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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向日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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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以晴视角
我从初中的时候就意识到我喜欢女生,所以当我看到白卿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我的同类。不过,她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高一的时候我和她同班。她留着齐刘海和学生头,若是夏天热了,就会扎半个马尾。如果让我形容她——应该用什么来形容?水,或者是柠檬海盐味的苏打水?总之,她是那种不甜但也会让人喜欢的女生。
但是我没什么机会和她接触。她似乎永远在埋头学习、看书,或者发呆、写日记和画画。如果你和她搭话,就会发现她不过礼貌地和你笑笑,并不说话。刚开始我以为这是神秘,后来发觉,她只是太沉溺于自己给自己创造的世界。
她的同桌沈青萝是个活泼的人,我偶尔会通过沈青萝接触到她。她有几次笑起来很好看。当我夸她的画时,她总是害羞地说随便画画而已。她画自己原创的人物,画树叶、草和花。我想我大概是先喜欢上了她的画,然后再喜欢上了她。
但这种喜欢是沉默的、细微的,甚至是完全不能言说的。有时我怀疑她对待情感淡泊如水毫不在意,我这一滴墨或许会污染了她,让她彻底与我隔绝。
我在小心翼翼地追随她。她学美术,那么我也去学;她离开实验班,那么我也离开;她去东洲,那么我也去。这种默不作声的追逐时常过分消耗我的心力,我在想我何必为了一个或许永远意识不到自己是同性恋的女孩子如此劳累。
可一次又一次,我选择追随着她。
后来仔细想想,我其实非常羡慕她,以为只要我和她做出一样的选择,我们就会越走越近。
我的成绩不如她,从实验班离开后我的成绩没有太多变化,但比在实验班承受的压力少许多,我也有更多时间去画画。
我喜欢画画,不止是因为喜欢她。
但选择和她一起集训或许是错的。我们被卷入同一个狭窄的竞争体系里,被默许、被鼓励把对方撕咬地血肉模糊。我决定暂时与她分开,这样我才能将止不住的嫉妒与愤怒化作学习的动力。我坚定地要超过她。
在这场暗无天日的厮杀中,我想她和我有了相似的心境。所以她选择了东洲大学,我选择了平汶美院。她没有出现在以后任何一节平汶美院设计课上,也没有出现在平汶美院校考的考场上。在那一刻,我知道我或许赢了。
“赢了”的感觉如此酸涩,一直于后来我一直厌恶自己的这种情绪。我和妈妈聊了这些,她说:人的情感是复杂的,爱一个人不代表对她只产生美好情绪,我们需要筛选、解开那些不好的情绪。更何况,那时候我处在竞争的旋涡里。她说这并不是我的错。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
我见到了她爸妈和那个相差十岁却足够讨人厌的弟弟,我才隐约从中参透一些秘密。或许她也该知道她从来就没有错,不然她不会那么温顺、服从和悲伤。
那时候我忽然觉得我想救她。我想告诉她父母的否定其实没那么重要,她弟弟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
我选择了复读,选择了慢慢向她示好。
第一朵向日葵因为她弟弟过敏没能送出去,第二朵因为她回家了也没送到她手上。这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什么。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道歉的语气熟悉得让我厌烦。我没必要救她,或许也救不了她。
校考的焦虑已经逼近,所以我决定不再管这些。我想考上平汶美术学院。
愿望成真的那个暑假没有我想象中快乐。
我和她见面的时候,阳光正是刺目的白色。八月份的南理城是烤炉,她穿着黑色衣服,看起来瘦了好多,依旧疲惫不堪。
然后她说:我以前也许喜欢过你。
她说:你会有比我更好的未来,你会走在我前面,不再需要我等。
她收到了那束向日葵。找到一个假期前的快递,应该很不容易吧。
她又说:我累了。
她仍是一脸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她真的毫不在意。
我知道我这场暗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参透、被忽视,死在了干瘪的向日葵花瓣里。我说不出话来。我等到第三辆公交才回家。天色暗了,云低垂在楼房间隙,残余的金色夕阳从云缝中透出来,笔直地走向远方。
新学校新学期新生活。平汶美院符合我所有预期,我也难得遇上陆仟这样情投意合的室友。陆仟没花多长时间就看穿了我,让我不得不坦诚我的取向。陆仟说有两三个室友不接受的,所以我跟她出柜就行了,以后她给我物色对象。
我怀疑陆仟的取向,陆仟说:过度打扮吸引同性,但我真的是铁直女。
我说:你这样是找不到男朋友的。
陆仟说:我只对男性纸片人有兴趣。
团建的时候玩游戏输了,同学们八卦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有,是我高中同学,但在东大美院。
陆仟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我只好说了些我和她的事。陆仟劝我不要再和她频繁联系。我将要有我的新生活。
我确实努力这么做了,但还是忍不住在她结课展的时候和陆仟一起去看了她。
陆仟去之前骂我没出息,去了后还是骂我没出息。她说白卿是一个如此普通的女生。
陆仟不懂。
我给自己找借口,我说:我是想救她,你不觉得她太悲伤了吗?
陆仟说:在你不会游泳的时候,不要企图救一个溺水的人。
我想确实,所以我去学了游泳。在泳池里的时候我真的不会想任何事,我喜欢那样放空的感觉,我像是一条鱼或是一只鸟,我是自由的。
上岸的时候我重新被地球引力捕获,我想她会不会也有这种感觉。
永远被拖拽,永远有负担,永远被囚禁的感觉。
但我喜欢她的作品,陆仟也喜欢。陆仟拍照发社交软件后,我才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更新动态,现实中已经寡言少语,网络上也不再说话。我希望她是遇到了类似沈青萝那样活泼的人,至少能让她开心一些。
我总觉得我没资格接近她。更何况,她说过她不喜欢我。
我陪陆仟去拿快递的时候,看见学校路边开始绽放出一些鲜黄色的花。我对草木向来白痴,即使家里是开花店的,我也无论如何都记不住花的名字。
我也有快递,但我不记得我买过什么。东西拿到手,包裹得严严实实。
陆仟在拆她新买的手机壳,她想现在就换上。我仔细看了眼快递单。
寄件人是她。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拆开快递,看见了里面包着蓝色礼品纸的三朵向日葵。
“你是方以晴?你认识白卿吗?”
“我……我认识,她是我高中同学,怎么了?”
“她是不是昨天给你寄了东西?我们需要来取一下。”
“是,应该是她自己做的东西。白卿怎么了?”
“……”
白卿。
多么美丽的向日葵。人们总说梵高的《向日葵》热烈又浓郁,可插花怎么会永远热烈?它们明明是萎靡的、即将腐烂的,低垂着的,甚至花瓣的颜色都已经变深。
可它们依旧是美丽的啊。就算没有活力,就算将近枯萎,但——
她依旧是美丽的啊。
我旷了一天课,陆仟在宿舍陪我,劝我去学校的心理卫生室。
我说好,但不是现在。
我没想到时隔好几个月,我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她。
仔细算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现实生活中是,网络上也是。
以前我喜欢看她的抱怨和写的日常,喜欢她随手拍下的东西,也喜欢她偶尔来一张穿搭自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逐渐从日常琐碎里消失了。
她消失得一干二净。账号清空了,头像变成白色,个性签名恢复了初始状态。她把自己抹除得一干二净,好像连她自己憎恶她所留下的一切痕迹,甚至不愿意让别人来看一下她。
或许,她不愿意像我这样的人在她文字的碎片里搜索她这样选择的理由吧。
我看到了她的手写遗书,那大概是她留下的最贴近她自己的东西。
高中时我看过她的试卷,字迹方正,是老师喜欢的乖巧字体。过了几年,她的字似乎潦草了些。
我原以为她会控诉,但我好像听见她在以一种清淡的语气同我说话,她说非常抱歉,她向每个人道歉,她说她不能满足家长们的期待,她偿还不了一切付出,既然如此,不如及时止损。她说原本她想去做大体老师,如果不能,那么她想去海边,所以没必要再浪费钱买墓地和墓碑,每年也不必花扫墓钱。
她想随海飘去。
我以为她绝情至此,一点念想都不给家里人留,直至看到她满头白发的奶奶说造孽,说未成婚的女子不能入坟,须得配了婚,才能有人在地下照顾她。
我觉得荒唐。所以我去找她妈妈,一位和上次见面完全不一样的中年妇女,她似乎也一夜白头。
我说:你尊重她吧,她想去海边,就带她去海边吧。
阿姨愣愣看着我,她问我:你跟白卿关系那么好,她也从来没跟你说过吗?
我说:对不起。
我说:我应该意识到的,要是我早点……
阿姨转开眼睛,说:算了,不怪你,是她自己想不开。
我问:你会让她去海边吗?
阿姨说:那样我就看不到她了。
我没有多留。我担心我知道她最后也实现不了愿望。我没有勇气干涉她的家庭。
“三朵向日葵,一朵高考后我想送的,两朵是想送她的新年礼物。”我说。
对面的心理老师温柔地看着我,于是我继续说下去:
“她在卡片上说:你看,这样就不会凋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