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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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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苍衣一时失去表情,但很快就调整好了。
刚才出声的大臣直挺挺地在大殿中间跪着,头一直没有抬起过。
“昨日臣中午休憩时,朦胧之间觉得好似误入一片太虚幻境,那里四处都是黑的,臣就往前飘着,突然前方天光大现,臣定睛看去,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而且竟还生着九尾,臣当时就想,那莫不是传说中的九尾狐仙?”
嵇苍衣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他昨日午时惊醒,之所以觉得自己见到的是狐狸,也是因为那团影子有着两只尖尖的耳朵,和一条很鼓的尾巴。他确定自己不会连是一只尾巴还是九只尾巴都看不出来。
“那狐狸看了臣一眼,臣就醒了。臣原本以为这是普通的梦境,可不料晚上入睡之后,竟又见了这只狐狸,臣这时才知道,那竟是只妖狐!”
他的眼神中带着惊惧,“它张着血盆大口,一路追着臣咬,臣就这样逃了一夜,今儿个早上还是拙荆推醒了臣,臣这才知道自己是魇着了。”
“更可怕的是,臣被那妖狐追时,不慎摔伤了手臂,今早更衣却发现摔着的地方有一个狐爪印!陛下,那一定是妖狐!”
“将袖子挽起来。”
秦和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要是平日里,在皇帝面前,哪怕是再热,也不能衣冠不整,尤其此时穿的还是朝服。但眼下是陛下亲自发话,那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战战兢兢地搂起了右边的袖子,肘上三指的位置上,端端正正的烙着一个血红色的狐狸爪印。
满朝皆惊。
秦和慢慢地扫视过众臣,将每一个人的神色收入眼底。
“还有人梦见那只狐狸吗,梦见的就往中间挪一步。”
几乎所有人都往中间走了一步,秦和看了一圈,最终目光定在嵇苍衣的身上,“嵇爱卿没有梦到妖狐吗?”
嵇苍衣袖中的手指微微抽动,低垂下眼帘,“臣有梦到,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出列。”
但他梦到的显然没有那个大臣全,且梦到的部分还与之有所不同,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差异?
嵇苍衣还在思考,秦和又问,“众位卿家都是如此?”
一位大臣犹豫了片刻,站了出来,“陛下,臣看到的,是只有一只尾巴的妖狐。”
有了打头的人,就有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阐述自己与那位最初站出来的大臣梦境的不同。
嵇苍衣暗自将所有人的说法都记下,边记边仔细分辨这其中异同。
秦和一直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下朝后,秦和将嵇苍衣叫去了御书房。
“爱卿觉得此事如何?”
“臣以为,大抵是什么人趁着此时中原外忧内患,动了心思。”
“那你又如何解释,所有人都梦到了一样的内容?”
嵇苍衣一时无言,顿了片刻,方说,“那难道陛下以为,此时真是精怪所为?”
“还有别的解释吗?”秦和反问,眼底幽深,“难不成这种玄奇之事还能是人所为?”
嵇苍衣默了默。他暂时还没有证据证明,这事是人为,但他绝对相信,这世上没有神仙鬼怪。
……否则,为何没有神明来裁决善恶?
人类的一切都是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这世上绝没有,也绝不允许有神的存在。
嵇苍衣不作答,只是睫毛颤了颤,似乎是无言以对。
或许,不再藏拙的时间要往后推一推了。
古往今来的君主,即使面上也照常举办祭典祈祷风调雨顺,但从来没有哪一个将鬼神之说挂在嘴上。
信鬼神的君主,要么是穷寇陌路,要么就是有所谋求,江山不稳的就求江山,江山稳固的就求长生,求美人。人的贪欲永远是没有止境的。
这个时候,另一种猜想或许坏事中最好的结果了——秦和也不信神明,但他也不相信他,所以他选择了“相信”神明的存在。
嵇苍衣回到府中,想了想,写了封给忍春的密函,叫暗枭立刻送去。
这次的事件,总叫他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忍春知道事情重大,连带着搜找情报,也不过两个时辰,暗枭就已经将回信拿了回来。
无论是忍夏还是暗枭,都是第一次见到主上露出这种表情。
本就苍白的指尖此时一丝血色也无,轻薄的纸张在用力之下狠狠嵌入拳缝,发出破碎的声响。
竟然......
嵇苍衣合眸,良久,也没有再次将眼睛睁开。
“主上?”忍夏虽身怀武功,但却并不擅长医药,见到主上这副样子,一时慌神,想要出门去叫医师。
“没事。”嵇苍衣依旧没有动,“忍夏,你出去吧。”
“……是。”
忍夏带上了门。
她离开后,屋子里静的好像没有生命存在一样。
“他们坐不住了?”
“嗯。”
京城之中暗流涌动,西荒的战事也在一场大雪时发生了大变。
西荒之所以天气恶劣,很大原因在于海拔太高,一年四季都在下雪,只是却鲜少有像今日这么大的雪,以前就算有这么大的雪也都是在一月左右,可今年却在十月初就下了这样的大雪。
陆玄机和一群小兵们围着火堆,一直搓手。
“今年这西荒也太冷了。”
陆玄机以前虽然基本去北边御敌,但西荒这里也不是没来过,从来没有哪一日像今年这么冷过。
陆玄机从前也是少年意气,自恃功高,就做着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将军,只是大雍覆灭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带兵打仗,看着这些曾经的大雍子民,总是有些伤情。
他素来和手下的兵关系基本都能处得不错,从来不摆将军架子,军中气氛一直很好,马上就有人搭了茬,“将军,这就是你见识少了!”
陆玄机看向那人,也不恼,反而笑骂,“你小子,说说我怎么见识少了?说不出来,今晚可就少分你一张饼子!”
小兵笑嘻嘻的,完全没有被威胁到,“咱们京城里,冬天可比现在还冷嘞!”
陆玄机是真真愣住,故意皱着眉头,“京中怎么会比西荒还冷?”
火堆旁好像都寂静了几息,陆玄机都能清楚的听到火焰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响。
还好这种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大伙很快就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将军,小的哪敢骗您嘞,咱们京中的冬天,可真就比这西蛮子的地盘冷!”
“可不是哩,俺还记得,去年俺妹子还没断奶,那小脸冻得都发青!”
“出来打仗将军您还给我们点柴火,以前俺们在乡里,连捡点茅草都要赶快往屋顶上糊,十里八乡的人就靠着山里那一点柴火过日子,谁家要是多拿了,那可都不敢出门哩!”
“俺们都是前朝时候就强征入伍的,现在也就想混口饭吃。”
“等把西蛮子的地方打下来,俺就带着一家老小来这开荒,说不定还能拿着朝廷给的银子,就算拿不着,那这么大的土地,俺想捡多少柴就捡多少柴,到时候可就没人管了!”
大家都在说自己的,没有人注意到,最开始抛出话题的那位将军已经很久没说过话。
陆玄机突然觉得有些胸闷,就想出营帐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他刚站起来就被大伙发现了,连忙留他。
陆玄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今天刚刚攻破第三座城,城里的牛羊可不少,我去叫伙房给你们杀几头牛羊,好好补充□□力。”
营帐里一阵欢呼。
来当兵的,谁不是好几年见不到一次荤腥,从前在家里,赚点银子都要交上去,剩下的也就够温饱,要是赶上家里嘴多的,那过的可就更紧巴了,现在出来打仗反而能吃着肉了,那说谁不会好一阵激动?
陆玄机沉默着离开。
右相天算子一直在营帐外,听到踩雪的声音也没有回头,“惊讶了?”
陆玄机没有回话。
“老百姓过的一直是这种日子,陛下登基之前家里只有他和羲和长公主两个人,家里连土地拿出去低了债,也只能靠陛下出去干活捞捞赏金,早些年陛下武功还没有这么高强的时候,接到江湖上的单子,要是受了重伤,也只能靠长公主扮着男装在酒楼里端端盘子,靠着些每天分下来的剩菜才能勉强活着。”
“酒楼里那么多伙计,那点剩菜哪里够分,人家可不会看你家里人多就多分你一口,两个都在长身体的兄妹分这一份小孩分量的口粮。”
陆玄机依旧没有说话。
天算子终于回头看他,陆玄机看不懂这位在江湖上都鼎鼎有名的前辈眼睛里究竟写了什么。
“元和年间,中原一大半的百姓都是这样过的。”
一记重锤将陆玄机打得眼前发黑。
“但是上等的氏族依旧过着自己的好日子。”天算子望着他,这一刻他们很近,却又好像很远,“你可知,雍幽帝每天扔掉的食物到底有多少平民在等着抢?”
“你可知,哦,你不知道。”
天算子不再看他。他已经看过了,陆玄机背后,皇族宗室、富贵豪绅的缩影。
“雍幽帝做过一件事。”
“他觉得,真龙天子吃剩的东西,不该被那些下贱的蝼蚁分食。”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游戏’。”
“他养了几十只苍猊犬,又令人抓了些百姓,将饿了三天、滴水未进的人和苍猊犬扔进同一个笼子,中间就放上当日的剩菜,这样的‘游戏’他每天都能看上几十场到上百场,最后那些苍猊犬个个被喂的像圆球一样。”
“陆将军,这些你都不知道。”
陆玄机几乎落荒而逃。
站在伙房前,他却迟迟不敢进去,最后只扔下一句杀牛羊让兵卒们吃饱就慌张离开。
他一个人站在凛冽的寒风里,营帐内外的话语一遍遍在他心口割出血淋林的伤。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每每午夜梦回时,让他惊醒的那双眼。
那双冷漠、嘲弄、晦暗的一双眼。
去年大秦压境,庆安城下青衣相的那双眼。
陆玄机突然之间明白了那种眼神的含义。
这样的大雍,我为何还要守它?与其如此,还不如就此毁灭。
陆玄机喉中发出了古怪的声响。他想要嘲笑自己,又想要诘问嵇苍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如果你解释了,我就一定会站在你的背后。
陆玄机忽然想起好多好多年前,他拎着酒壶去找嵇苍衣。
那时候他还没有练出千杯不醉的酒量,两个一杯倒聚在一起,两个挚友聚在一起,好像平平无奇的一场一杯倒对饮都变得有了意义。
现在回忆起来,那似乎还有更真实的意义。
因为,在他已经醉倒,意识朦胧之际,嵇苍衣问他。
“怀逸,你行军打仗的归途,可有见过那些百姓吗?”
他终于记起了他那时的回答。
他说。
“自然见过。”
“那你作何感想?”
“能有什么感想?他们的日子不是挺好吗?”
他所见过的“百姓”,锦衣玉食,家家和乐。
嵇苍衣所说的百姓,是世人眼中的百姓。
一叶障目,不见众生疾苦。
自以为于危乱中拯救苍生,到头来,却是他的戟下折灭了无数的飞蛾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