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衣》六日遥

22、战俘

　　京中，一舞祭神。

　　境外，浮尸千里。

　　漫天大雪覆盖在了一具具尸首上，西荒军队的铁马踩踏过大秦将士，陆玄机被几十个西荒的士兵压在地上，不知是谁拿出了玄铁的镣铐，锁住了他的四肢。

　　陆玄机嘴唇动了动，血沫卡在喉咙里，叫他说不出话来。

　　神仙镜。

　　陆玄机死死盯住拓跋禄身边的一人高的镜面，镜子里，一切事物都是扭曲的，变成了黑白的颜色。

　　每一个战友倒下之前，都会像是被摄去魂魄，战意全无。

　　陆玄机知道，这是绝境，却也是机遇。只要可以破解神仙镜的奥秘，那么攻破西荒，为所有牺牲的战士们报仇雪恨，就近在眼前。

　　可是，它的破绽到底在哪里？！

　　难道只能靠天算子前辈了？

　　天算子虽是江湖人士，但却仅仅是个文人，所以每次战争开始之前，他都会早早就在营帐中藏好，但是这次敌军突袭，他也不知天算子有没有藏好，但是敌军当前，当时也显然顾不上他了。

　　希望天算子前辈不会被抓住，这样或许还能坚持到朝廷支援。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一定要探察清楚神仙镜的秘密。

　　只要……等到他过来。

　　陆玄机呸出一口血沫，抓了把地上的雪随意抹了下脸上的血迹，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东方的国度，目光沉了沉。

　　嵇苍衣，我这条命，可就交到你手上了。

　　京中的人，只有你能做到。

　　而此刻被心心念念的的嵇苍衣还在病着，但坚持着让忍夏推他去了十里街。

　　现在到了忍春祭神舞的时候了，他就坐在百花楼的顶层，听着李廷让汇报观看的情况。

　　嵇苍衣原本正看这节目，却突然凝住了神色。

　　鼓点变了。

　　嵇苍衣虽不善音律，但他却能轻易听出声色。这么一点细微的变化，哪怕是耳朵再好的人，大概也只会认为是鼓手一时紧张，心里乱了节奏，但嵇苍衣却知，这是他亲自定下的密文。

　　西荒神仙镜出世，陆将军被俘，全军覆没。

　　这个暗号只有嵇苍衣本人和他手下的情报人员知道，大概是因为百花楼因为祭神舞的缘故，盯着的人太多，才选了这种冒险的方式。

　　陆怀逸……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不知道神仙镜究竟是什么，有什么作用，又是怎么将大秦精兵尽数覆灭。他现在知道的太少了。

　　他的情报网的人都是用了轻功的，皇帝那边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他该怎么去提醒呢。

　　毕竟越早知道，就能越快做出对策，这件事仅仅靠他是必然做不成的，毕竟如今的天下已经是大秦。

　　嵇苍衣想着，不自觉地看向不远处芙蓉楼的方向。

　　陛下和羲和长公主，此时就在芙蓉楼的顶层。

　　这边，秦和却已经知道了西荒的事。

　　是天算子见陆玄机被俘，立刻赶回中原，在边境遇到了秦和的师傅，也就是那个云游四海的大将军，一路将他带了回来。

　　帝师依旧穿着那身绛紫色的袍子，只露出了一张遮住全脸的银色面具，他把天算子扔下来，天算子瞬间吐了个昏天黑地，但因为赶路的时候什么也没吃，只能吐出一些酸水。

　　秦家兄妹不忍直视。

　　天算子吐够了，连嘴也来不及擦，急匆匆道，“陛下，西荒有变，拓跋禄祭出神仙镜，我方全军覆灭，陆将军也被俘了。”

　　什么？秦和原本因为祭神大典的举办而稍微美好了些的心情，顿时又蒙上一层阴霾。他们与西荒，如今已经是不死不休，如今西荒又占了优势，定然不会放弃先前被攻下的城池，更别提与大秦议和。

　　但在这方面，秦和却与嵇苍衣是同一种人，他们面对越危急的情况，大脑也就越冷静，秦和一条一条的将脑中的计策过滤掉。

　　大秦是绝不能服软的，这也就是当时听到西荒来犯，他为何毫不犹豫的就决定出兵。明明当时大秦还只是刚刚建立半年多些的国家，国库，军资都不充盈，当时他知道，他的大秦一旦在那时候服软，以后在这片大陆，都只能跪着。

　　他决不能容忍。

　　即便如今大秦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他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国民，跪着求生。

　　秦和长舒一口浊气。

　　唯一有胜算的，就是结合江湖人士，背水一战，但是显然，江湖人士并不会听朝廷的命令，就算是他师傅亲自出面也没有用。

　　然后呢？寻找外援？可现在漠北和东芜自己都乱的不行，更别提来帮大秦。湘南曾与大雍交好，但那脆弱的盟约也随着大雍覆灭而分崩离析，湘南万没有理由来帮助大秦，百害而无一利。

　　秦和现在才意识到，嵇苍衣还在大雍时的布置与这一比完全就是小儿科，倒不是说嵇苍衣没能力，而是西荒这次可直接威胁到了大秦的根基。

　　……对了，嵇苍衣。

　　秦和突然放飞了自我，并认真思考着可能性。

　　听说拓跋禄这个糙汉子格外喜欢柔弱美人，嵇苍衣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还不柔弱？至于美人，天下第一美相，难道还算不上美人？那可是被列为庆安四绝的美貌，秦和不想承认也得承认。

　　秦和还没想完，就自己唾弃了自己一下。

　　自古以来就没有国家把丞相送出去和亲的，秦长明啊秦长明，你成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但秦和确实是想到了嵇苍衣的用法。

　　丞相啊，留着他干什么，自己一个人费脑筋也想不出什么，为什么不找丞相一起想？嵇苍衣现在病还没养好，应该还在左相府里。

　　秦和立刻起身，祭神舞也不看了，“瑶瑶，你先回宫；右相，随朕去左相府，共商西荒之事！”

　　说罢，他又看了看一边一直没有出声的帝师，“师傅，您……”

　　“我就不去了。”

　　沉哑的声音在面具下有些发闷，秦和应了一声，作别之后，带着天算子和薛荣向着左相府出发。

　　这边，秦和一行人刚出了芙蓉楼，就有人来给嵇苍衣报了信。

　　嵇苍衣没想到秦和会这么快得到西荒那边的消息，着实一惊，便和忍夏一起匆忙回到相府，还不得以动用了内力。

　　他的病确实还没有好全，并且秦和是下了命令，让他在府中静养，不过归魂粉这种大事，他怎么可能不亲自来看看，自然是偷溜了出来。

　　这可不就苦了现在？

　　两人匆忙赶回了相府，嵇苍衣急忙脱下外衫，将桌子上已经放凉了的汤药一饮而尽，，看了忍夏一眼，忍夏了然，将空碗放在暖炉前热热，直到碗上都带了热气，就将碗放回了桌面。

　　做完这些准备，嵇苍衣躺在榻上，将呼吸调整到了睡眠时的样子，这才算将一切准备好。

　　忍夏悄悄退了出去。

　　房梁上的暗枭叹为观止。

　　果不出嵇苍衣所料，完全没有通报，秦和三人就走进了他的府邸，甚至忍夏都还来不及行礼，秦和就直接进来了。

　　嵇苍衣早就猜到秦和还没有学好礼仪，不过现在他是皇帝，也没什么人敢管他。

　　还好他准备的充足。

　　秦和一进来，目光就落在了榻上，嵇苍衣果然还算听话，在那乖乖躺着。

　　忍夏是跟着他进来的，走到榻前，轻声唤道，“相爷，相爷，陛下和右相大人来了。”

　　嵇苍衣一向是睡眠浅，现在也没有必要装出睡不醒的样子，便被忍夏扶着起身，“陛下，右相。”

　　他的面上浮现出了些疑惑，就好像在说，右相不是应该在西荒随军吗？

　　天算子看了秦和一眼，便自觉上前，“西荒那边……已经全军覆灭了。”

　　嵇苍衣怔了怔，若是他不知，那么，应该先说的是……

　　“恭喜陛下降服西荒。吾皇万——”

　　“别恭喜了。”秦和脸上有些挂不住，失去了表情，“是秦兵全军覆灭。”

　　嵇苍衣满脸都是惊愕。

　　但他没忘记自己还是一个贴心的左丞相，但这种时候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秦和及时给了台阶，简单说了战况，“西荒似乎是祭出了圣物神仙镜，一举歼灭了我方五万大军，并俘虏陆将军为质。”

　　嵇苍衣垂下眼帘，长睫轻颤。

　　“陛下是说，五万大军，仅有陆将军与右相还活着？”

　　“是。”

　　嵇苍衣沉思了片刻。

　　秦和也不催他。在他看来，连自己都没想出好的办法，嵇苍衣又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出？

　　但他和天算子也没闲着，都在努力思考怎么打破困局。

　　不多时，嵇苍衣终于抬了眼，缓声道。

　　“陛下，为何不试试与漠北结盟？”

　　“漠北？”

　　秦和还不明白，倒是天算子的眼睛骤然亮起，“陛下，左相说的对，我们应该与漠北结盟！”

　　“为何？”

　　秦和忍不住问，没有半分迟疑。

　　他从不觉得自己不会什么或是不理解什么有什么丢人的。以前是身边的人层次都与他相似，现在则是定位问题。

　　他的位置可从来不是什么文臣或是幕僚，能聪明些自然是好，但是他更需要的是领导的才能。他就像是战场上的将军，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要亲自下战场，冲锋陷阵，他更重要的作用是做好一个统帅者，决策者。

　　嵇苍衣与天算子相视一笑。

　　“因为，漠北只能与我们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