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师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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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和还在穿龙袍，就听见薛公公的声音。
“陛下，奴听说，左相来上朝的路上，似乎是害了风寒，发起了热。宁修撰劝左相好生休息调养，但左相不愿。”
秦和眉峰微微扬起，遣散了众位宫人，沉思片刻。
“左相既然病了，那朕也不好勉强他来上朝。”秦和笑了笑，“薛荣，传令太医院，叫他们一定要好生医治左相。”
“左相为中原鞠躬尽瘁，落得了一身毛病，这次就一并看了，无论如何，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前阵子不是从江湖招安了一位神医吗，就叫他来看看。”
所以，嵇苍衣最终还是被带去了太医院。
为他诊脉的人，他此前从未见过，但却也听说过，此人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为人刚正不阿，要是气头上来了，那连武林盟主的面子都不会给。
最重要的是，此人是一名女子。
也就是说，她是这片大陆上，第一位女官。
这也得亏了秦和在起义之初就提出的男女平等的思想，虽说如今满朝官员也只有这么一位三品的太医院使是女子。
嵇苍衣心里想着事，没有注意到神医诊脉时骤缩的瞳孔。
浅金色的丝线系在他的手腕上，被摘下时还能看到一道红痕，嵇苍衣本以为这就结束了，却不料神医竟将指尖直接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下意识要缩回手，却又生生止住。
这还是嵇苍衣第一次与女子有肌肤上的接触，尽管对方是为他诊脉，但嵇苍衣却感觉本来就不清醒的脑子嗡的一下直接糊了 。
神医挥了挥手，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她和嵇苍衣。
嵇苍衣努力回忆了一下神医的名字，拱了拱手，“不知白院使有何事，要与晚辈商谈？”
虽说在朝堂上，神医白芷仅仅是三品官员，在丞相面前显然是不够看的，但是在江湖上，这位神医却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他也没有必要在这样一位老前辈面前摆丞相的架子。
白芷看着他，目光平和。
“原来，你就是那老东西的徒弟。”
嵇苍衣愣了一下，“您说的是……”
“就是余莫问那个老东西。”白芷捋了捋耳边垂下来的发，明明已经过了三十岁的年纪，一双美目扫过来却还是有当年江湖第一美人的风范。
“他余莫问的徒弟，竟然也能混成这副模样。”
嵇苍衣默了默，在过于久远的记忆里翻出了只言片语。
那个当时就已经是四十多岁的男人，平时没事就爱飞到相府里那棵百年老树上，拎着青梅酿，通常都只是抿几口，唯有那天醉了个彻底。
他从胸口的位置摸出了一张画像，只有巴掌大小，却将画中人的神态刻画得分明，他带着一身酒气，把他从被窝里薅了出来，不舍得看了那画像一眼又一眼，最后还是把画像郑重地交给了他。
“小徒儿，三年后的今天，就把它烧了吧。”
嵇苍衣以前时常见他拿出小像来看，只知道画上是一个对余莫问很重要的人，却不知这画上的人竟是一名女子。
也是，也只有他深爱着的女子，才能叫一生无拘无束的余莫问，百炼钢化绕指柔。
他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嵇苍衣那时也不过十岁，尚还不懂这些情情爱爱，风花雪月的事，于是便问，“你为何不自己烧？”
许是出于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嵇苍衣难得没有否认他的称呼。
时间好像都静止了几息，只有冬日那凛冽的寒风吹过窗子，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
余莫问难得收起了那副乐呵呵的样子，不再看他，嵇苍衣的眼皮却越来越沉，立刻就明白是余莫问做了什么。
如果他知道，在那之后，他与师傅只会再有最后一次见面，定然不会轻易睡去。
回忆至此，嵇苍衣心中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师傅画中的女子，就是白芷前辈。
“师娘。”
“我可当不起这师娘二字。”白芷冷笑了一声，“你师傅可是江湖上人人都要尊称一句‘余盟主’的，我又何德何能去做那盟主夫人？”
嵇苍衣并不知他们两人发生了何事，但还是忍不住为师傅说了一句，“师娘……”
“丞相叫我白芷就好。”
嵇苍衣顿了顿，“白前辈，晚辈认为，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白芷却不愿再与他多说，错开了话题“出于医者的职责，我必须告诉你，你若是再这样频繁地使用内力，必定活不过三十岁。”
嵇苍衣没想到自己三天之内听到了两次自己命不久矣，怔了片刻也就笑道，“晚辈明白。”
只是，身为人臣，他有太多太多不得不去做的事。
白芷一见他这副与那人别无二致的样子，知道他只是在随口应和。真是，好的不学，坏的倒学了个十成十。
“你与那皇帝说，你中的是菩提引的毒？”
嵇苍衣微微颔首。
“行了，倒也还算机灵。”白芷摆了摆手，不再看他。
“这次不过是疲劳过度导致受了风寒。”白芷走出了屋子，“煮几剂汤药，好好休息就行。”
想关上房门时，她突然想起什么，冷冰冰地看着嵇苍衣，“别叫我发现你偷跑出去，否则休怪我将你的腿打折。”
嵇苍衣想起了当年江湖第一美人的凶煞传闻，默默点头，并裹紧了被褥。
师娘的威名，不输当年。
而关上门的白芷直到取完药材，才露出了微微恍惚的神色，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自嘲的笑了笑。
连见到他的徒弟都控制不住自己想起他，白芷啊白芷，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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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生病确实会让人变笨。
直到喝完了好几碗汤药，嵇苍衣才恍然意识到，师娘貌似知道了，他的腿伤是假的。
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嵇苍衣这回倒是没那么困了，胃里也暖融融的，这会正盯着屋顶发呆。
生病的人不适合动脑。
他这样安慰自己。突然闲了下来，嵇苍衣竟觉得有些空虚感，总觉得还该有事务等着他去处理，一时自嘲的笑了笑。
“爱卿在笑什么？”
嵇苍衣差点以为出了幻觉。
皇上走到哪，不是都该通报吗？
嵇苍衣费力地起身，却被秦和按住了肩膀，“爱卿还生着病，不必多礼。”
君臣两人先是说了好一番客套话，然后才步入了正题。
“爱卿以为，这百花楼如何？”
秦和突然问。他凝视着嵇苍衣的双眼。
嵇苍衣虽然感觉状态好了些，但神色之间还是带了些病意的怔松。
秦和觉得，现在是试探嵇苍衣的最好时机。一直戴着个温和面具的左相，内里究竟隐藏着什么？
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能知道了。
“百花楼整个中原都有名的地方。”嵇苍衣实话实说，但秦和感觉他说了一句废话。
“如今妖狐横行啊。”秦和慨叹道，“现在整座庆安城中人心惶惶，朕虽按照左相的意见，将妖狐作乱推到了西荒战乱的事上，但还是收获甚微。”
以嵇苍衣多年的经验，秦和这句话中必有陷阱，可他现在脑子烧的不太灵光，一时半会也反应不过来，只能先试探性的说，“陛下有天命在身，大秦必能逢凶化吉。”
秦和瞧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确实是嵇苍衣本人，但大概真的烧糊涂了，若是平时，嵇苍衣必然不会扯出天命这一套理论。
秦和乐见其成。反正这样的糊涂也只是一时的，既不会影响左相继续效力，也不耽误他现在套话。
秦和露出愤然的神色，“可在这样危机的关头，百花楼竟还要花魁桃夭在今夜现身一舞，岂不是祸患？”
嵇苍衣内心的怪异感越发沉重。
他终于找回了些平时的思路，恭谨道，“臣斗胆谏言，陛下为何不反过来利用百花楼的这个举动？”
秦和似乎是来了兴趣，“怎么个利用法？爱卿详细说说。”
“如今百姓民心慌慌，在恐慌中度日，既然桃夭姑娘要献舞，对于百姓而言，不正是如今大秦还是太平盛世的表现？”
“那有与利用何干？”
秦和问。
“既然陛下已经得到了消息，”嵇苍衣虽然现在脑袋还不太灵活，但是这个对策却是他脑子还清醒的时候想出的，他还不至于生个病连事都忘了。
“为何不叫百花楼将舞曲改为祭神舞？”
虽说秦和覆灭大雍就已经是最大的善事，但大秦建立时国库空虚，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日子与大雍时并无不同，只是不必担心自家儿女突然被拉进宫中十死无生。
最初大秦刚刚建立时，百花楼之所以能在王朝更迭之中，依旧屹立不倒，就是因为今年一月的花神祭上，桃夭一舞祭神，感动天地，降下瑞雪，无论是皇家士族，还是平民百姓，一时之间都无比追捧百花楼，甚至一些比较极端狂热的，还将桃夭奉为神在人间的使者。
所以一旦桃夭再次跳了祭神舞，先不论实际效果，就说民间，也定能平息不少骚动。
嵇苍衣从不信神，但是，他可以为这人间，亲手造出一位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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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左相他……”
鬼面人依旧坐在屏风后，透着月白色端详着秦和的脸色。
莫不是方才有什么问题？他怎么未发现？
“百花楼这条路，便弃了吧。”
此前秦和一直有派人来接触百花楼，毕竟这可是京中的一块巨石。
百花楼的背后，是千丝万缕的因果。
鬼面人没能明白他的意思，颇为疑惑地侧过了头。
秦和扯了扯唇，没说什么。
嵇苍衣，你终是百密一疏。
你今日，到底是暴露了你的底牌。
百花楼啊。
秦和垂下眼帘，“去查。”
他仅仅输了一步罢了，还来得及。底牌终究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好牌。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师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