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飞花逐尘》攸竹

3、第一卷 缘起时 第二节 绝舞 请了安

　　请了安，又仔细报告了些公务，亦蝶才得空和二哥从博古斋出来。
　　见小姐和二少爷从房内出来，冬儿忙不迭迎了上去，指指身后老人道：“小姐，王管家候您半天了。”

　　王福满头白发，精神矍铄，只是有点儿驼背。他自小便和苏柘一起打江山，是府里的老管家了，苏家上下对其十分尊敬。

　　“福叔？有什么事么？”亦蝶一脸倦容，挑眉询问。被苏柘耳提面命了老半天，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

　　“绮镜楼的青衣姑娘已经到了，问您何时可以开舞？”无视亦安的存在，王福直接请示亦蝶。

　　苏家二少爷亦安，与亦蝶虽是一母所出，性格却大相径庭。他生性淡薄，不喜经商，却爱行医救人，略有些书生意气。好在家里的三行十五铺以前有大哥，现在靠小妹，他也乐得清闲。为此事苏柘说过他多次，始终无果。终日只是逗留在自家开的几家医馆内座堂问诊，流连忘返，倒也潇洒快活。

　　“知道了，让她去偏厅稍候，我晚些就过去。”

　　挥挥手，亦蝶意兴阑珊，刚欲转身离去，却见王福还站在原地，“还有何事？”

　　“杭州城的沈庄主携其女突然来访，说要给小姐庆生。”

　　“哦？”与苏家素来不合的沈均沈老爷子带着自己的女儿前来？亦蝶微微沉吟。

　　“知道了，你进去禀报便是。”顿了顿，“对了，顺便问问爹和静姨，既然沈老爷子来了，他们待会儿还来不来观舞。”

　　王福点头领命而去。

　　亦蝶摇摇头，有舞有戏，今年的宴席看来不会那么无聊了。

　　刚和二哥回梅海坐定，王福便派人来报，说苏柘觉得身子不舒服，待会儿由静姨娘过来陪他们。答了声好，打发了来人，二人胡乱吃了点点心，便由冬儿带着，往前厅而去。

　　虽然是小女儿的生日，苏家这生日宴却办得没有半点含糊。日斜西山，前来贺寿的众人早已聚了满厅。虽说主人未到，却丝毫不妨碍众人称兄道弟，自找乐子，俨然是一派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到底是扬州的纨绔子弟，吃喝玩乐，真是一点都不委屈自己，亦蝶微叹。略抬头，星眸四顾，却始终没找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还是赶不及回来么？不禁黯然垂首......

　　宾客盈门，非己所愿，贺礼名帖，非己所求，那个最想见的人不在身边呵。被簇拥在人群中,亦蝶却感不到丝毫暖意。寂寞不尽，冷寂无边。仿佛溺于离海之中，无力挣扎，眼睁睁地越陷越深，越来越冷。

　　定了定心神，暗压下心中的抑闷，亦蝶开始周旋于大厅和众人打起招呼来。巧笑嫣然，妙语珠玑，所到之处无不热闹非凡，高潮迭起。

　　“亦蝶侄女，好久不见。最近怎么也不来杭州走动啊？”十步开外，伴随洪亮声音而来的是一个颇为豪迈的身影。

　　“老爷子，别来无恙啊？”老狐狸！亦蝶心里一紧，打起十二分精神，拱手作揖。

　　来的正是杭州沈均沈老庄主。这沈均虽比苏柘还大上几岁，却是站若松，声如钟，身体很是硬朗。也许是因为同行相倾的缘故，苏沈两家虽有些商业上的往来，却始终相交不深，苏柘甚至从不掩饰与这沈均打交道的厌恶之情。

　　沈均身后跟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此女一身昂贵的绫罗布满精致的苏绣，水月袖，玲珑佩，阵阵熏香扑面而来。白皙的瓜子脸上一弯杏唇，两抹红厣，一笑千金，半媚倾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现在的表情有点怪异，双眼迷离，表情呆滞，明显是沉浸在某个虚幻的世界中。

　　“现在已经到春天了么？”冬儿低声问。

　　“笨，这个叫少女思春！”这不明摆着吗，宴席上俱是名门公子，其中不乏翩翩玉人，也不知哪位公子有此“运气”得到佳人垂青啊。

　　暗暗踢了冬儿一脚，亦蝶大方地迎了上去，“这位就是老爷子的独女，沈倩沈大小姐吧？这身段，这异香，是上好的檀香吧！‘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呵呵，好一个妙人儿！”

　　“哈哈哈哈，不错，正是小女倩倩。” 沈均将还在魂游天外的沈倩往亦蝶面前推来，“倩倩，还不过来给苏小姐见礼？”

　　亦蝶打了个哈哈，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闪了闪，稍稍躲开满脸不乐意的沈倩。开什么玩笑？不说那被拉长了三尺的俏脸，就是她那身浓郁无比的檀香，自问也消受不起啊，谁让自己打小就受不了那些香料的味道，还见礼庆生呢，别让自己折寿就阿弥陀佛了。

　　“侄女最近生意兴隆啊？我可是听说苏家近几年出了一个新秀，这买进卖出手段高超，苏家是实力大增。如此人才真让老头子我羡慕地口水直流啊。”说着就四顾张望起来。

　　“呵呵，老爷子说的正是我的小哥子羁，可惜他身在徐州，怕是一时回不来了。”

　　“哦！”沈均一副恍然大悟状，面上却不见一丝遗憾，“话说回来，怎么不见你爹？难道他终于遭了天谴，病得爬不起来了么？”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亦蝶暗骂一声，可面子上还得敷衍，笑道：“老爷子说笑了，爹爹身体尚佳，不过最近事务繁忙有些劳累，便说今天不来观舞，不凑这年轻人的热闹了。”

　　“哦？如此说来你爹还真是没有眼福，听说那青衣可是绮境楼‘舞’字部的头牌呢！说起来我对她也是仰慕的紧呐！哈哈哈哈……”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就入席观舞吧？”

　　不错不错，妙极妙极.....旁边一干好事之徒早等得不耐烦了，听到亦蝶提议入席，哪个不是轰然叫好。

　　嫣然一笑，亦蝶拉着二哥往偏厅款款而来。你让我请，客套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宾主落座。亦蝶轻轻击掌，吩咐开舞。

　　鼓声起，中厅上一个娇小的身影卓然而立。腰系清帛，足登皮靴，一席紫色澜衫，风起处随之轻舞，纤巧轻盈。发束青冠，眼若流荧，似嗔还怨间，风情万种。刹时间，全场寂然。

　　许是惊艳不已，亦安一个激灵打翻了手旁的酒杯。美好的气氛被无情打断，大家纷纷怒而视之。亦蝶也不开口，颇觉玩味地看着二哥涨红了脸低声吩咐下人收拾。

　　那厢一片忙乱，这里弦起音现，青衣的身形动了起来。

　　仿如置身戈壁荒漠，落日袅袅，那耀眼的余辉迸成腾腾杀气，金戈铁马，裹尸于前。翻腾，跳跃，踢腿，是将军在阵前巡视，是战士在场上对敌，是刀光中的杀戮，是箭雨中的弑屠。

　　突然间，弦音一转，清越的萧声响起，半是缠绵，半是凄清。但见，天苍苍野茫茫，是生离的哀伤，若即若离，是死别的绝望，痛彻心扉。天籁之音，绝世之舞。月光悄悄撒向舞动着的人儿，配上那幽怨的神情，凄美绝伦。分明是落于俗世的仙子，是不染半点烟尘的影子。

　　绝舞当前，佳人如梦，可惜亦蝶却无心欣赏。

　　沈均究竟为何而来？自亦蝶涉足家业以来，和沈均交手大大小小不下十次，凭她的直觉，她绝对不认为沈均是那种会单纯地为了给自己庆生而来的人。他是一个商人，无奸不商，无利不行。那他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爹为什么又避而不见呢？难道二人真的有如此深的过节？

　　掠过沈倩的那双桃花眼，亦蝶转念，难道是为给沈倩择婿？可杭州多的是名士才子，来这里找岂不是多此一举？

　　摇摇头，脑海中的思路却如同打了个死结，怎么也扯不断，解不开。

　　思忖间，突变乍起。只见青衣一个踉跄，旋转中顿然一个停顿，狠狠摔在底上，脸色一片苍白。

　　“怎么？”密切关注厅中的亦安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扶起地上的青衣，着急地检查起来。

　　亦蝶紧跟着来到青衣身旁，刚要发话，却看到地上赫然滚着颗精巧的珠子。

　　珠子？有意思！

　　不动声色地将之纳入袖中，亦蝶举目而视。

　　只见爹的姨太太，静姨娘轻轻巧巧地从椅上起身，转身往内院走去；沈家老爷子端着酒杯，举杯不饮，若有所思；眼光流转间，亦蝶瞥见厅角有一抹熟悉的身影闪过，却不正是自己魂萦梦牵的那个人？

　　心头一颤，亦蝶回头暗暗吩咐冬儿几句，而后关切地问及青衣的伤势：“二哥，怎么样？严重么？”

　　亦安医术了得，粗粗看了一下，确定青衣只是扭了筋骨，终于放下心头大石：“没什么大碍，只是不能再舞，需要静养几天。”

　　“让我跳！”青衣强烈地挣扎起来，想摆脱亦安的束缚。

　　看看二哥一脸的焦急，亦蝶柔声安慰：“不用了，青衣姑娘舞技精湛，我们都十分佩服。不过既然在寒舍受了伤，于情于理都该在我家的别苑多盘缠二日，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其他的么，等姑娘身子痊愈后，再谈不迟。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说完，不等青衣答应，便让亦安带着青衣去别苑休息。

　　一厅众人缓过神来，顿时哗然。

　　再次安排酒水，陪大家喝了好几杯，安抚完众人的情绪，亦蝶告了个罪，往后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