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飞花逐尘》攸竹

21、第七卷 风乍起 第二章 婆婆 随着丫

　　随着丫头下人的指引，亦蝶的眼前赫然是个略觉颓败的小苑：盘环的廊，秀丽隽永却漆褪橼残；玲珑的湖，山石俨然却干涸无水；不远处是一间雅致的阁，伴随它的不过是些老树荒草，亭亭地立在哪里却无一丝生气，仿佛在诉说当年的高古与清奇。

　　徘徊在这空无一人的院落中，亦蝶不禁有些恍惚，人生易老，刹那芳华，谁又能想到，在杭州首富沈老庄主的园中竟会有如此一片凄清之地。

　　凭廊而立，小园长久无人打扫，落手处满是厚厚的灰尘，秋风乍起，枯黄的叶飘了满天，间或有一两声鸦鸣，呜咽而悠远，让人悲悫满怀。

　　鼓三秋，愁万重，哪堪秋雨哪堪忧。

　　往小园深处行去，落叶沙沙作响，偶尔是茎叶在脚下折断的声音，让人莫名地想起那个叫人牵挂的人。

　　“不知道那小丫头，现在怎么样了……”亦蝶有些担心。

　　原来自密林险遇后，三人匆匆往杭州而来，一路上陆陆续续又遇到了几拨阻拦，在小七的陪伴下，亦蝶一行轻松地过关斩将，长驱而行。不过，让亦蝶费解的是，来人或是功力不济，或是没有拼尽全力，并不难打发。

　　倒是冬儿，因为受了惊吓，又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虽然小七将自己心爱的凤鸣剑送给她傍身，且照顾周全。小丫头还是发起了高烧，且病情有愈演愈烈之势。于是在到达杭州后，亦蝶和小七一番商议，决定与他们分头行动：亦蝶一人直接找沈均以解子羁身世之迷，而小七则在城中寻良医为冬儿治病疗伤。

　　让小七单独陪伴冬儿，说亦蝶心里不担心，那是假的。不过她却知道，小七的来历或许有些不明不清，可对冬儿的一片痴情在苏府中就表露无疑，是骗不了人的。

　　自五年前进了苏府以后，冬儿对亦蝶可算是忠心耿耿，任劳任怨，二人相依为命，情同姐妹。小丫头只比亦蝶小上两岁。时间长了，亦蝶总想着要给她找一个好归宿，也不枉了二人多年情分，一场姐妹。即便将来亦蝶出了什么意外，她也可以有个依靠。

　　也不是没有想过小七，不过以往，亦蝶总觉着一个小厮配不上冬儿这丫头，如今看来，若将她交到小七手中，将来必不至受什么委屈。

　　二人的决定让冬儿十分不满，不过扭不过亦蝶强硬的语气与坚决的态度，只好乖乖待在客栈中休息将养。

　　想到小丫头一脸似恼非恼的埋怨，一抹微微的笑意在亦蝶唇边绽开，小丫头怕早已陷进了小七的温柔网中，她自己也许还不知道，可亦蝶冷眼旁观，又怎会瞧不清楚看不明白？

　　转了几个弯，穿过扇破落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该是小苑的后园吧。转眼间，眼前的景却似磐石搬压得亦蝶一阵晕眩，窒息地全透不过气来——是曼珠沙花——铺天盖地，无边无垠，郁郁葱葱，繁衍茂盛。

　　与扬州苏府的不同，那殷红遍野，似杜鹃啼血，妖艳着荼毒成一片，无声无味，决然着开放到天边。

　　茫茫花海中，若隐若现的一个影，佝偻着缓慢地移动，手挎一个小篮，或近或远，却始终与亦蝶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落入视线，却看不真切。

　　“家丑本不可外扬，不过既然你手持这金凤一支，我便让你与以前伺候静儿的老婆子见上一面，有什么话你当面问她便可。”对亦蝶许下的种种好处无动于衷的沈均，在看到亦蝶手中，那静姨娘给的描金凤后，却突然开了金口。

　　耳边闪过沈均无可奈何的语，却让亦蝶战栗不已，是了，是时候让自己来解开这个藏了多年，盘旋于心的疑团了，是生是死，是虚是幻，一切终将水落石出，豁然开朗。

　　揣着一颗忐忑的心，亦蝶摇曳着穿过那梦幻般的花海，终于盈盈地立在了那老婆婆的面前，轻道，“婆婆……”

　　听到多年无人问津的地方突然有外人来访，老人艰难地抬头，苍白的发，松弛的肤，雀斑依依，十指难平。那满是诧异与惊奇的老眼，在与亦蝶的视线交汇时却阂然而滞，胶着着在她身上留恋徘徊，灼得人生生地裂成了几半，再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形来。

　　“小姐……小姐……您……您终于回来了……”丢了手中的篮，老人的凹陷的眼中尽是浊泪涟涟。一阵风吹来，篮中杂草散起飘落，悠悠扬扬地仿佛如雨丝般袅袅地舞。

　　“婆婆，你。”急忙扶住颤颤巍巍的老人，亦蝶心中却不确定起来。

　　“小姐，您这一走就是二十年……当初说好等您在扬州安顿下来，生下小小姐后就来接老奴，可您……二十年，老奴等了您二十年哪，天见可怜，您终于回来了！您看，这花海，您最喜欢的花海，老奴一直替您守着，一刻也不敢懈怠呢。您看，自您生下来到现在，即便什么都变了，什么都败了，这花海还是没有变，这花海还是没有败……”

　　“婆婆……”看着显是将她错认为静姨娘的老人，看着激动地拉着她，语无伦次地老人，亦蝶踌躇着，不知说什么才好。先前想好的威逼利诱，全然没了用武之地。

　　“我可怜的小姐，瞧瞧，没老奴您怎么就瘦成了这个样子？这妆也化了，这发也散了，来来，让老奴再为小姐梳个妆吧！”

　　不忍拂了老人的心意，亦蝶扶着她找了一块石，转身坐下，“婆婆，你可得把亦蝶打扮地漂漂亮亮的啊！”

　　“瞧您说的，哪天不是老奴替您打点来着？”拆下头上叉着的梳，老人慢慢地替亦蝶梳理起头发来。

　　老人的手轻掠过亦蝶的眉梢，顺着鬓角，在发际微微停留，细细地纠结缭绕。她那粗糙的手指却异乎寻常地温暖与柔腻，似蝴蝶翩飞，春风斜剪，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地为亦蝶盘起了一个繁复而典雅的髻。

　　“木梳一顺，歌一遍，再梳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古老而晦涩的词自老人的口中逸出，该是蜀中小调，姑娘出嫁时常常哼唱的那种。

　　“小姐啊，您这些年过的可好？当初老奴就说，您不该离开杭州，离开这生您养您的本命花。人人都道南橘北枳，即便您带了些去，能开得如这里这般繁茂？更何况您是怀有身孕的啊，如何受地了这长途跋涉的辛苦？不过，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不要再走了，带上咱们的小小姐，在这里住下吧。老奴可是天天盼，日日念，只想着等小小姐出生后，给她点上最艳丽的守宫砂，让她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成长；等她出嫁时也给她梳一个这样的头，让她的夫君见了，便再也挪不开眼，变不了心！小姐啊……

　　嘴里絮絮叨叨着，老人撷下一支开得正艳的曼珠沙花，轻轻插入亦蝶发畔，动作轻巧地一如曾经的少女。

　　于是亦蝶便熏熏然地融入了这漫漫花海，再也逃不了，跑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