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衣》六日遥

25、忠佞

　　百花楼的姑娘，能歌善舞，才貌双绝，京城之中无数才子踏破门槛也只想见得一面，吟诗作画，舞琴弄剑，只可惜，这里的姑娘，似乎天生不知如何爱人。

　　倒是可怜一番痴心，空空流水。

　　“这位应公子已经连来楼里一个月了，怎么还赖着不走？”

　　实在不能怪姑娘们这么想，每日来百花楼的客人，总也就那么几位，九成都是为了桃夭姑娘痴心不改，时间久了也就淡了，现在这位才一个月，倒也不算时间久。

　　按理说他在这里坐着也就坐着了，怎么说也是个客人，但是姑娘们却没有待见他的。一个穷书生，看上了花魁，这自古书生就薄情，桃夭姐姐平日里待她们有多好，她们都是看在眼里，暖在了心里，这可巴不得这位应公子快些走。

　　应无青今日又来了百花楼，还是在傍晚那个百花楼快要歇业的时候。

　　他今日没再坐在平时那个边角里的位置，而是走向了一边的小童。

　　小童见他过来，一时有些纳闷，“应公子，你找我做甚？”

　　应无青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看着有些粗糙，但边边角角都磨得平滑，不会让人不慎划伤了手去，可以看出制造者的用心。

　　小童有些纳闷的接过，然后又警惕地塞了回去。

　　“你送我礼物也没用，我不会带你去见桃夭姑娘的。”

　　应无青连忙摆了摆手，羞红了脸，无措的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不，不是给你的。是小生给桃夭姑娘做的，还要麻烦大人您给桃夭姑娘送去。”

　　“我算什么大人？”小童噗嗤一声笑了，总算是接了过去，看得出他心情不错，“我就破例一次，帮你把这个东西送去，下不为例。”

　　应无青松了口气再三道谢，便坐回了自己每日坐的地方，借着楼中摇曳的灯火看着书。

　　一直窃窃私语的姐妹几个看着他直摇头。

　　迂腐的穷酸书生，这样的书生不知道来过多少个，桃夭姐姐可看不上这样的。一个月前桃夭姐姐一舞祭神，名动天下，明眼人都能看出，桃夭姐姐的背后还多了皇家，这穷书生怕不是想要借着裙带关系一步登了天？

　　不过仗着自己模样有几分俊秀罢了。

　　前两年楼里不就有个姑娘跟着一个穷书生跑了，结果那书生娶了百花楼的姑娘之后小有了名气，那个姐妹四处走动，拖着以前的关系，不知背后受了多少奚落，结果那书生当了个芝麻小官，转头就翻脸不认了人。

　　自古书生薄情，这说法不是没有道理，她们可要好好帮桃夭姐姐看着。

　　而另一边，小童已经到了桃夭的门前。

　　“桃夭姑娘，桃夭姑娘，有个客人给您送了礼物。”

　　桃夭已经见怪不怪了，放下手中的信纸，随手放在枕下，“拿进来吧。”

　　桃夭接过那个木盒，心里犯了寻思。这样简朴的风格倒有些像主上，只是主上通常都是直接叫暗枭来送的消息，而且也不会这么放在明面上罢了。

　　这让桃夭提起了些兴趣，她给了小童些银两，叫他给那个书生送去，东西就当她买下了。

　　小童欢欢喜喜地出了门。

　　原本他还暗恼自己一时犯了迷糊，还是桃夭姑娘明白。

　　等人走后，桃夭打开了木盒。

　　桃夭最先注意到的是里面那条纱。明明看着就是普通的纱料，放在手心里却好像没有重量，而且不像普通的丝绸那种凉感，这块纱竟有一种暖融融的感觉。

　　桃夭将那块纱料展开。原本以为不过是寻常方帕大小，打开之后竟然足足有九尺长，宽度也有一掌宽。

　　这让桃夭有些惊奇，然后她就注意到了，纱料的有一端染着什么东西，过于鲜艳的颜色倒没让她错认成污迹，只是拎起看看，上面是一枝桃花，开得正浓，旁边还提着一行小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夭笑着摇了摇头。

　　这样的句子她每日都能见个十好几遍，实在是没了什么新意，不过那桃花画的还不错，可惜大抵不能沾水，这样的花样沾了水就花了。

　　她叠好了纱料，想把它放回盒子里，这才注意到了这盒子制作的精妙。

　　这木盒的设计着实叫人心惊，完全看不出什么做工的痕迹，但这盖子却契合得紧，更不说那边缘处精致的雕花。

　　确实是上了心的。

　　桃夭感慨了一句，就将小盒子放在了自己的架子上，继续看着情报。

　　主上那边还在辅佐公主监国，她这边也不能拖了后腿才是。

　　皇宫。

　　秦瑶觉得，自己太惯着嵇苍衣了。

　　本宫想睡觉，你还敢拦着？！不就是几本奏折么！你和右相就不能一起商量着看看！

　　心里这么想着，但秦瑶还是老老实实坐在桌案前看着奏折。

　　其实她也知道的，比起右相，还是嵇苍衣更好一些。他会耐心的教她怎么去处理这些奏折，如何去平衡文武官之间的关系，绝不能偏重其中任何一方。

　　他甚至还教她，一个国家要想治理好，绝对不能只有忠臣。

　　“为何？”这点却与皇兄给她看到的相悖了，皇兄告诉她，奸臣只要找到了证据，就必须根除，否则必会反受其害。

　　秦瑶有些怀疑的看着嵇苍衣。难道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还是说……秦瑶看着手下这本奏折，眸光闪了闪。莫非，这人也给嵇苍衣送过东西，只是没被查出来？

　　“殿下已经有了他贿赂朝官，中饱私囊，结党营私的证据。”嵇苍衣将已阅的玉章拾起，递给她，沾了些红的翠色印章被白玉似的手指捏着，指甲修剪的干净圆润，说不出的好看。

　　秦瑶的目光甚至落在了黛青色的血管上，视线忍不住发直，但还是没有沉迷美色无法自拔，抬眼看向那张号称曾经庆安五绝之首的脸，又似是无意地挪开了视线，专注地盯着印章。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不是只有扣了几十两银子，怎么还变成结党营私了？”

　　“他没有做过吗？”嵇苍衣将印章推给她，声音儒和温雅，“殿下手中拿着的，不就是证据吗？”

　　秦瑶愣了一下，沉下脸色，“你要加重罪名？”

　　“不，只是殿下如果这么说了，那么就没有人能否认。”嵇苍衣收回了手，因为他是坐在轮椅上，所以以秦瑶的视角看来，甚至还需要仰视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可惜只能看到那平静如湖面的眸子，。

　　“殿下，臣只会教您这一次，若是您想用，那么臣自然支持；若您不想用，那么就当臣今日没有说过吧。”

　　“……你且先说来看看。”

　　明黄色衣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紧。

　　“殿下不是已经有了他做过这些事的证据？”

　　“且先不用管他，但也可以言语之间敲打一番，让他知道您并没有被表象所蒙蔽，这样他们也就不会做的太过分。”

　　秦瑶突然感觉到了莫大的恐慌。

　　她在嵇苍衣的眼里，看到了脸色苍白的自己。

　　“朝堂之中不该只有忠臣。”

　　“就像文官与武将之间需要一个平衡那样，”青年的声音依旧清润干净，“忠臣与奸佞之间，同样需要这样一个平衡。”

　　“您能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