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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七卷 风乍起 第一章 情结 问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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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邱处。
——元好问·摸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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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初升,为半疏半密的林拢上了一层朦胧的辉,虽是坐在冉冉火堆边,丝丝寒气却仍若游丝般自那四肢百骸,经络血脉中轻巧而顽强地渗入心肺。
许是感到凉意袭人,忍着钻心的痛,冬儿往亦蝶身边靠了靠。
平生第一次遇到如此状况,在检查了冬儿的伤势,并粗粗为她包扎处理了一番后,亦蝶一时也有些无可奈何,手足无措。搂着看似痛苦不堪却犹自咬紧下唇的倔强丫头,亦蝶的心也慢慢绞了起来,身上的擦伤火燎火燎地,却终是比不上心中的痛,一阵阵,一片片,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再也收拾不了。
远出传来断断续续地惨叫声——小七一心向着冬儿,平时尽是让着,宠着,惯着,捧在手心,含在口里。如今冬儿受了如此重伤,那被审的唯一活口此刻怕绝不好过。
筋抽肌,那是怎样的酷刑啊——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刀起剑落,于是自己肉翻血绽,淋漓尽致。施刑的,在血肉模糊中避过繁复血脉,硬生生地寻出经络纵横,一条条,一根根,拉出固定,略带弹性地肌腱相连,然后用钝着的小刀,一点点,缓缓地来回拖拉,不痛不快地青红相缠,最后终于切断割离,指,掌,脚,臂,腿,肩,胸,臀,耻……十指连心,经络通体,再硬的骨头也经不住如此刑罚,即使□□上受得了,那精神上又哪堪这般折磨?活着的人生不如死,只求最后一个痛快。
“哎,如此酷刑,怕不是中原手法啊,想不到平时老实如斯的小七也有这般手段……”
听到自己小姐在不经意间逸出的淡淡叹息,冬儿不觉瑟缩了一下,心中猛得抽搐起来,不安与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起起伏伏,汹涌澎湃。儿时的回忆在月下如羽翼般轻巧地掠过,转个身,刹那间消逝不见,却似心间烙了火印,永不能褪。
“小姐……”处理完偷袭五人组,小七大步流星,稳稳地踏了过来。口中虽是对亦蝶而言,手上提的狼皮水袋却径直向冬儿递去。
见平日里嘻嘻哈哈地好友如今换了个人似地星眉剑目,气宇轩昂,冬儿瑟瑟地侧了侧身,闪过了他对自己伸出的手,暗暗躲到了亦蝶身后。
“如何?”接过小七手中水囊,亦蝶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刚才还是一脸英雄气概的小七,如今却是黯然无语,一脸心伤。
看亦蝶给冬儿倒了一碗清水出来,慢慢地喂了些给她,小七才略略放心,径自坐到二人对面。
“小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隔着火堆,小七的脸显得极不真切,连着语调也被火苗染上了一番明暗不定,摇曳恍惚。
“你不说我也能猜出大概,小七,很多事情我或许看不开,却并不傻。”压抑的话自亦蝶喉中闪出,短促却坚定,“此事绝不会单纯若打劫如此简单。小小荒道怎会有如此穷凶恶极的强盗?怕不是哪个平时看亦蝶不顺眼的人要索我小命呢。”
“既然如此,小七就直话直说了。小姐出门之前,王福就被老爷召进了博古斋,二人一番商谈,却不让任何下人伺候着。王福一出博古斋的门就与这塞外五雄有所联络,怕就是为了策划此事。”
“啊!”冬儿初听得如此骇人的新闻,虽是捂住了自己的嘴,却仍堵不住那惊惧的叫声。
“爹……他……如此绝情?”枯涩的笑挂上了亦蝶的唇角,眼眉间却尽是纠缠凄结的哀愁,“真的是他……我总是心怀希冀,望他能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网开一面,如今看来他……他怕已是下定决心,要斩草除根了。糟了,小哥,小哥他!怕是这会儿爹该已经动手对付小哥了吧!”
“小姐不用着急!”给冬儿递了一个眼神,让她拖住亦蝶,小七安慰道,“小七此行如此凑巧,能护得小姐安全,全靠有三少爷的指点。不瞒小姐,刚才的消息也是三少爷告诉我的。这所有的一切,三少爷早有准备,老爷想对付三少爷,怕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小七,你错了,我并是担心小哥,我只是觉得爹……爹他怕不是小哥的对手呢。”想到在扬州可能发生的风云变换,亦蝶悠悠地叹了口气,“是我,都是我的错呵,我不该离开扬州,若不是我一意孤行,怕此事也不会发生地如此之快。”
“哼,我道是什么大侠,到头来还不是三少爷养的一条狗!”见子羁的事情让亦蝶如此着难过,冬儿满心不悦,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苦了小七这个现成的出气桶。
“这个……小七怕是没这个本事伺候三少爷。为三少爷跑这么一趟,一是因为先前小七有些小把柄落在了三少爷手上,做事少不得要曲意凑合些,二是因为确实担心四小姐和……和你的安危。”被冬儿如此数落,小七并不着恼,只是苦笑着解释,有一眼没一眼地瞟着冬儿。
“哼,你说不是便不是了?我倒奇了怪了,你这么好功夫的一个人儿,总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苏府去卖身为奴吧,你主子到底是谁?你在苏府一待这么几年,到底意欲何为?!”冬儿见他不承认,面子上挂不住,倒是不依不饶了起来。
“咳……”见到小七略觉尴尬的脸,亦蝶咳嗽着打断了冬儿话头。
这个丫头,可真是不会省时度势,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咄咄逼人的,两人的命如今都在这位“武林高手”的手中攥着呢!再者,这追问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哪有这样直来直去的!
“呵呵,小姐不必多虑,说到小七的主人,本来告诉您也无妨,不过这次出来前,主人特地关照不要泄露他的行踪,故小七不敢多言。小姐放心,此番归去后,即便您不提,小七也是要为您引见主人的,所以大可不必急于一时。”挥挥手,小七憨厚地笑。
听闻小七此言,亦蝶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沉吟不语。认识的,不认识的,所有的可能人物在亦蝶的脑海中不断穿梭,一时间如放影般,回环盘旋,热闹非凡,静下心来,却没有丝毫头绪。
“小姐,天色不早了,你们休息吧,我守着。明天我们早点起程,往前赶上几里路就是下一个村庄了,到时候还是请个大夫给冬儿看看手臂的好。”
“也好……”不让冬儿多说一句,亦蝶拉着她和衣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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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闺中宾客,青衣点了盏残烛,轻轻地坐下,顺手为自己倒了杯茶。茶是上茶,水却微凉,在唇齿间流连着,几经轮回滑入喉中,晦涩而凄苦。
褪下一袭繁琐的舞袍,换上一身便衣,揽镜自照,青衣不禁发起呆来。
“对镜贴花黄,青衣姑娘好兴致啊。”调笑的语夹杂的却是冷冽的调。
猛地转身,看清楚来人,青衣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是愤怒亦或是兴奋。
“苏子羁!”
“哈哈哈,青衣姑娘果然是冰雪聪明,短短几天遍查清了苏某的底细!”轻松又愉快,子羁对青衣的反应很是满意,“我那二哥刚走?他最近来绮境楼来的可勤快?青衣姑娘果然是魅力无穷啊!”
“你想怎么样?”看着子羁那满是笑容却无一丝笑意的眼,青衣紧绷起所有的神经,却仍是力不从心,如坠冰窟不起,似乎能感觉到背上的冷汗点点滴滴,渗出汇聚,自背脊慢慢滑下。
“呦,我能怎么样?二哥他现在可是苏家的主事,我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能怎么样?不过二哥的胆子可真是不小啊,明知道老头子不喜欢婊子,他还终日流连于烟花之地,啧啧,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呐!”看着青衣摇摇欲坠的影,子羁笑得格外畅意,清澈的眼微扬起,仿佛刚才说的是对世间女子最无邪的赞美。
“你来就是为了羞辱于我?”扶着案头,青衣堪堪立住身子。
“呵呵,不过是想念青衣姑娘,故而前来探望罢了,看来青衣姑娘并不欢迎啊?”顿了顿,子羁又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提醒青衣姑娘不要忘了自己的誓言。时间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