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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卷 霜满天 第一节 情仇 彼黍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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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诗经•王风•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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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迷离,繁星似锦,本应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好时光,绮境楼却热闹非凡。也难怪,扬州城最大的游乐场,哪天晚上不是夜夜笙歌,靡离奢华,雾鬓云鬟,如花笑靥,哪个男人在这里能坐怀不乱,哪个男人在这里能千杯不醉?
来玩的次数多了,场子熟悉了,那些风月场的老手都不把那些寻常的莺莺燕燕放在眼中,只对每天晚上“琴棋书画舞”五部头牌的每日一绝翘首以待。一天一绝,一周五部,所有的票子买磬为止,一票千金,一位万两。
今夜本该是“舞”字部的青衣一展新舞,却临时换了他人挑梁,原因不外乎青衣旧患未愈,不能登场。观者纷纷起哄,叫妈妈好生为难,生生赔了好些抱歉,贴了不少银子才平息了下去。
“妈妈,对不起,青衣让你为难了。”青衣低声道歉。
青衣阁,舞部头牌青衣的居所,与苑外的喧闹相比,仿如汹涌波涛中的一叶扁舟,喧嚣中的宁静,热闹中的沉谧,显得愈发弥足珍贵。
“这是哪里话!来这里的孩子哪个没有自己的故事,哪个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不疼你们,谁疼你们?!况且老板早就吩咐,让我好好照顾你们,要把你们每一个都当成好人家的闺女来对待。别说你是一天不能舞,即便是从此以后都不舞了,我也不能多说一句啊!”这妈妈倒是通情达理,情感丰富,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红了眼,哪里还记得那安慰青衣的任务。由不得还是青衣一番好言相劝,才将妈妈送了出去。
款款而坐,看着手中一颗小巧的圆珠,青衣不禁对着桌上的那盏清灯发起楞来。离开苏庄已经好几天了,按当日的情形看,怕盗帐簿的人就是那天来找自己,并坦言要帮自己寻找证据的那个人吧。只是时过多日,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若说他已经得手了,怎会如此杳无音信,若说他被抓住了,怎么也不见苏家的人找自己盘查?苦思冥想,千回万转,却始终理不出什么头绪。一阵秋风吹来,不知何时窗外已飘起了丝丝小雨,却怎么也带不走自己的满腔愁绪。
叹了口气,青衣起身走近窗棂,随手固定了那随风飘逸的纱幔,伸手刚想关上那扇并未关严的窗格,却被背后那道灼人的目光定住了身型。猛一回头,只见一抹欣长的影,淡定地立在屋角,那灯光无法企及的地方,没有一句话,那冷冷的目光却灼得人生生地疼。
“你……你是……”隐隐猜到来人是谁,青衣低声问询。
“没想到青衣姑娘的记性如此不济!半个月前,我们刚碰过面,难道青衣姑娘忘记了么?”一如那冷漠的目光,他的语调一样没有任何温度。
“真的是你……你,你怎么上来的?”压低了嗓音,青衣生怕惊动了他人。
“不用姑娘操心,既然能在防卫森严的苏府取出你要的东西,那楼下那批酒囊饭袋又怎么能拦得住我?”
“你拿到了?真的拿到了?”惊异,焦急,不信,期望,青衣心中五味陈杂,不知所措。
“幸不辱命!”那人的手上分明是一卷文书。
“这么说,你说的都是真的了……”青衣一凛,摔坐在椅中,“让我……让我看看……”
谁想那人却收回了手中的那本文书,阴□□:”这东西本来就是青衣姑娘的,给你也不妨,只是你答应我的事呢?”
“你还要我怎么样?你还想我怎么样?我都按你说的做了,半月前去普济寺烧香,与苏家二少爷偶遇;十天前去苏家献舞,当场出丑不说,还受了伤,更被他们视为盗账簿的嫌疑犯!”将手中那颗珠子向来人掷去,青衣猛地站了起来,紧紧按住桌角,却激动得浑身颤抖,“还有,这珠子也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
“这不过是个开始罢了,做什么事情都是需要一些代价的,不是么?你自己看看,这些就是当年他们所作所为的所有凭据,也是你家破人亡的前因后果。”一手抄过青衣扔来的圆珠,将手中已经泛黄的册子丢到青衣身前的桌上,顺便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子坐了下来,“只有一颗?还有一颗呢?”
浑然没有听到问话,青衣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却怎么也不敢触摸那本陈旧的书册。那就是自己十多年来所受的苦,受的伤,受的不能为外人道的轻蔑,委屈与屈辱的所有原因么?
泪眼潸潸,婆娑迷离。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啊,有一个温暖而完整的家,父慈母爱,其乐融融。可是一切全变了,自那天,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起就完全变了。
十年前的一个雪夜,一群凶神恶煞般的人闯进了青衣的家,一进门便是敲砸抢掠。青父呼天抢地,却被那些找不到钱财的恶魔们毒打了一顿;她母亲抱着只有6岁的青衣蜷缩在屋角哀哀地流泪,甚至不敢发出半点呜咽声。本就身受重伤的青父受不了这一番折腾,当夜就一命归西,只留下青衣她们孤儿寡母在世间苦苦挣扎。
没了赖以生存的小店,没了赚钱养家的青父,青衣的家便垮了下来,全家只靠青母浆洗缝补勉强糊口度日。呆在家中,被邻居指指点点说青父欠债不还,自作自受;求助于人,往日的亲朋只道青父经营不善,自食其果,全当不识。世道炎凉,人情冷暖,食不裹腹,衣不覆体,青母受不了如此议论与清苦,一病不起,在那个冬天最冷的日子里也离开了青衣,可怜小小的青衣却全然不知,紧紧拥着已经冰冷僵硬的母亲不肯放手……
含着泪,青衣将书册拈起,轻轻翻阅了起来。
“贞观五年元月,于扬州城新开银铺商号一。
五年六月,银铺蚀银六百两。经查,城北洛家银号价廉物美,鲜有过者。着人与之议兼并事宜。
五年十月,协商不成,洛匠颇强。
五年十一月,与之一万两之订单一,着其一月内完工。
五年十一月,着人毁洛匠融银炉。
五年十一月,洛匠人伤手残,催帐无果,即收其铺为凭。
……”
夹杂在文册中的是银铺的契约和青父当年亲笔签下的合同。
“呵呵……呵呵呵呵……”青衣看着这点点往事,慢慢仰头,居然笑了起来,断断续续,声声泣血--只为了收购不成,便伤我父亲,毁我全家么?苏柘,你好狠!
“如何?”仿佛这一切与己无关,那人随口问道。
“不错,你说的一点没错,苏家果然毁我全家,害我不浅!”恨恨的声音,青衣一字一顿:“我要苏家,血--债--血--还!”
“哈哈哈哈哈”那人仿佛听到世上最好笑的话语,大笑了起来。
“笑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你打定主意要报仇,不久自然能知道我的身份,若你不想报仇雪恨,只愿苟延残喘的话,那不知道我是谁也罢。”阴着脸,那人缓缓答到。
“呵呵呵呵,爹爹死后,我确实彷徨过,怯懦过,可我始终相信他是一个正经的生意人,一个好父亲,一个好夫君。自我卖身葬母,进入绮境楼那天起,我就对天发誓,一定要搞清所发生的一切,给父母洗清冤屈。这么多年来我之所以忍气吞声,忍辱负重,‘一双玉臂万人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留着这残败的身子,就是为了等这一天!除此之外,我早已是心止如水,了无牵挂。”眼光流转,厉声又道,“你费尽心力找到我,又不惜犯险替我取出证据,相信定然已有所谋划,不如说来一听?”
“不错,这关键就在……”
秋雨沥沥,青衣啊青衣,你真的已然全无牵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