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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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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郁送嵇苍衣上楼后,便先回到他们原本的位置,唤来了小二,说自己有事要先出去一下,东西都给他留着,不要叫别人乱碰。
来的起芙蓉楼的客人,显少有人这般斤斤计较,但小二还是连声应是,没有展示半分不愿。
宁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桌面,目光一寸一寸刮过,记下了上面东西的位置,便抬腿离开了芙蓉楼。
不知名的巷子里,一双狼眸在幽冷的月色下,显出了近乎无机质的光泽。
小二本以为这位客人要他留着菜,那也就出去个一炷香的时间顶天了,不曾想自己在这里战战兢兢等了小半个时辰,这位客人才回来。
“这位大人,要不要小的去把这些菜热热?”
小二走到他面前,躬身作揖。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闻到了一丝血腥味,可外面一阵的菊花香气飘过,他就再也闻不到那种隐隐约约的味道了。
大概真的是闻错了。
“不用热了。”
宁郁坐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一口一口地吃光了眼前的菜,便用手帕擦了擦嘴。
“这套桌椅和碗筷餐碟多少银两?本官买了。”
“……啊?”
五楼的气氛并未僵持多久,嵇苍衣为两人斟上酒,眉眼之间自有君子如玉的风范,秦瑶支着下巴看他,欣赏了一下天下第一美相的容貌。
他倒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能忍。
“是臣面上有何污秽吗?”
青年声音清澈温润,好若断金碎玉,若是寻常的姑娘家,但是听到这声音就是要脸红的,可秦瑶却不吃这一套,在她眼里,皇兄的声音才是最好听的,就是那种很成熟却并不沧桑的质感,这可是皇兄阅历的证明,嵇苍衣一个世家子弟,哪比得上皇兄?
“那倒不是。”
不过嘛……
“本宫早就听说过左相那天下第一美相之名,今日这仔细一看,果真是名不虚传。”
嵇苍衣着实一怔,随即浅笑道,“只是虚名罢了。”
秦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兀自续了一杯,神色便有些迷离了,“左相,当初在庆安城下,我也在大军里。”
嵇苍衣看着玉杯中清澈的倒影,杯中人端的是一副儒雅温润的模样,他看着,突然屈指弹了弹杯壁,在杯中掀起几圈涟漪,直叫那杯中人面容破碎。
“原来臣那时竟与殿下擦肩而过。”
他轻叹一声。
秦瑶弯了弯唇,身子向前倾了倾,“那日,你是怎么想的?”
这件事在可以说得上是一个敏感话题了,尤其是在大秦皇室与嵇苍衣,陆玄机之间。
嵇苍衣果然脸上也有些难堪的神色,秦瑶却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待饮完了面前那壶酒,便又叫了新的上来,眉眼之间已经勾勒出了七分醉意。
她似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少女白皙却有些粗糙的手指抚上青年温凉的脸颊,嘴里还在念叨着,“果真是天下第一美相。值了值了。”
嵇苍衣耳朵红的厉害,“殿下,您——”
醉鬼长公主嘭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嵇苍衣不知自己今夜是第几次叹气,驱动着轮椅到旁边的软榻上拿了条毯子披在少女身上,将刚刚秦瑶撞倒的酒壶扶正,凝视了片刻少女嫣红的脸颊,最终挪开了视线。
“……因为,我已经挺不住了啊。”
窗口吹进的夜风带着菊花清凉的香,嵇苍衣轻轻关上门,向门口长公主的侍卫做出了噤声的手势,便独自离开了芙蓉楼。
门内,秦瑶听着轮椅的声音远去,坐起身来,眉眼之间一片清明。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本以为,这个问题,她得不到答案的。
十里街的尽头,忍夏早就等在了那,见主上终于出来,便接手了轮椅。
嵇苍衣揉了揉手腕。或许让人研究一下轮椅的改进太有必要了,这十里街虽不至于真有十里长,但自己将轮椅滑出十里街也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早知如此就选个更近的地方让忍夏等着了。
平时这轮椅都是有人推着的,但一到自己驱动的时候,可就是个麻烦事了。轮椅统共有四个轮子,左右各两个,到不得不自己推的时候,就将同一侧轮子中间轴上圈着的细链条用长夹一点点挪。
可想而知,从这个十里街出来,他的手腕感觉三天都提不起笔了。
嗯……不过今天倒是有不小的收获,无论是宁郁,还是羲和长公主。
“主上。”
嵇苍衣正想着,这次的试探,究竟是秦瑶自己的想法,还是秦和的嘱意,就听到忍夏的声音,“接下来,有我们的任务吗?”
街上人很少,又没有人在后面跟着,嵇苍衣只是淡声道,“顺其自然就好。”
“主上,冬妹在那边过得如何?”
嵇苍衣半是疑惑的抬眸看她,“前些日的信件,你不是也有看到吗?”
“……嗯。”忍夏应了一声,“只是还是有些担心,冬妹今年也不过十六,若是自己一个人累了怕了,都没有人能及时给她撑腰……”
“不必担心。”嵇苍衣声音很淡,忍夏听不出其中的喜怒。
“这是她必须该走的路。”
必须该走的路……吗?
忍夏提了提唇,主仆两人行在寂寥的街上,一切繁华热闹似乎都被阻隔在了背后的十里长街,月色洒满了青石砖,在地面上晕起了极淡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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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苍衣与秦瑶一起在芙蓉楼喝酒的事很快就被在宫中批阅奏折的秦和知道了,只听卡的一声,男人手中上好的狼毫就被折成了两半。
“你说,羲和长公主在芙蓉楼偶遇左相,便邀请他去第五层喝酒,嵇苍衣还答应了?”
“是。”
瑶瑶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嵇苍衣也敢答应?
秦和烦躁的摆了摆手,让负责禀告的人下去。
他派人跟着嵇苍衣,原本只是防着嵇苍衣结党营私,欲窃诸侯。谁能想到,他竟然敢将手伸到瑶瑶这边!
早知如此,还不如将嵇苍衣派去西疆!
秦和突然顿了顿。他想起奏折的最下面的那一份似乎就是来自西疆的,但因为不是急报,就被压在了下面。
正巧想到了,就提前翻出来看看吧。
秦和看着那小山高的奏折,叹了口气。
不行。他越想越气。凭什么他要在这里苦哈哈的批奏折,嵇苍衣却能快快乐乐的勾搭他妹妹一起喝酒,作为如今在京的最高等级的文官,他不应该陪他共苦吗?
“薛荣,传左相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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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苍衣前脚刚刚宽衣上榻,宫里的人后脚就带着皇上旨意进了左相府。
说是陛下召见。
嵇苍衣不置可否。
自己才与羲和长公主一起饮过酒,这才几时皇帝就派人来了,看来他的情报网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废物。
虽然已经过了自己平时睡觉的时辰,但皇上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来请他的公公是如今的大内总管,薛荣薛公公。
薛荣是宫中的老人,原本是个御前带刀护卫,可三年不慎得罪了御前红人李廷让,被去势成了太监,从此以后对李廷让怀恨在心。
秦和在选人的时候,显然也是下了功夫的,不然怎么会正正好好选上和前大内总管李廷让有旧怨的薛荣?
但这也只是世人眼中的版本。
嵇苍衣还知道,秦和当年攻进冀州时,其中就有薛荣的一份功劳。
否则大雍当时再衰微破落,作为大陆中心的冀州,也不是那么好攻破的。
一行人自然一路无话。
到御书房时,已经是子时了。
帝王盘膝坐在席上,长发随意披散,褪去了平日里穿着的明黄色龙袍,仅着了一身里衣,肩上还披着薄薄的披风御寒,很是随意慵懒。
嵇苍衣看着,心里轻笑一声。
他想起了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八日。
大雍更名为大秦的日子。
那一日,他也是这样一副姿态,一副全然无害的模样。他是为了让白巾军放下戒心,以谋求秦和的信任。那秦和今日如此,又是为什么?
嵇苍衣心下警惕。
虽然他想要守护中原,而秦和是他选定的君主,在他尚未失格之前,他只会全心辅佐他,这一点无关他是哪朝皇帝,但若没有君主信任,终归也不是一件好事。
秦和却真的没想那么多。
从西荒发起战乱开始,他就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今日突然想起,他可以试探性的让左相履行一下职责,虽然第二天还要重看一遍,但总比自己从头一点一点看,还要想对策要省力的多。
不过,在睡觉之前,还是有一件事要解决的。
“爱卿今夜是去了芙蓉楼?”
“是的,陛下。”
嵇苍衣没想到自己是来做苦力的,苍白没有血色的指尖划过纸面。
来这里之前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最大的可能无非是秦和警告他不要靠近羲和长公主,那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毕竟秦和如今还需要他来在中原扎根。
或者是更坏的结果,但也是最不可能发生的。
赐婚。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开颐皇帝对羲和长公主的宠爱显然不是做假,自古以来,会被当做筹码放在棋盘上的,向来都是对操纵者而言,可有可无的角色。
除非是到了不得已的地步,否则像羲和长公主那样受宠的,是断不会被用来当做权衡时局的工具。
他还不至于这点眼力也没有。
果然,年轻的帝王侧卧在榻上,目光像浸在了冰水里。
“嵇苍衣,你应该知道朕要说什么。”
“不要动瑶瑶。”
“否则,朕给过你什么,自然也都能收回来。”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