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四卷 霜满天 第二节 死期 窗 ...
-
窗外淫风冷雨,铮铮淙淙,淅淅沥沥,滚落在地,飞溅于尘,洄漩着散了开去,只留下烟雨朦朦。院中原本芊莽的草木,此刻也是凋零无依,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辨不明白。
屋子里红烛未剪,炉火未添,没有伺候的丫鬟老妈子,没有粗使下人。清冷的房内,没有丝毫生气,只有几件常用家具,形孤影单。一锦衣妇人站在书桌前,挥毫疾书,一壶清酒,一帛白绫,自斟自饮,笔下涓涓。
“‘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这沈园还真是配得起那‘小冷宫’的美名!”不知何时,一个素袍青年,斜斜地倚在门框上,朱唇轻启,双手抱胸,神色跋扈,冷傲无双。
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手握那支狼毫小楷,点横撇捺,那桌前的身影依然轻泊淡定。
“你就是抄写得再多,恐怕那些东西也无济于事……”见听者没有任何动静,素袍青年也不动气,只是缓缓道出心中所想。
“抄不抄在我,管用不管用在天,天地不公,以万物为刍狗。若天意不爽,我亦无话可说。”心知来者何人,妇人并未抬头。
“呵呵,所谓人定胜天,若没有付出哪里会有收获啊!”
“我并不贪心,只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其他的我并不奢求。”抬起头,那是一张姣好的脸孔。
那不正是当日在博古斋中一言不发的静姨娘么?岁月虽在其脸上留下了点点蚀痕,却并不明显,轻眉冷黛,半老徐娘,自然是别有一番风韵。她手上的那份长卷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抄的分明是最常见的《金刚经》,身畔还有一叠纸帛,墨迹未干,劲透纸背,显然都是用心篆写的。
“是么?只怕天不从人愿呐!”唇齿开阖间尽是冷冷的咒。
“咳咳咳咳……”刹那间,仿若是诅咒得到了应验,静姨娘重重地咳了起来。那篇未完成的佛经上顿然新添了朵朵娇艳的花,妖异而瑰丽。
“瞧瞧,你都已经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了,怕老头子也躲不过这两天了吧?”
“老爷的病我不清楚,若你想知道他的病情,还需问他的大夫或者是二少爷才行。”抹去唇边的艳红,静姨娘扶着椅子坐了下来。
“相思蛊起,入骨三分。中者亡时,施者喋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一抹诡异地笑轻轻划过青年的眸,烛火跳跃间,竟是说不出的阴森,“娘,看你这样子,怕是蛊毒已深,无多时日了吧。”
“你……居然给你知道了……”伸手想给自己倒杯酒,一个激灵,却堪堪撒了满桌。
“老头子千方百计不让我与沈老爷子碰头,总该有些说的过去的理由吧?呵呵,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如此玄妙的事儿,真是让孩儿我大开眼界啊!”慢慢踱到静姨娘跟前,身体微微前倾,凑将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眉眼道,“只是我还舍不得娘,如此早早地就离开孩儿呢。”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静姨娘毫不畏惧地看着那张被刻意放大了的脸,“这,可由不得你我……”
“呵呵,不错。毕竟你们相思入骨,回天乏力。不过娘你蛊术了得,孩儿也不盼你能长命百岁,只要你能再延长老头子几个月的性命便可。如何?”他一句便打断了静姨娘的话头。
“笑话,你以为我是地府的阎王,天庭的玉帝么?”静姨娘脸上略见愠色。
“哈哈哈,如果娘做不到的话,那恐怕蝶儿她只能代娘受过了……”虚拈起静姨娘的一缕青丝,浅浅地威胁道。
“你……你敢对小蝶下手……我……我……咳咳咳咳……”听到他要对亦蝶下手,静姨娘猛地站起身来,一时慌了心神,一着急,咳嗽不已,“你到底想怎么样?咳咳……”
“不怎么样,只要娘想办法满足孩儿的愿望便可。”
“好!好!好!我答应你,只是……小蝶……你万万不能伤她!”退了半步,静姨娘一手抚胸,一手扶椅,半喘半咳,脸色惨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亦蝶待我不薄,若非情不得已,我是绝对不会对她动手的。”施施然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一向是个遵信守诺的人,不是么?”
“苏子羁,我恨,我真恨当初你出生时,我没有把你狠狠地扼死在摇篮里!”仿佛要将满胸的忿恨倾斜而出,静姨娘对他咬牙切齿,怒目而视。
“万事皆有因,若不是你当初所作,又怎会有我如今所为?我落到如今这般田地,难道不是拜你与苏家上下所赐?哈哈哈哈哈,现在才想到后悔?未免太晚了吧?!”子羁仰身长笑,那脸却扭曲地近乎狰狞。
“不错,是我对不起你,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从一开始就利用了你。却不知斩草除根,一劳永逸,终是养虎为患,自掘坟墓。不过这场仗你还没赢,你要记住,你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因为这是我仅有的能力了。”闭上眼,不去看那张精致得一如恶魔般的脸,静姨娘认命地倒在椅中,“你走吧,我不愿再见你。二十多年了,我受此蛊折磨这么多年,再多几日却又何妨?只要你记住自己答应我的事,若不然,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不饶你!”
笃,笃笃……咣……远处隐隐传来悲凉的更声……
饮下最后一杯冷酒,静姨娘打开妆盒,取出一支描金凤,顿了顿,狠狠往自己的心窝刺去……三更天了……
“啊……”博古斋内穿出一声厉叫。
“蝶儿,爹怎么样?”刚进院子,就看见进进出出的一干大夫下人,忙乱不已。一转头,就看到待在房外,守侯良久的亦蝶,双眼通红,面无人色。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子羁柔声问。
“刚听得爹的惨叫声,怕是醒了。大夫说今天如果能醒过来,便迈过了这个坎儿,还能多拖延些时日。二哥一早就从医馆赶了回来,正在房内忙活呢。”看到子羁赶来,仿佛见到了最大的精神支柱,亦蝶顿时松了绷紧了一天的神经,干涸了一天的眼,终于起了雾气,朦朦胧胧,星星点点。
“没事了,刚才爹不是醒了么?至少这几日,他是不会有事了。”轻搂着怀中抽泣的人儿,子羁心疼不已,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好言安慰。所有的一切虽是自己安排,但看到小妹一脸婆娑与憔悴,依然感到阵阵揪心。
将头埋在子羁胸前,亦蝶闷闷地诉说自己的担心与恐惧,“小哥,你去哪里了,蝶儿好害怕。”
“一晚上都在忙,跑了好几个场子,刚接到消息就来了。”抬起亦蝶的小脸,仔细地擦去那班驳泪痕,顺便也拯救自己胸前的衣襟。
“小哥,我是不是很没用?虽说爹平时对你并不好,也没给我们兄妹太多亲情,但看到他如此受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蝶儿还是觉得心痛无比。人活着是恩怨,是情愁,人死了,却随风而逝,黄粱一梦。小哥,蝶儿觉得好累好累……”将空洞的视线锁在院中小树上,亦蝶掩面低声而泣。
“傻姑娘……生死之说,各安天命,自在人心,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感悟。”漠然地说出自己心意,子羁轻抚亦蝶依然抽搐的双肩,宠溺道,“既然爹已没什么危险,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可好?”
“是啊,先回去休息吧。”亦安一脸倦容,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爹暂时没有大碍了。”
对着亦安略略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不理会旁人诧异的目光与亦蝶虚弱的抗议,子羁架起亦蝶一路往梅海而去。
哎,看着二人的背影,亦安深叹了口气,这二人的性格,有时候,还真是象啊!
搓搓双手,转身往屋内走去。
夜露重重,已经是霜降节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