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飞花逐尘》攸竹

18、第六卷 尘遮云 第二节 温玉 徐杭地

　　徐杭地界，本有密林一片，取道于此，必须饶林而行。
　　近几年国尚商风，二州间通商日益频繁，为了便利交通，官家便拨款另造条窄小的官道，以方便寸时寸金的商人行路。只是小路多年失修，走起来颠簸不平，下雨天更是泥泞不堪，再加上本是州界密林，无人管理，颇不太平，所以走这条路的人平常并不多见。

　　夕阳西下，落霞满天，掩映的山树间是一条蜿蜒的小道，空旷无人，径自通向远方消失不见。只有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在这小道上缓缓而行。四周静悄悄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音响，伴随着孤单的车影，显得愈发空灵与静谧。

　　车上的车把势是一个俊俏的小丫头，一身劲装，驾起车来是成竹在胸，技术娴熟，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小姐，我们已经到了徐州和杭州的州界了，这会儿怕是神仙也追不到我们了！”见追兵未至，小丫头一脸兴奋地对车里的人儿邀功。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冬儿，亏你能找到有如此一条小道，真是景致幽然，清新醉人呐。”车内人满心赞道。

　　窗帘未卷，车门敞起，此时任谁探头一张，都能看到一个便衣女子，铅华不施，神色嫣然，手持一颗浑圆玉润的小珠，懒散地窝在车内。再仔细看时，不是扬州苏家四小姐苏亦蝶是谁？

　　话说事出无奈，亦蝶必上徐州，苏柘终不放心，便让王福派了几个保镖佣人一同随行。说是为了保护安全，伺候起居，可实际上却是为了牵制二人行动，不让二人在查帐之外做任何无关的事，与任何无关的人接触。对此，冬儿是气地双脚乱跳，两眼冒烟；倒是亦蝶云淡风轻，没事人儿似地，任由一干人等在自己身后争当那跟屁的精怪，应声的虫子，有时候来了兴致，也将他们胡来喝去，邀三喝四地戏弄一番。帐目查得十分顺利，转眼间，二人就结束了在徐州的工作，却依旧不得脱身。

　　还是亦蝶，凑到冬儿耳边小声说了两个字，小丫头立马心神领会，笑嘻嘻地将东西买了回来。结果她们一行借住的银铺掌柜老吴一家当天晚上就闹起了肚子，连人带马，连家眷带住客，无一幸免。亦蝶和冬儿就这么趁乱抽个空子，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徐州。

　　说到亦蝶要冬儿买的东西，其实也不生僻，不过是掺了药磨成粉的纳豆而已。事实胜于雄辩，徐州事件再一次证明了小小纳豆果然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的必备良器！

　　“嘻嘻，我是谁啊？这要出远门，不问清路程走法怎么行，我办事，您放心！话说回来，这条小道还是常在外行走的小七告诉我的，没想到还真的用上了，回头真该好好谢谢他！”说罢得意地回头向亦蝶望去，却猛然看到亦蝶手中之物，“呀，这是什么呀？”

　　见小丫头对珠子感兴趣，亦蝶百无聊赖地递将了过去。

　　“夷，这不是我们上次在青衣姑娘身边拣到的那颗么？小姐，你出门带着这个做什么呀？”冬儿不解。

　　“不是我带的，是我在徐州的时候买的。”

　　“买的？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啊？”

　　“恩……”心不在焉地胡乱应了几句，亦蝶的心思却不知何时飞却回了徐州，回到了那个光怪陆离，热闹非凡的夜晚。

　　事情源于前天傍晚，徐州银铺掌柜老吴，一番天花乱坠，口沫横飞的介绍。

　　“四小姐，今天是立冬节气，所谓‘立冬小雪十一月’，在我们这儿，过立冬不但要‘冬补’，还有一年一度的立冬巧手庙会。这庙会上都是些平时见不到的稀罕玩样儿，小到首饰银器，大到字画古董，是巧匠淫技，机关如簧。我们城里无论大人小孩，男女老少都爱去凑个热闹，图个新鲜，四小姐您可是一定不能错过啊！”

　　一听有如此热闹可凑，被闷了好些天的冬儿怎么还能坐得住，拉着亦蝶就往外跑，风风火火地，倒叫后面的保镖下人心中好一番埋怨。

　　一出吴家大门，亦蝶便被街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景象所深深震撼。

　　只见街上男女老幼，三教九流，无所不备；车轿马上，摩肩接踵，川流不息；茶坊，酒肆，商铺，旗帜俨然，灯火通明，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讨价还价的当然声音也不见少，那天的徐州城俨然是一派张灯结彩，通宵不眠。

　　此情此景叫从未逛过庙会的冬儿激动地怪叫连连，也叫原本对逛夜市没什么兴致的亦蝶感叹不已：想不到弹丸小城，却有如此热闹景象。

　　仔细看看庙会上星罗密布，琳琅满目的商品，亦蝶不觉笑出声来：绫罗绸缎，珠宝香料，特产小吃，看相算命，甚至还有修面整容，真是形形色色，样样俱全。

　　一路而来，渐行渐远，辉煌的灯火与喧嚣的集市被慢慢抛在了身后，仿佛是从一个世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冬儿……”一回头，却哪里还有那淘气的小丫头和繁琐累赘的一干众人？

　　“真是的，也不知道那小丫头跑哪里去疯了，可惜了如此好的一个机会……”嘴里嘟嘟哝哝，亦蝶意外地发现：自己迷路了！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不知何时一条小径展现在亦蝶眼前，蜿蜒而上，曲境通幽。拾阶而上，尽头处出现了一个昏暗的铺子。瓦当翼角，雀替雕额，门口一盏小巧的琉璃灯闪着忽明忽暗的光，看似天经地义却说不出地诡异——该是家玉器作坊吧，看那琉璃灯的雕工，巧夺天工，浑然自成，这里的工匠怕不是个凡人呢，亦蝶心道。

　　推门而入，好象千百年未曾开启，老旧的木枢发出“吱……”地一声，低沉而晦暗。

　　“有人么？”亦蝶小心翼翼地开口，忐忑却好奇。

　　“是客人么……咳咳”

　　寻声望去，亦蝶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佝偻着提着一盏烛灯，慢慢地，一步步地走近了来，仿佛自开地开辟时就存在于此般，一脸沟壑，却安稳而沉着。

　　“恩……”毕竟只是想进来问个回去的路，被如此问到，亦蝶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能找到这里可不容易啊，既然来了，就是有缘，不如进来看看小老儿的藏品如何？”仿佛能看透亦蝶的心思，老人并不以为圩，招招手，轻描淡写地抹去她的尴尬莫名。

　　“好……”那苍凉的语，仿佛是远古的召唤，又是内心的蛊惑，亦蝶不由自主地随老人往内屋而去。

　　荧荧微光，却将柜上的件件玉器照得晶莹剔透，润泽朴质。

　　亦蝶随手撷起一枚玉佩，入手升温，烟雾妖娆。虽是首次看见此玉，却似多年老友不见，对自己婉婉倾诉那别后离情，让她心中备觉安心与温暖。

　　“世人都道‘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却不知，上好的蓝田暖玉在烛光下也能散发出如此淡淡的雾气。传说中蓝田出产的万年温玉，甚至可以如土壤般种出名为蓝田玉实的仙果。这种仙果色如翠玉宝光四射，有驻颜美容的奇效，只要服食一枚，就可使肌肤如玉，青春不老。不过温玉虽在人间，栽培之法却属天界，也是凡人难得了。”老人望着亦蝶手中的玉，似望着自己最钟爱的孩子般满是慈爱与骄傲。没有多看亦蝶一眼，继续娓娓道，“说起来，这块玉佩虽不是万年温玉，却品质不凡，与你头上的那跟簪子是同一块母玉所出。”

　　“什么，这簪子……”亦蝶惊讶万分。

　　“不错，若不是见你头上那跟簪子，我怎么会引你进来。”

　　“这，好巧！”也许是过于讶异，亦蝶不经意间一个激灵，不知碰到何物，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啊……对不起！”

　　忙不迭地弯腰，在地上一阵摸索，终于被亦蝶找到了那罪魁祸首。轻轻拈起，待凑近烛火一看，却仿佛被抽空了体内所有力气，虚脱一般，亦蝶直直地僵在了原地——那是一颗圆润无比的小珠，和自己梳妆盒内那颗是一样的色泽，一样的精致，甚至连摸样大小都分毫不差。

　　“师傅，这……”不信眼中所见，亦蝶颤声问。

　　“那是用加工玉器后余下的边角料做成的小玩意儿。要做到每件都是同样的大小，这可不是一样简单的活儿呢，小老儿无聊时就靠打磨这些小东西来打发时间。”顿了顿，老者又道，“哦，对了，上次来买簪子的公子见了心中喜欢，也带了几颗去呢。”

　　“是……么……既然如此，我也捎上几颗，老人家，麻烦你了……” 干涸地喉逸出苦涩的语，亦蝶却怎么也不相信那是自己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