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斟酒 ...
-
宁郁依旧侃侃而谈，嘴没有歇过片刻，连口水也没喝过。
嵇苍衣听着，突然有了年少时听先生讲书似的。他也不是天生就知天文晓地理，凡事都要从头开始学的，也不像一些书生，最好死记硬背，那些要死记硬背的知识，对他来说都太过乏味。
嵇苍衣已经忘了多少年没有这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好像除了十二岁那年，从北疆战场下来，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就只有小时候头发上还扎着揪揪，在闷热的书房里听先生讲课是有这种感觉。
嵇苍衣困是不打哈欠的，这也不是天生如此，只是后来被迫陷入官场这个泥沼，一点小小的过失都会被那群人无限放大。
还在大雍时，有太多人盯着嵇家的相位。就嵇苍衣所知，早在几十年前，嵇家还尚未与大雍皇室离心，相位自然稳固，可在雍文帝上位后，大肆改革，明里暗里削弱嵇家势力。
也只有爷爷和父亲才会被所谓千年清名蒙了眼，一昧愚忠。
说来，倘若不是元和九年，清河起义爆发，他大概已经率他手下诸位，直取皇宫。
无论何时，只有自己手里牢牢掌握着底牌，才不会任人宰割。
嵇苍衣无意识的摩挲着指腹。
宁郁不知何时没了动静。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嵇苍衣。
“……周公子？”宁郁小心翼翼的唤他。
嵇苍衣抬眸，笑意温和浅淡，“怎么了？”
寻常人若是突然被叫了假名，那或许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但他决不会让自己出现这种纰漏，即便“周”这个姓氏与他并没有直接或间接的半点关联。
宁郁没有多想，但是有些失落的模样，“您方才走神了。”
“抱歉，在下失礼了。”嵇苍衣歉意地垂下眼帘，本就表现出温和儒雅外表的人一经示弱，病态苍白的皮肤在屋内烛火与夜空明灯下，晕染出浅金色的光泽，却是罕见的脆弱易碎之感。
宁郁慌乱的摆了摆手，“没有的事，是我打扰您了！”
正巧这时点的菜也上了桌，宁郁悄悄松了口气，用新的手帕将嵇苍衣面前的碗筷又擦了一遍，然后才擦自己的。
嵇苍衣藏在袖下的指尖动了动。
终于藏不住狼尾巴了？
宁郁不知道嵇苍衣在心里想什么，否则一定会大呼冤枉。
他虽然不至于认为他的小仙君一定要喝露水度日，怎么说入口的东西也要干净吧，这芙蓉楼是庆安最大的酒楼，每日不知有多少客人，这碗筷他不给小仙君擦干净，怎么能放心让他用？
嵇苍衣在宁郁专心擦碗筷的时候，突然以袖掩面，压抑着咳了两声。
宁郁闻声一慌，连忙将碗筷归位，看着对方眼尾漫上一丝红意。
好像会碎掉。
宁郁出神了几息，然后满脸都是担忧，“周公子，您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天生体弱罢了。”
嵇苍衣勉强笑了笑，长睫轻颤，“用餐吧。快要凉了。”
说谎。
宁郁记得十年前他初次见到嵇苍衣的那次，对方还没有这种病症，甚至还能一剑一个人头，看起来——
不，那个时候，他的脸色就已经有些苍白了，不过显然没有现在这么严重。
而且，是在上战场之前，隐患就已经发生了。
不过，一个十年都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的病症，定然不是多好治的。
宁郁抿了抿唇。如果……
如果是为了仙君，那么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要开始准备了。
芙蓉楼一楼接待的大多是平民百姓之中的富绅，而能上二楼的。就需的是朝廷三品以下官员及其子女了。
秦瑶先前也来过芙蓉楼，作为羲和长公主，她是可以上到芙蓉楼第五层的。
这芙蓉楼的名头可不仅仅来自于他们的菜肴，这里的建筑之高，也是举国之内鼎鼎有名的。
除去这芙蓉楼，庆安最高的建筑也不过是三层，也就是那百花楼。但百花楼的空间却不比芙蓉楼小，只因着这芙蓉楼呈塔形，从第二层开始还有个露天的平台；而那百花楼，则是一个柱形，每一层的空间都是一样大。
秦瑶没有亲自去过，但也听说过那里第一层是普通的艺女，第二层是四大才女，也就是琴棋书画，以琴女为例，假若这京中女子有人的琴艺比她还要高超，那她就要甘愿让贤。
若这女子不愿将名字挂在百花楼，拿着琴魁的位子，百花楼宁愿扣着，也不会选择别人。
当然，这中原女子，没有不想做百花楼的五魁的。
这琴棋书画四魁，若是选上了，那无疑是对自己才学的巨大肯定，那若是选上花魁，那可更是有了大陆第一美人之称，如今的花魁桃夭姑娘，可不就是如此？
这以后，哪怕桃夭姑娘只是一个被收养的孤儿，只要她想的话，入了皇宫，虽不至于开始就是皇贵妃，那起步也得是位贵妃娘娘。
可别觉得夸张，这也是她听皇兄说的。百花楼如今，可都已经成了一个独立的势力，那里的人，甚至连江湖都有涉猎。
非要说的话，那百花楼从未露面的楼主，在这大陆的地位，大概也要等同于中原的武林盟主。
你武林盟主的女儿，要是真要进宫，难不成连个贵妃都做不得？
不过秦瑶也不知道，要是武林盟主的女儿真扛着包袱来了，皇兄会封她什么妃位。
呀，武林盟主多大了，有女儿吗？
秦瑶努力思考，发现自己脑子里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那就不想了。
她晃了晃脑袋，发现自己已经在二楼前面的这个楼梯停了很久，小二也不敢打扰她，就在一旁等着，意识到自己添了麻烦，秦瑶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了歉。
小二连忙摆手，表示自己只是尽了责任而已。
开玩笑，这可是羲和长公主啊，她的道歉，自己怎么可能受得下啊。
秦瑶也看出了他的想法，抿了抿唇，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自从中原这土地的名字从大雍变成了大秦之后，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叔叔伯伯，邻居家的大爷，还有皇兄，就连他们兄妹平时待在一起的时候，中间都好像隔了些什么，不像是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了。
胸口有些发闷。
秦瑶一抬眼，就看到了那个坐着轮椅的白衣人，虽然他对面坐了人，但也不耽误她过去凑个热闹。
反正这伪君子也不敢对她做什么，她在这想做什么做什么，听说这里的青梅酿格外好喝，平日里皇兄都管着她，这也不让她干那也不让她干，酒这一类的更是别提，这次让嵇苍衣在旁边，一不会管她，二也不会让她陷入危险，多完美！
嵇苍衣要是真想图谋不轨，她就让侍卫狠狠揍他！
就算是美人，也没有特权！最多……不打脸罢了。
做公主的好处可不就体现在这了，别人喝酒也就有点下酒菜，她可不一样了诶，她有天下第一美相做陪！
一边看美人一边喝酒，多痛快！
更何况，她也不单单为喝酒而来。
秦瑶想着，就走了过去。
“你！”
秦瑶抓住了轮椅的一边推手，表情好似偷着腥的猫儿。
“陪本小姐上楼！”
一瞬间，她觉得好像被什么毒蛇一样的东西盯上了，可她一直盯着嵇苍衣，明明对方的表情都没变过，始终擒着一抹醉人的笑意。
嵇苍衣却感觉到了。
宁郁那种阴冷的眼神，以及一瞬间身上散发的杀意。
嵇苍衣若有所思。
“是……秦姑娘？”
青年的声音有些迟疑。
秦瑶心中无名火起。亏你还号称天下第一美相，不过就是换了个妆容，就连自己顶头皇帝的亲妹妹都不记得！
“是本姑娘。”
秦瑶将“本姑娘”这三个字咬的格外重。
嵇苍衣默了默，看向宁郁。
既然长公主自己送到眼前，他就没有拒绝的道理，可这宁郁……
事情按照嵇苍衣所想的第二种可能发展。
宁郁没有阻拦，甚至是做足了一个臣子的姿态，这也让嵇苍衣对他多了一份欣赏，但也仅此而已了。
宁郁倒也没完全交给秦瑶，而是先帮嵇苍衣把轮椅推上了五楼，四下看了看，一副长了见识的样子，然后才下了去。
嵇苍衣若有所思。
秦瑶叫了好些青梅酿，等这些酒壶都上来了，就坐在嵇苍衣对面，支着下巴，露出一截玉藕似的小臂，一只羊脂玉的镯子挂在那，显得她手腕越发纤细。
秦瑶以前在农家，吃不好，刚刚当上公主的时候，穿再华贵的衣服也像是丫鬟偷穿主子衣服，无论是身材还是气质，或是皮肤，都撑不起来自己想穿的漂亮衣裳。
如今养了半年才好不容易养了起来，任谁看那都是堂堂正正，娇宠长大的大秦公主。
秦瑶弯唇笑了笑。
他们之间的上下级关系其实是比较尴尬的，若要按照前朝惯例，长公主受宠，那丞相与长公主相比，那定然是比不过的。
可如今却是大秦，刚刚建立半年多的新朝，凡事都还需要前朝的“老人”照应，即便是皇兄，再看嵇苍衣不顺眼，也是要给他三分薄面的。
所以他们两个之间，谁的等级更大，还真不好说，那也就不明白，到底是谁该给谁斟酒了。
若是别的事，她猜这伪君子大概会让让，给她这几分薄面，可这小小的酒壶中，可关联了他们在大秦的地位。
这次她要是让了，以后可就永远低了他半头。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斟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