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衣》六日遥

24、往事

　　陆玄机在西荒的日子并没有使人想象的那么难过，甚至可以说是滋润，这样的生活让他想起了大秦刚建立的时候，秦和招揽他不成，特意建造的折戟楼。

　　陆玄机猜测，西荒王大概也是这样的打算。

　　他等了半月，终于等到了拓跋禄。

　　他的身量在中原已经算是很高的了，却没想到这拓跋禄比他还要高上半头，站在帐前几乎将日光挡了个完全。

　　陆玄机自然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但对面站着的，是侵略者，是另一个民族的王，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之间也不存在什么惺惺相惜，自然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实不相瞒，陆玄机此时还正想着要如何刺杀拓跋禄，以命换命也是值得的。

　　可惜，陆玄机被押进来的时候，身上的武器就都被收走了，现在冲上去，只是做无谓的牺牲罢了。

　　拓跋禄坐在了他的对面。

　　“陆将军。”拓跋禄勾出一丝和蔼笑意，“你应该知道，孤要说什么。”

　　“不可能。”陆玄机分毫不留情面。他从不是为了什么性命就能舍弃底线的人，当年北疆之战便是，去年守城之战亦然，如今被俘，也依旧如此。

　　性命，财富，权势，皆不过是身外之物，抛弃了也就抛弃了。

　　陆玄机屈指弹了弹茶杯，没有喝。

　　这西荒就连茶水也不和他的口味，里面放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为何不肯好好沏一壶清茶？

　　拓跋禄被拂了面子，也没要恼怒，依旧乐呵呵的，原本锋利而有攻击性的五官硬是做出一副随和的模样，说出的话倒是与他那五官相符了，“将军，大秦的军队，连你都败了，你还指望谁能胜我西荒神兵？还是早些降孤，免得多吃苦头。”

　　这已经是明着威胁了。

　　陆玄机嗤笑一声，甚至不屑于做出回答。

　　拓跋禄依旧没有恼火，只是起身离开了关押着他的营帐。

　　陆玄机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他已经做好了被拖进地牢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拓跋禄一直到走到门口，都没有吩咐守卫将他拖走，只是依旧停在了他进来时的那个位置，遮住了所有照进营帐的日光。

　　“陆将军还是喝些茶吧，以后在中原，也都只能喝这种茶了。”

　　徐州。

　　秦和其实也不知道道生门的位置，还是现向江湖贩子花了重金买下的，却没想到道生门的位置，竟是在徐州。

　　徐州就是先前地龙翻身的地方，灾后重建的工作他还没有亲眼看过，原本是想等有机会了就南下巡查，但如今，还是以边关战事为重。

　　秦和本来是直奔着道生门的方向，但在路上碰到的事，却让他不得不先停下了脚步。

　　他突然想起了清河起义的最初。

　　那是一年中光景最好的时候。

　　眼看着种的稻子，还有一些作物都要熟了，却突然来了一队官兵。

　　“你家的姑娘是不是及笄了？”为首的官兵那副恶心的嘴脸他至今都记得。

　　那种粘稠的，让人作呕的贪与欲。

　　“皇上下令！”他向天边抱了抱拳，“国内所有及了笄的姑娘，都送到宫里去！”

　　最开始他真的没有杀人的念头，可是在磨破了嘴皮也没有用，家里被砸了个稀烂，他和妹妹用之前好不容易攒下的钱租回的地，辛苦一年的成果全部被毁，瑶瑶被他们从茅屋里拽了出来，眼看就要拉上轿子的时候。

　　他的内力一阵紊乱。

　　他杀了所有人。

　　如今眼前再见到这熟悉的一幕，他只觉得一阵真血逆流，直直汇上颅顶。

　　“大人！您放过俺们家姑娘吧！谁不知道亭长他娶回去的姑娘，不是没了胳膊就是没了腿，大人，俺家只有这么一个姑娘，俺们一家老小可都指着她呐！”

　　“官老爷要娶你们家的姑娘是你们的福——”

　　那个已经拉住少女的官兵脖子上出现一条血线，他抬起另一只手，还没摸到脖子，脑袋就已经先滚了下去，死时脸上的表情都还全是惊悚。

　　所有人僵硬着脖子看去，只见青年长剑入鞘，长眉紧缩，一双长而不狭的眼中带了些怒气。

　　明明他刚登基时就已经下令肃清贪官恶官，为什么现在还有这种强抢民女的烂人？！

　　秦和深吸一口气。

　　“白鬼，这里交给你。”

　　“嗯。”沙哑的声音依旧，只是染上了凉薄的笑意，“我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结果的，您自己万事小心。”

　　“好。”

　　秦和离开前，深深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官兵们。

　　这个天下属于百姓。

　　他发过誓。

　　他不能为了一家，而舍弃一国的百姓来处理这件事。

　　只是，希望真的只有这一家吧。

　　看来，回京之后，他还要将这些官吏彻底地查上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