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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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生活一直很顺利，顺利到当我试图从中找到什么标志性节点，发现只有初一入学和初三提前招考试。
妈妈对我忽然没了要求，过去她想让我开朗活泼，到了初中又不再干涉我的沉默和内向。我不听流行歌，不知道最火的歌手、男团或明星，也不知道班级里传阅的耽美小说和漫画到底讲的是什么故事。所以大概率，我也只能交到和我一样书呆子的朋友。
在男女还可以混坐的初一，我的同桌是班里数学永远考第一的一个男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班里传起了各种绯闻，我和他也被囊括其中。我说我不喜欢他，室友们说他好像喜欢你呀！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好喜欢的，但我讨厌成为起哄的对象、成为同学注目的中心，所以我不再和他讲话，直至初二重新排座位，男女不再可以做同桌。
好成绩是我唯一的目标。第五名不够，我要考第三名，考到第三名接下来就是考第一名，考到班级里的第一名，月考的时候我就要考进全校前十名。到后来我对名次已经没有概念，我只想考的越高越好。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拿到提前招卷子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故作轻松和妈妈打了电话，我用小学学到的语气对她表演，企图让她相信我真的很好。或许那时她真的相信了，但成绩不会说谎和表演，我还是考砸了。
老师劝妈妈可能没有发挥好，没关系，还有中考，中考简单。
是的，简单，对于三年来一直学习提前招内容的我来说，中考确实不难。我凭可以上一中的分数线上了二中实验班。
后来我才知道，或许我原本可以，但我是农村户口。
大姑说：“早该把户口转了的，你们守着农村户口有什么用！”
妈妈说：“我们也没想到啊，孩子户口放在这以为能分到地，结果十年了根本没结果。”
奶奶插嘴道：“女孩子当然分不到地了，到时嫁出去不白送了别人！不过现在有云深了，再去争取争取，他们会给的。”
我私下告诉妈妈：“我不想结婚。”
妈妈说：“你还小，以后遇到喜欢的人就会想结婚了，别到时候求着我们嫁人才好呢！到时我给你备上嫁妆。啧啧，把你嫁到别人家还要赔钱，所以叫赔嫁，你看看，把你养那么好还不是要送别人！你就好好读书，以后努力找个不要赔嫁的，还要多孝顺才行！”
妈妈的语气是假的，话却是真的。
我做完了第一朵向日葵，白昼变长，天气已经微微发暖。北方春雨贵如油，下一两场小雨已经非常不错。绿化带里开始陆陆续续开出颜色鲜艳的花，我还是只认识小学校园里就有的那几种。操场边的枯树开始冒出花骨朵，然后开出大团大团浅粉色的海棠花。
“卿卿，你也吃晚饭？一起呗？”苏小轩看见了我，追上来道。
“好啊，你想吃什么？”我问。
“没什么想吃的，你呢？”
“我本来就打算随便吃点的。”
“那就去一楼吃面呗，比较快速。我开始学新软件了。”苏小轩伸了个懒腰，笑得开心，“我真是天才！我用那个新软件可顺手了，我完全理解了该怎么使用！我跟你讲，这个功能……”
一路讲到食堂，讲到点完饭坐到位置上，她又掏出手机给我看她最新的成果。饭吃到一半，为了打破沉默，她又讲起上次那个讨厌的同学和室友。
我已经学会了做出适当的反应，其实苏小轩也不需要更多的反应，我只需要说“对”“太棒了”“啊这人怎么这样”“那是她的问题”就行了。
好累。
她问：“你难道没有新鲜事要和我分享？”
我说：“没有啊。可能有我也没在意吧。”
我也不会再在意了。
在初三高一身边不少人已经开始谈第一场恋爱的时候，我还不明白恋爱的定义。家长老师们自然不会担心我这样木讷的、一心死读书的孩子。
遇到方以晴的不久之后，妈妈给我买了一套书。她以为那是《劝学》的现代版本，却不知道写着“青春”的小说多半是狗血虐恋爱情故事。当时那套言情小说确实风靡校园，我已在同学那儿听说过主角的名字。出于好奇，我也去看了看。
小说里女主和我差不多大，她和小混混们纠缠不清，在她爱但不爱她的男人、爱她但她不爱的男人之间拉扯，报复性抽烟、喝酒，和陌生人开房，然后堕胎。光是一章里和男人们说的话就可以抵我一年的量。
我只能想到“愚蠢”这个词。
高一的时候还有篮球比赛。班里的凑了一群男生去打比赛，女生们似乎就要主动为他们加油助威。后来我被拉着看了好几场篮球赛，对赛场上的男生们毫无兴趣，只听别人讨论着哪班的谁谁长得好看体育学习全能。
然后我就看到方以晴坐在地上发呆。高中时期她还留着黑色长发，扎起的马尾是流畅的，脑后到脖颈的线条是流畅的，手指、手腕和手臂的线条也是流畅的 。我隐约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南方难得的大晴天，她的睫毛被光照成金色，脸上细细的绒毛也在发光。
我想我应该在那时候就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但我不知道。
后来狗血言情的风刮过去，耽美的风潮又狂热起来。集训的时候我靠着网络知道了很多东西，过去应当是由父母老师告诉我的东西，现在却从网络上无数陌生人之口得知。但我依旧认为那些是事不关己的。
毕竟我唯一的目标就是好好读书，除此之外，我再没有别的意义。
我做完了第二朵向日葵，这朵比上一朵更好，更茂盛，更阳光。我用了最新鲜的黄色。我把梵高的《向日葵》挂在眼前，好让我时时能看见那样朝气蓬勃的向日葵。
妈妈说：“你看，彩色多舒服，看着人心情也会好一点。”
我说：“暖色确实会让人心情愉快吧。”
妈妈说：“我从家长群里知道这学期还可以降转，你要不要试试？多读一年大学也可以。东大那么好的资源可不能浪费了！”
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我们的声音那么近，可我们隔得好远。
我说：“你一直都对我不满意。是不是？”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妈妈的声音放低了，说：“我一直对你很满意啊。”
假的话语，真的语气。我猜测她将要说出些什么：能拿到好成绩就更满意了，能结婚生子帮扶弟弟就更满意了，能无条件养老就更满意了。
这些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我笑了笑，“好吧，我信了。”
“你弟弟才让我不满意，最近又在那里刷手机停不下来，成绩刚刚提上去，现在可怎么办才好……”妈妈又说。
假的话语，真的语气。明明说这些的时候只有对小孩的宠溺和无奈。
我从回忆里揪出六年级时期，问：“这学期不是有提前招吗？”
“对啊，所以才这么着急，我们都想让他考市区的私立中学呢！都说私立中学好得不得了，年年二十个东洲大学呢！你当年没考上，当时也没有去考的意识，总觉得女孩子读南理城的中学就行，在身边也安心。你弟弟要是考上，也算圆了我一个梦……”
我抬起头，看见远处太阳被云层盖住，笔直的阳光穿透云层射向天空，形成一条条尖利的光剑。它们像是囚笼的一角，而这天幕囚笼终会收缩，直至扼住我的喉咙，割开我的身体。
主人是要到夜莺死的那天才知道鸟笼就是囚笼的。
我说：“那你让他好好学习吧，我回宿舍了。”
我说：“再见。”
我上了楼，把已经落了灰的那片海从空荡荡的书架上拿下来，白色泡沫纸已经变成浅灰。我拿着它走到厕所，然后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有什么东西扩散开了。是小飞虫吗？
集训时期我甚至都不知道美院里有什么专业，但于晓说过自己想学动画。在我们关系还不错的时候，她给我推荐动漫、电影和画画人的圈子，告诉我还有原创角色、自设等等。我被短暂地引入一个新的世界，那里我可以彻底摆脱现实世界的丑陋与不堪，以另一个形象生活。
我还没适应那样纷繁的世界，校考就不再允许我们玩乐，而要将除了四小时睡眠和两小时吃饭的时间都奉献给备考。
在那样少数人的比较中，任何进步和夸奖都会被视为离神圣殿堂又近了一步，我们在狭窄的通道里拥挤着，踩着别人的脑袋向上攀爬，或者想尽一切办法不动声色拽别人下去。
我和方以晴的联系慢慢少了，不在同个班级后更少。
东大美院报名时是需要抢东洲考场的。画室里的老师带着我们去网吧，每个人都拼命等着页面刷新，报上东洲的考场，免去来回劳碌。
报名的同时要填专业志愿。我问方以晴想报什么专业，她说：老师说没时间挑，因为要抢考场，所以随便选三个就行，后面还可以改。她又说：对我来说什么专业都行啦，能考上东美就行。
原来如此。
我在列表里随便选了最前面的两个，然后向下翻找——没找到动画。我随便又点了一个别的专业，提交了报名表。
直到高考成绩出来，我才想起那三个我根本不记得的专业名。再回去看时，志愿已经不能再改了。我在列表里找到了动画设计，在中间位置，我当时没看到。
就算看到了又怎么样呢？
第三朵向日葵还未完全开放。它是深沉的棕黄，像是熟透的将要腐烂的果实。叶子们是蓝色绿色和棕色。
四月来临时，校园里已经开出各种各样的花，枯了一冬天的草被拔除，新鲜的嫩绿色将要冒出来。天气早早暖和了，麻雀们也出来觅食，冬天的时候它们小小的一只，现在总算可以长胖些了。
结了课，我抱着箱子，箱子上放着一捧向日葵，在春光烂漫的午后走向快递点。
一箱寄回家，一捧寄给方以晴。同城快递第二天就会到。
第二天依旧阳光灿烂，春意比昨天更饱满、更旺盛，天蓝的不可思议。
完整无瑕的阿食站在我身边，她纯黑色的裙子在风中飘扬，露出伤痕累累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手臂。它们不再流血，或者说，阿食本来就不会流血。
“是时候休息了吗？”
阿食拥抱我，她说：
——嗯，今天天气真好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