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左相 ...
-
陆玄机就这样在雪里站着。
烤肉的香气在整片营地里蔓延开来，几乎把所有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一个个粗犷惯了的大男人难得有些拘谨，左看看右看看，谁也没有先上去撕肉，陆玄机一直呆呆的站在那，没有注意带背后营地的安静。
最后还是一个副将跑了过来，最后在离陆玄机一步远的距离停下，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将军，肉都烤好了，您去吃点吧。”
陆玄机回神，声音有些干涩，“你们吃吧，我还不饿。”
副将不安地搓着手指，没有回去。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他回去和他们一起享用，但是他不愿。在终于知道真正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后，他再去与他们分食这对他们来说来说分外珍贵的肉食，心里就有了罪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走吧。”
陆玄机最终还是移了步子。
他在一只烤牛的脖子上随手撕了一条肉，原本在风里已经散去不少的香气又散了出来，他提唇笑笑，“我再去看看西荒地图，你们慢慢吃。”
士兵里一片欢呼。
陆玄机在这场盛大的狂欢中默然离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拍了拍小哨兵的肩膀，将手中的肉条递给他，“去和他们一起吃吧，我在这里看着。”
小哨兵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接过了那条肉，谢过他之后，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将军，您吃过了吗？”
“吃过了，快去吧，不然等会可就只剩骨头架子了。”
小哨兵浑身一震，跑的比逃命都快。
陆玄机静静坐在哨岗上。
突然想喝酒了。
他静默地看向西荒王城的方向，一贯明亮的眼眸此时像是蒙了一层灰。
不知道过了多久，营地里因为烤肉烧菜而微微回暖的空气都降回了原本的温度，陆玄机也微微打了个寒颤。西荒的天气还真不是人呆的。
突然，他余光中似乎看到，远处有什么灰蒙蒙的东西蠕动着。
他站起身来，眯起了双眼想看的更清楚些。
是……西荒的军队。
战斗的号角吹响，不知为何，陆玄机在那一瞬间，莫名心悸。
庆安城。
妖狐事件是在九月开始，从最开始的只有官员梦到妖狐，到现在的满城百姓都会梦到妖狐，祸乱人心只用了这么短短一个月。
花神祭可以说是民间最大的盛事，可这个月却也都没心思办了。
这段时间，京城里几乎是死气沉沉的，却在十月中旬的这一日，这个庆安城都盛传着一条消息。
百花楼的花魁桃夭姑娘，要在十里街的祭神台上舞上一曲！
平日里有名有姓的富商砸上万两银子，都不一定能有见着桃夭姑娘的机会，这次只要有眼睛就行，谁还管什么妖狐不妖狐的？
一时之间，庆安城内万人空巷，整座城的百姓几乎都聚在了十里街，将整条街堵了个水泄不通，实在挤不进的，也都站在了街道附近的小楼上，视力好的还能勉强看见一个红色的影子。
只见祭神台上，美人仅露出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半边金丝面具上珠链垂落，随着舞动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她的裙子是上等的丝绸制成，层层叠叠的薄纱下，盈盈细腰不堪一握，莹白如雪的肌肤与如血的红衣形成撕裂般的美感。
祭神台是圆形的，边缘处盘坐着十二位小花童，向外面撒着闪粉，也不知是风还是什么，这些闪粉竟吹满了整个街道，萦绕在每一个人的鼻息。
百花楼的顶层，嵇苍衣垂眸看着十里街上的百姓。
背后，李廷让匆忙进来，向他汇报，“相爷，已经查好了，城中有六千三百一十二人没有来十里街，归魂粉也已经在他们家中放置好了。”
“做得很好。”
嵇苍衣颔首，思绪回到了一个月前。
——————————————
从那□□廷中官员梦见妖狐之后，不到半个月，就已经基本整座城的人都梦到过那个妖狐。
嵇苍衣听着李廷让带回的一个个失败的消息，终于坐不住了。
“李廷让，将沉舟叫来。”
李廷让一惊，连忙去了府后的竹林深处。
不过一刻钟，李廷让就推了一个和嵇苍衣穿着一样白衣，还坐着轮椅的人过来，此人正是沉舟。
李廷让悄声离开，并带上了书房的门。
嵇苍衣扫了一眼他手中提着的箱子。
“知道要做什么吗？”
“属下知道。”
沉舟抬起脸，容貌上竟与嵇苍衣有六分相像。
沉舟是当年老相爷找的人，自幼就养在府中，如今除了亲信和嵇苍衣本人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沉舟和嵇苍衣足有六分相像，最像的是脸型，其次是那远山似的眉锋，还有高挺的鼻梁。小时候两人分明只有四分相像，可随着年岁的增长竟越来越像。
沉舟不会武功，自然也没有内力，看上去也要比嵇苍衣健康很多。
嵇苍衣这次让沉舟出现，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沉舟在权谋上实在是不得门窍，但经过这么多年的熏陶，真实水准和他面上表象出来的已经差不多了，倒也算是无巧不成书。
沉舟最擅长的，是修容。
修容并不等同于易容，做不到将一个人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沉舟的修容术在江湖上也能算是数一数二，但或许也是嵇苍衣的脸比较难模仿，就算原本就有六分像，可经过修容之后，也只是八九分像罢了。
那双眼睛虽有型，却没有神。
这就导致了叫人仔细看去，不知是哪里就觉得怪异，但又说不上来。
但也仅局限于熟悉的人罢了。
如今陆玄机在西荒，下属或是别的什么人要么知道，要么就不在中原。秦家兄妹认识的，一直都是并不真实的他，也好对付……
“避开宁郁。”
嵇苍衣在沉舟为自己摆弄完之后，淡声道。
沉舟是知道宁郁的，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主上，您这次离开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三月。”
嵇苍衣也不知道妖狐的时间与那人有关与否，只能先去看看。
他从轮椅上站起，活动了一会筋骨，就去换了一身平民的布衣。
临行前，他看了一眼房梁上的暗枭，目光凝了凝，在得到了点头的示意后，方才离开。
沉舟也不是真的不良于行，而且这是他第一次以他的身份出现，必须要百般谨慎才是。
——————————————
沉舟新上任第一天举出了岔子。
好巧不巧，他去上朝的路上就遇到了宁郁。
宁郁远远看到他，就像饿了十天的狼见到了喷香的肉骨头，沉舟也看到了他，忙叫侍卫再推快点，可是轮椅被人推着，怎么也快不过全力奔跑的活力少年。
宁郁本想像往常那样，从侍卫手里接过轮椅，却不知为何，顿了顿，若无其事的微微落后沉舟半步，“左相大人，您说为何有人梦见的妖狐是九尾，有人梦见的却只有一尾？”
沉舟已经将如何模仿嵇苍衣刻入了骨髓，闻声道，“本官也不知，你有什么好的看法吗？”
宁郁扯了扯嘴角，“连相爷您都不知道，下官怎么会知道？”
沉舟默了默。这话他可就不知道怎么回了，原本他看着主上每日给的资料，推测出的宁郁的性子，这个时候他应该侃侃而谈，发表自己的看法力求被主上肯定才对，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沉舟不解，心中添了些懊恼。莫不是他推断错了？那又推断错了多少人的处事风格？
沉舟就这样怀着沉痛的心情混过了一次早朝。秦和倒也没有主动询问他，他为了避免麻烦也自然不会主动发言。
然而，下朝后，秦和将他单独留了下来。
“爱卿应该知道，如今妖狐的影响已经扩散到整座京城，左相认为，该如何是好？”
秦和多年以来，阅人无数，所以总觉得眼前这个“嵇苍衣”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但他的内力还没有达到师傅那种可以凭借内息认人的程度。
他静静看着“嵇苍衣”，等着他的回答。
“臣以为，或许此事是人为。”
秦和若有所思，“爱卿是何意？”
“陛下是贤明的君主，怎会引来妖狐作乱？”沉舟字字斟酌，“而且这一次妖狐事件来势汹汹，还正巧赶上了西荒来犯，所以臣斗胆猜测，这次事件是人为，意在乱我大秦江山社稷，居心叵测。”
秦和点了点头，笑意深长，“爱情所言在理，朕便按着这个方向查查。爱卿身体虚弱，朕便不多留了。来人，送左相回府。”
“臣告退。”
沉舟走后，屏风后就立起了一道影子。
“陛下不是还要与左相探讨东芜内乱之事吗？”
屏风后，鬼面人声音沙哑，不像是故意压低，反而很自然，像是天生如此。
“是啊，”秦和坐在桌案前，随手拿起一本奏折，“朕要与左相探讨东芜内乱之事。”
鬼面人听出他语气中的戏谑，声音顿了顿，很快明白其中关键所在，声音中带了些惊奇，“那不是左相？那您怎么还放他离开了？那不是欺君之罪？”
一连串的问题让秦和不禁弯起了眉眼，每个字都好像在舌尖上碾磨了一遍。
“是啊，这可是欺君之罪呢。”
他的语气近乎咏叹。
鬼面人沉默了片刻，又问：“陛下是如何分辨出来的？”
“一开始上朝时，他没说话，朕还真就被骗了过去。”秦和声音突然淡了下去。
“嵇苍衣表现出来的，不过是拙臣。”
“而这个家伙，演出的朕的左相，怎么就成了个庸臣？”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左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