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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卷 相思苦 第一节 无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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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徐再思•折桂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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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月华如水,屋后的梅林不到花季,落寞清明。淡淡的雾气在空气中翻腾渲蕴,如幻似梦,一派寂静。
亦蝶身披薄缕,手持半支梅枝,漫步在这片林海中。沐浴后的长发随意散在肩头腰畔,不知何时半湿了衣襟,娇好的颈在半敞的衣领下,若隐若现,清凉的月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身影。
前面就是梅亭了么?那是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呵!
儿时的点点滴滴,琐琐碎碎仿佛从未随时光流逝,日复一日盘踞在心中,在胸口,在眉间。纵使是断肠消魂,心如火煎,却早已情根深种,拔不去,剪不断,理不清。
还记得那是十三年的冬天,积雪初融,六岁的亦蝶大清早被拎到苏柘的博古斋去考教最近的功课。可怜她宿梦未醒,神志迷糊,再加上她平时就不怎么努力上进,怎应付的了苏柘的一番考问。被责备了几句,一向得宠的她不禁恼羞成怒,冲出书房,跑到自己最爱的梅林躲了起来。
这片梅林原是苏家大夫人最喜爱的地方。她为苏家先后产下二子,却丝毫不减风韵,每每在梅林中散步,在梅亭中休栖时都被惊为梅花仙子,清艳逼人。可惜她在生下三女亦蝶后便溘然长逝,连自己女儿都没见上一面。人走茶凉,这里便渐渐荒芜了起来。只有梅树年复一年地花开花落,便成了亦蝶儿时唯一的玩乐场所。
嘴里念念有词,亦蝶一边走,一边踢着脚边的积雪。一抬头却发现在梅亭前一团小小的身影,莹白纤弱,比那积雪更眩人心帘。走上前去,原来是一个六七岁摸样小孩子,蜷在阶上,双手环膝,小小脑袋窝于胸前,一头乌发散落在风中,双肩微颤,正在伤心地哭泣。
带着些许好奇,亦蝶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边蹲下,捅捅小孩子的肩,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在这里哭啊?”
注意到旁边有人,小孩子止住抽泣,抬起头来。亦蝶猛得抽了口气,这孩子,这孩子怎么可以长得这么美?红酥手,宫墙柳,肌若凝雪,杏花眸。
漠然地扫了一眼,见自己并不识来人,这个孩子立起身子,也不管脸上的泪痕,转身欲走。
“你给我站住!”亦蝶忿忿不平,一个臭屁小男孩儿比自己长的好看就算了,还这么清高?!!下意识地猛地拉住小孩子的手腕,却发现他在着三九天气只穿了一件单衣,“你是谁?”
“痛......”小孩子意外地抽搐让亦蝶松了手,拉起衣袖,却发现他手臂上满是伤痕,青红一片,纵横交错。
这意外的发现让小亦蝶倒抽了一口冷气,她何尝见过如此阵式?况且谁能这么狠心,对这么美的一个小人儿下如此毒手?
“是谁?是谁打你的?告诉我,我替你报仇!!别怕,我是苏家四小姐,谁都奈何不了我!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就报‘苏亦蝶’的名号,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动你!”说着亦蝶骄傲地挺了挺胸。
“你就是四小姐?亦蝶,亦蝶儿......原来......原来你根本不认识我......”听到四小姐的名讳,小孩子突然有了反应,倔强地握紧自己的拳头,抬头望向她。泪,无声地滑落;眼,却清澈地映出亦蝶手足无措的影。
良久,小孩子的脸上绽出一抹凄笑,娇媚妖娆,毅然绝然:“我叫子羁,苏子羁,以后还请四小姐多多关照!”
这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她怔怔地看着他,失了魂,着了魔。
从那刻起,亦蝶就变了,她变成了一个无心的人。而那个小小的身影,却刻在她脑中,成了她的魂,就了她的心。她的眼只跟他而转,身只围着他而动。
很久以后,她才发现,原来他根本不是旁人,而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只是,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苏家本非世家旺族,而是在近几十年内扬州城内迅速崛起的大商贾,跟本没人知道苏家的确切来历。用苏柘的话说,他是白手起家,凭着一双手,多少辛苦才打拼到如今的一番天地。可谁有知道这繁华背后有多少人辛酸的泪水与痛苦的回忆。
苏家有一位夫人,被公认为扬州第一美女。她为苏柘先后诞下了两个儿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倒也和睦。谁想她在刚怀上第三胎亦蝶的时候,苏老爷去了杭州沈家。三个月后回来时,身边却多了一个美貌的侍妾……静姨娘,不久后也说怀上了苏柘的骨肉。
大夫人一气成疾,气若游丝,十月怀胎,好不容易生下了亦蝶,却撒手人寰。可巧的是,那静姨娘居然不足月小产,在同一天产下了一个男婴。苏家二生一死。
中年得女,苏柘是加倍呵护,珍若掌珠;与此同时,却视幼子如扫把星,不闻不问,直到孩子一岁上,才取名为“子羁”,跟本不给他苏家“亦”字的辈分。
最奇怪的是,子羁的生母静姨娘也不喜欢他,高兴起来视之为无物,不高兴起来却对他喝来骂去,拳打脚踢。
对此,亦蝶十分不满,万分不屑,只有将这个小哥哥尽力纳入自己的羽翼内保护。衣食住行,私塾读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哪一样不是将他放在自己前面,哪一项不是为他着想思量。
子羁啊,自己的小哥,仅比自己早出生了一盏茶工夫,明明是同一天所生,明明应该是同样的命运。自己虽然从小失母,却万般宠爱,是天之骄女;他纵父母双全,却如荒如草芥,无人问津。须怪不得他当初见自己不认识他时,是如此伤痛与忿恨。
抬头望月,淡淡一笑。
还记得十四岁时,他被大哥所伤,生死一线。他十日未醒,她便在他床头守了十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执子之手,与子协老。”是他醒来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是怎样巨大的喜悦啊,为此,她傻笑了小半月。
其实,她何尝不知道这是一份不能为人道,不能与人说的感情。多少次自己也想釜底抽薪,挥剑斩情,只是看到那张精致却又冷漠的脸,唯有叹息一途。
抚着自己的胸口,没有丝毫疼痛,却充满盈溢着幸福。是啊,一个失了心,失了魂的人,若断了情源,怕只能是做一个木线傀儡了吧。
不求天长地久,唯愿朝夕相守,有梦如此,剑及屦及。
她这么多年来,用功努力,以女儿之身入世经商,只是让人知道她有能力掌管家业,好守护那个心底的人儿,让他不再承受异样的眼光与切肤的痛苦,即便再累再苦也咬牙不语;不惜运用各种手段,掌控苏家,只是为了能在冰冷的家中不被早早用来和亲,好守护那个心底的人儿,让那温正纯良的人能在阳光下享受人生,即便自己要永远活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中也无所畏惧。
思绪飞舞间,已然是梅林深处,远处梅亭边,分明有一抹身影白衣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