗心力,只想寻一处幽静,过下闲散人家的日子。
他虽心怀疑窦,但也给了他些银钱,便将他放出。
最开始光是国事便让他忙的心力交瘁,又是安抚百姓,又是新立政法,可这杂事却怎也处理不完,他这才轻微停了下来,从头捋起思绪,终于在所有麻烦事的背后,发现了一些隐晦的牵引线,而这些线的源头,似乎尽数握在同一人的手中。
先雍丞相,嵇苍衣。
但也止步于此了。
既然会让他这般轻易就发现这些踪迹,本身也不是多么高明。
不过既然能在那个昏君手下,仅用短短三年时间,瞒天过海,完成这些布置,虽不至于惊才艳艳,但也不他现在手下的那些人好上不少。
却也不如他就是了。
秦和压下唇角,平息了那轻微的自得之色。
但怎么说,也终究是个可用之人,这番谋略,既可助他平定天下,又不至于脱离掌控,确实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一类臣子。
“嵇清玦。”
见池边人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的到来,秦和便喊了一声。
嵇苍衣抬眸,看着水面激起的轻微涟漪,似是被惊到,掩唇咳了两声,眼尾便漫上一丝红意。
他顿了顿,方道,“陛下屈尊来我这小小竹屋,是为何事?”
还装。
秦和自以为看穿了这人,笑意中不由带了几分散漫。
“自是为嵇卿还朝一事。”秦和正色,做足了态度,走到距他五步远的位置停下,“嵇卿在这边境居住半年之久,不知可还适应?“
“陛下见笑了。草民早已卸任,当不起陛下嵇卿二字。“
嵇苍衣顿了声,苦涩地笑了笑,便道,“当初似乎并不该来这边境荒凉之地,草民这身子骨,确实受不得这里的风寒,前段时日便要选下一个居处,却一直没能定下来。”
“倒是哪里都不如庆安城。”秦和感慨,余光看到对方不及遮掩的意动神色,心中暗笑,面上却仍是尊重的,“今日朕来,便是想请嵇卿还朝。”
秦和重提了一次,定定看着嵇苍衣,想要看破对方的想法:“嵇卿可愿?”
嵇苍衣故作犹豫的模样,“草民是前朝旧臣,再事新主终不为世人所称道。”
“择明主而事方应为良臣所为。”秦和已然胜券在握。
果不出他所想,对方显然露出了意动的神色,眼底却浮现出了他这半年来见多了的贪婪如泥沼的模样。
“臣在前朝时,便已是百官之首,陛下......”
“这......”秦和佯作犹豫,“嵇卿曾在大雍担以重任,必能不负朕之所望,只是朕的右相早已定下人选,嵇卿若是有意,朕便许你左相之位如何?”
嵇苍衣沉吟片刻,便向自己新的君主颔首。
“臣嵇苍衣,拜见陛下。”
钓竿上的铃铛轻轻作响,清脆悠扬的铃声在空旷的竹林回荡。
这半年来的第一条鱼儿,终于咬了钩。
归途时,即便已在口头上册封左相,秦和与嵇苍衣也并未同乘,而是分坐在两辆马车之内。
李廷让与嵇家护卫混在队尾,一路随行。
走了数十里,护卫中的一个少年实在忍不住,用气音问李廷让:“李总管,以相爷的才智,这新帝如何发现的了相爷的布置?”
李廷让一惊,看了看左右,皆是嵇家护卫,放松了口气,毫不犹豫给了少年一个爆栗,“你小子,怎这么沉不住气?”
训归训,李廷让想着这也是给后辈一个提升的机会,便道,“相爷此举,自是有他的深意。否则就像你说的,这新帝,怎可能察觉相爷的布置?”
李廷让在当年便是嵇家护卫中的最强之人,过了十几年,依旧是这群人中最强的,小护卫揉着脑袋,不敢说话。
“元和皇帝在时,便已于嵇家生了嫌隙,故老相爷还在世时,多次提点相爷,万不可锋芒过盛,使帝皇心疑,所以当时相爷小小年纪,便知藏拙。
后来老相爷去了,相爷承了相位,元和皇帝变本加厉,竟欲害相爷绝嗣,相爷便将计就计,假装中了埋伏。”
“元和皇帝大概将心计全部用在了如何对付嵇家,几次试探而不得果之后暂时放下了戒心,勉强相信了相爷从此不良于行。而相爷也从此开始了为今日的布置。”
“这么早?”小护卫于子义低低的惊呼一声,“相爷——”
“你小子!”李廷让又赏了他一颗爆栗,“莫不是想让前面的人听到不成?”
于子义捂着脑袋,不敢反驳。
“听着时间很长......”可这番布置,若换了旁人,又要再多用上多少年?
李廷让顿住,没有说完这句。
更何况相爷继承相位时,相位早已被削弱了七七八八,几乎要成了虚职。
“君主不圣,难道还不许另寻明主吗?”
李廷让讽刺一笑,“未及相位时,相爷便足足花了近一年时间来分析白巾军,最终得出了白巾军首领虽不至是什么可以成为千古一帝的人选,但也勉强可成一代明君,所以便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布置。”
“每一个看似顺从元和皇帝的建议之中,都暗藏着相爷的一步棋子。”李廷然深吸一口气,“我也不知是巧合还是算计,就在最后一步棋铺成之时,白巾军也正巧攻破皇城,如果如此......”
相爷算得又何止是这中原片土。
李廷让陷入沉思。
“可——”于子义见李廷让讲到精彩之处,竟停了下去,不由得催道:“那今日相爷此举,又是为何?”
李廷让惊醒,顿了顿,又道:“相爷今日之举,或许是不欲让新帝知道他的作为。”
“这又是为何?相爷既然觉得新帝能做明君,那么显出更多的才能,不是更能得到重用吗?”
于子义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只能猜个大概。”李廷让组织了一下语言,“或许是因为,不想要重蹈老相爷覆辙,引得帝皇猜疑?”
于子义唔了一声,似懂非懂。
李廷让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有的时候,连他也不知相爷在想什么。
相爷与老相爷,真的越来越像了。
但仅是中间一个选择的差别,导致两人的思想行事完全背道而驰。
老相爷一生献给大雍,即使后来面对帝王猜忌,也不改一身正骨。
相爷在这一点,与他完全不同。
同样是帝王猜疑,相爷选择了顺应时势,一举推翻嵇家侍奉千年的大雍王朝。
或许从旁的知情人的角度来看,相爷他是不忠于大雍,当为千夫所指,但只有他们这些极少数人才知道,是曲家先违背了嵇曲两家千年盟约,既然盟约已被打破,嵇家自然没有继续侍奉曲家的理由。
只是后世史书上,相爷的名誉......
也罢,相爷所为之事,自不必在意后世文人墨客如何评价,
倘若相爷真的在意这些,那日在大雍皇城,何不选择较曲折却更全名誉的另一种方案?
相爷素来只重当世,就像那日,明可以舍定北大将军陆玄机一人性命,而全自己后世青史留名,但为了不让九州落入蛮夷莽族之手,相爷毅然选择了保下定北大将军。
而这次的庆安之行,大抵也是为此。
李廷让遥望前面第二辆马车,目光微暗。
嵇家马车中。
嵇苍衣抿了口清茶,目光虚虚定在前方马车的位置,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放下茶杯,轻轻一声叹息。
明明已是二十有五的年岁,竟还是这般孩子心性。
也罢。
他也从未奢望这位新帝会有多么圣明。
他只需仁德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