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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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过嵇苍衣之后，秦和就合目休息了。
这并非他自负，且先不说这嵇苍衣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再不说他自己本身也武功高强，那殿外看守着的卧龙卫，本身也都是他师傅在江湖中为他招募，虽说不上是数一数二，但实力也绝不是弱的。
倘若他对他心怀不满，想要动手，那这一次简直是送到嘴边的机会。
不过，量他也没那个胆子。
不多时，秦和就进入了浅眠状态。从前起义时，无论在荒郊野岭，还是闹市里，都不耽误他的睡眠，如今不过是屋子里多了个手无寸铁的文人，可对他产生不了半点影响。
秦和从来没有怀疑过嵇苍衣会会武，天下怎么可能有那样的人，好像没有什么缺点，更遑论嵇苍衣还比他小上三岁，从小又要忙着朝堂，就算会些三脚猫的功夫，也不可能比得过他。
嵇苍衣随手将最上面的一本拿起。是从西疆来的。
嵇苍衣眉梢动了动，将这份奏折翻开。
九月七日，攻克西荒那卡城，预计年末之前，族西荒。
嵇苍衣看着，微微弯了弯唇角。
这定然是陆玄机写的了，四个月灭了西荒，他倒是自信。不过他既然这样说了，定不会是无故放矢，若是运气好，说不定他还能赶上除岁宴。
嵇苍衣将这本奏折放在桌面的空处，便接着去看下一本了。
这些个奏折，可有的看了。
次日清晨，早在秦和起身时，嵇苍衣就已经醒了，但他却还是在轮椅上静悄悄的坐着，保持着睡时的呼吸。
他的睡眠一贯很浅，平时在自己府中，哪怕卧房中仅有一个暗枭，他也不敢睡的太熟，更何况现在御书房中有秦和，房外还有一群内力不低的人，虽不是他的对手，但那种在他感知中分外明显的气息，就已经足够叫他竖起浑身警戒。
但有些睡梦中会被下意识忽视的，此时完全恢复了过来，且过于明显。
他现在感觉，脖子很麻，浑身都很僵硬，好像动一下浑身骨骼都会噼里啪啦的响。
嵇苍衣勉强装了一刻钟还多些，才幽幽转醒。
平日里在相府中，他都是在榻上安安稳稳的睡，可昨夜看完奏折，宫禁的时间早就过了，御书房内仅有秦和躺的那一床塌，他看完奏折时天都已经蒙蒙亮，也就不麻烦外面的人。
更何况，等他醒来之后，还要向秦和简述一下这些奏折，并简单分析一通。
他本以为秦和会马上叫自己，最晚也不过在他洗漱之后，可没想到，秦和似乎没有叫他起来的打算，于是就自己自力更生。
他睡眼朦胧的起来，眼底还带着浅浅的青黑，在白的几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秦和本来也没打算叫他，昨夜这些奏折一个人看完都得丑时过了大半，卯时就要早朝，这是也确实是他过分。
秦和也才做皇帝不到一年，还尚未被皇权为天的思想同化，所以抓来左相替自己看了一晚上奏折正心虚着，原本还想着干脆不叫他，不料人却自己醒了。
嵇苍衣右手附上自己的脖颈。
还好没有落枕。
他现在穿着的还是一身便服，御书房也自然不会有丞相的仙鹤官服，嵇苍衣正想着自己还要先回府一趟，就听秦和问，“爱卿昨夜睡得如何？”
是今早睡得如何。
嵇苍衣面不改色地想。
“回陛下，臣睡的尚好。”
秦和仿佛真的只是纯粹问了他一句，便将手搭在了那一大摞奏折上，“徐州有地龙翻身，爱卿认为此事如何解决？”
嵇苍衣眨了眨眼，思维有些迟钝。
平日里他起身的一刻钟早就够他来清醒大脑了，但昨夜，或者说今早睡的太晚，他现在眼睛都还有些睁不开。
从十二岁起，他就知道自己体弱，所以平日里会伤身子的事他是能不干就不干，但昨天实属特殊情况，先不说遇见了羲和长公主，一起去了芙蓉楼顶层，回府时就已经将近子时，后来又应召入宫。
这些奏章事关民生大计，他也不能随意对待，最终也只能折腾自己。
嵇苍衣回忆了一下半夜看的那本奏章。
秦和示意他先洗漱清醒一下。
昨天的不愉快就好像没有存在过，嵇苍衣感觉自己的骨头都是倦的，温吞着洗过漱，大脑才慢慢恢复了思考。
地龙翻身也就是地震，因为震感不大，所以这件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虽是天灾，但却没有什么大的伤亡，只要处理好了，就没什么大事。
但往大了说，大秦刚刚建立还不足一年，若是有心人利用，完全可以以“盖灾异者天地之戒也”的理由，趁着大秦根基不稳，使劲闹他一番。
比如如今正和大秦交战的西荒，又如前朝大雍交好的湘南。漠北和东芜倒是内乱不及，还没有精力来管他们中原。
嵇苍衣倒是没有了什么藏不藏拙的顾虑。
以他先前表现出的能力，只是这种提醒，还不至于引起怀疑。待观察期之后，若他认为秦和当真是一个值得辅助的贤明君主，那是在循序渐进的显露真正的才能也不迟。
当然，百姓的民生始终是在第一位的。
“臣以为，应将此事分为勘灾，赈灾，与民言三个部分。”
嵇苍衣说得足够简洁明了，秦和对前两点没有异议，倒是听到最后一点的时候，微微眯起了眼，“爱卿说说，民言具体是什么？”
这方面，最清楚的该是你才对。
因为秦和是站着，而嵇苍衣是坐在轮椅上，所以从这个角度，秦和只能看到他鸦羽般的睫毛，却看不到他在说话时眼底究竟都藏着什么。
究竟是忠诚，还是谎言；是高山仰止，还是不屑一顾。
其实就算他看不到，但他其实也已经“看到”了。
无论立场，无论忠奸，他都只能从其中看到淡然，温润，与信奉。
如果是真的，那么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是假的，那么当初他沾沾自喜的所谓漏洞，恐怕也都是嵇苍衣为了重回朝堂的故意设置。
七月回京，冷静之后，他就从未停止过怀疑。
说他生性多疑也罢，这世界上他只相信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他妹妹。就连师傅他也没有全信，又怎么可能去信嵇苍衣。
秦和等着嵇苍衣的回答。
“本朝建立不足一年，正是内忧外患之时。且先不说与前朝交好的湘南，就说西荒此时有陆将军在守，节节败退，若他们知道徐州地龙翻身，在没有能力攻占的情况下，必然会选择用流言的方式。”
嵇苍衣的声音很淡。
“这时在保障了民生的前提下，我们就应该抢在西荒之前，占领舆论。譬如将此次地龙翻身归咎于西荒来犯，又或是旁的什么。”
秦和若有所思。
正如秦和不信世人，嵇苍衣也不信神明，不过很可惜，世人相信。
而且，他还知道，在操纵民言这一方面，秦和才该是一把好手。
清河起义初期，这是青州最大的酒楼里，在人流量最大的正午，墙壁上出现了一列金字——
雍朝尽，秦称皇。
具体是什么原理他还尚不知晓，但这是绝对与秦和脱不了关系。
秦和也不说准否，只是说，“爱卿今日若是身体不适，可以回府中休息一日，朕可以免你一日朝礼。”
“多谢陛下美意。只是原本臣以残破之躯入朝为官，便已是陛下莫大的恩宠，若是再无故免朝，恐怕也会让诸位同僚心里不适。”
不管这话中有几分真心，或是半分真心也无，但秦和听着，确实是十分受用。
他叫人拿了一套新的仙鹤官服，等着的档口，两人谁也没再说话，秦和继续翻着奏折，嵇苍衣则看着一个一个涌进来的宫女们。
准确的说，他是在看宫女们手中的食盒。
昨日晚上在芙蓉楼，他本也就没吃上几口，就同羲和长公主一起上了第五层，喝了一小杯青梅酿。真要说上来，从昨天中午起，他就没吃过什么东西了。
再加上熬了个大夜，他真的很久没有这么饿过。
上一次这么饿，还是在上次。
就是十二岁那年，去北疆战场找陆玄机那次。那会正是他最强也是最虚弱的时候。
强大，因为他无所顾忌，还是健康少年人的身体；虚弱，是因为内力刚刚进入他的经脉，而他尚不能很好控制，几乎将他整个身体撕裂，直到上了战场将内力发泄出来才觉得状态好了些。
但是他急着赶路，仅在路上吃了几个饼子，就撑过了他一千多里的路程。
那时还真是不知死活。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以想象。十二岁的少年，空有一身内力，只身快马赶去凉州，那时候还真是拼命。
嵇苍衣眼前有些恍惚。
那时好像完全不敢耽误时间，生怕耽误一息，陆怀逸的命就没了，事实也确实如此。第一次上战场，就差点看着挚友死在敌军刀下，当时心脏好像都要跳出来。
一场惨胜之后，他陪着陆怀逸将战场上英勇牺牲的大雍将士入土，又是忙了一天一夜，最后是他实在挺不住，竟还直接晕了过去。
醒来后，就看到了一直守在榻边的陆玄机，他还记得他似乎是一直没有合过眼，眼睛里全是红色的血丝。
他记得的，他说——
“陛下，左相大人，可以用膳了。”
轻柔的女子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嵇苍衣抬眸，正对上秦和隐含探究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