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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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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坐高铁返校。车票订得仓促,也就免去了再去看奶奶和挂在角落的爷爷的遗照。
向北疾驰,时间倒退,回到冬季。东洲又下了一场雪,看起来一切平和安静,我还有机会重新过一个冬季,重新等待春暖花开,然后一切就会好起来。
我提前了近一个星期来学校,易栀没回校,欧阳问雪还是住在外面,这学期也没有新的室友要搬进原来苏小轩住的空位。宿舍空荡荡的,于是我可以昼夜颠倒,随意安排自己的作息。
我一部连着一部看电影,一本接着一本看小说,一觉接着一觉睡,坐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看着天边飞过一群又一群黑色的乌鸦。我经常做梦,但每次都想不起来梦到了些什么。
但是没关系,是的,没关系。
“哈喽,白卿,你今年来的好早!”苏小轩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宿舍楼下的时候,距离开学只有两天。
“嗯,呆在家也没事,干脆早点来了。”我说。
“你丢这么多垃圾啊?”
我提了提手里的袋子,笑道:“是啊,正打算好好收拾一下呢,上学期买的杂物太多了,这学期丢一些卖一些,让宿舍宽敞一点。”
“也好。”苏小轩扯下厚重的围巾和帽子,“那我先上楼啦。”
开学后,宿舍楼里陆陆续续热闹起来。我在群里卖了不需要的书和一些生活物品,之前留下的夏季衣服捡出贵些的寄回家,剩下的就交给垃圾回收箱。这些事陆陆续续办着,课程我也继续上。
这学期开始是一门针织技术课。我的目标是在结课前做出一捧向日葵。
日子神奇地恢复了正常,我白天上课、做作业,挑个时间与阿食对话然后顺理成章杀死她,晚上躺在床上想象我随着地球一起旋转,然后在令我着迷的眩晕中失去意识。
可阿食有时会进我的梦。她以各种形态出现,时而完整,时而破碎,时而是我,时而是妈妈、爸爸、奶奶、白云深、沈青萝、苏小轩。
有时候是方以晴。
后来我发现梦总是由破碎的回忆拼凑而成。我尝试在其中拼补出我遗忘的遥远往事。
我出生在千禧年,一个充满阳光和希望的新世纪。那时爸爸妈妈都在外省工作,刚开始我在外婆和奶奶家来回轮换。
上了幼儿园后,家里请了一位保姆,妈妈也回到南理城工作。我依稀记得我曾站在她公司楼下等她下班,楼房前的棕榈树被绿色彩灯照成诡异的绿色和蓝色,它脚下的灌木只剩黑漆漆的影子。
夏蝉疯狂鸣叫着,带着热烈的风吹过我的脸颊,但我想不起这件事的后续,只能把它当作一场幼时的恶梦。
上小学后我寄宿在老师家,每星期回一次家。我已不记得爸爸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记得妈妈哪天后再也没有去上班。漫长的暑假伴随着绿豆冰棒、凉席和呼呼做响的老空调缓慢过去,然后迎来新的学期,迎来妈妈对我说你要弟弟还是妹妹,迎来她坐在床上大哭,而第一次出现在我们家的奶奶把我赶走,告诉我妈妈很伤心要让她好好休息。
我喜欢学校。小学校园里有认不完的花,操场上的爬杆很高,我经常和好朋友坐到最高处,黄昏时分的风吹向我们,吹开鬓边短发和校服领口。我也喜欢家边上的书店,店主坐在前面打游戏,我就躲在角落偷偷看杂书。
但我不喜欢家。奶奶总是来,一来就问我要不要弟弟,或者和妈妈吵架。他们总忘记我。
为了对抗这种遗忘,六年级的时候我答应老师建议的参加讲故事比赛。妈妈将此视为纠正我内敛性格的契机,请了老师给我上课。表演是痛苦的,我讨厌夸张的表情、动作和刻意搞笑的道具,我也讨厌所有人在台下以各种眼神注视我、审视我、嘲笑我。但我要笑、要大声说话,要夸张,竭尽所有力气。
校内比赛的结果是好的,于是被推荐参加南理城的比赛。
我想我已经承受够了。于是我说我不去。妈妈几乎发了脾气,我也发了脾气,可最后她还是替我填了报名表,给我续上了昂贵的一对一课程。
反抗是没有结果的。
从没化过妆的我被迫化了夸张的妆面,穿了洁白的公主裙。但我讲的不是童话故事。
和我一起参加南理城比赛的还有隔壁班的班花田梅梅。相比之下,她穿着普通,也没有化妆,但她仍是美丽的、大大方方的、合适的女孩儿。
上台前我反胃地要吐,但我忍住了。田梅梅拿了第一名,我的比赛结果理所当然的不好。
妈妈看起来好难过,我也好难过,可是我却说:“没关系。”
妈妈说:“你心态比我还好呢。”
我说是啊。
回家扣下让脸生疼的贴钻,卸掉油腻恶心的妆,脱下沉重的冷白色公主裙,我似乎第一次审视了自己。我是那一刻忽然意识到我多么丑陋多么刻意多么不堪,在他们眼里我一定就是笑话。
我想怪妈妈为什么要让我出丑,我想告诉她我根本不可能变得外向,我已经筋疲力尽。
可是真的花了很多钱,她也真的很难过。
我谁都怪不了。
“白卿,今天是不是有选课啊?”
易栀难得晚上也在宿舍,她忽然出声问我。
“下午一点就开始了。”我回答。
“啊,我还想再选一门自主发展课呢,不知道这个时间还有没有。”易栀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
“我下午看的时候还有雕塑课,你可以看看。”我说,“你其他课都有了吗?”
“嗯……英语课一节体育课一节,还有一节史纲,第一轮都选上了,其他也没什么必须要修的吧。”易栀说。
“那你都选上了还挺好的。”我登进我的选课系统,退掉我忘记退的英语课,然后重新看了一遍我空荡荡的课程表,退出了系统。
“我看今早苏小轩还在朋友圈里说自己一节课没选上呢,笑死了,好倒霉。”
我笑了笑作为回应。
小升初并不顺利。我的成绩不好也不差,大人们总说女孩子读书好没用,我不懂学习有什么用,也不懂为什么女孩子学习好就沒用。但妈妈仍花了开后门的钱让我去读了私立初中的实验班。
我知道他们花了很多钱,因为奶奶会对我说好好读书,爸爸妈妈会给我比划当时交了多厚一沓百元大钞。从小到大我都没怎么摸过百元大钞。
我也知道奶奶仍会和妈妈吵架,明里暗里说花那么多钱不还是给别人养媳妇。
初中也是寄宿学校,半个月才会回家两天,但我永远在想象那一沓红色大钞有多厚,我也隐隐意识到,如若我不够好,那我在他们眼里就不再是我。
我感到恐惧,一种我即将被抛弃的恐惧。
初一的时候这种恐惧到达了顶峰。白云深出生了。我们暂时搬离南理城,去了更加偏僻的小地方,租了一间狭窄的精装房,以逃避不知从何处来的围追堵截。妈妈剖腹产后身体不好,奶奶有时来照顾白云深,周末她不在的时候,我就被迫承担起部分任务来。
这对我来说当然不是责任。我不喜欢他。
我终于开始努力读书。坐在栏杆上吹风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我不得不裹紧渐渐开始发育的身体,远离初中女生难免的幼稚的勾心斗角,一心死读书去。幸好,即使不能去最好的实验班,在排名第二的实验班里,我总能拿到前五名。
我开始觉得被重视,这种重视来源于老师经过边上时会特意低头看一眼我的卷子,来源于看到妈妈和老师聊我时舒展开的笑意,来源于闲暇时画的小人不再被说不务正业而是爱好广泛,来源于内向不再是内向,而是安静、沉稳和有耐心。
你看,话怎么说都可以。
陆仟找我归还之前的作品。她说最近开学没什么事,应该能早些把照片发出来。
我没收钱。于是陆仟主动承担了邮费,把那片脆弱的海包得结结实实,完完整整送回了我的手中。我站在垃圾桶边拆开了外层纸盒,拿出塞在角落的泡沫纸。
透明的海被泡沫纸包裹着,我隐隐看见内里透出的红色。它让我联想起血管。
我没拆开外面那层包装,把它塞进了包里。
第三天陆仟在账号上发了拍出来的图片。她的关注者们纷纷点赞,夸赞模特美丽与陆仟的摄影技术如何高超。我的首页空无一物,但关注者数量仍上涨了一些。我知道他们不过是看个热闹。我不会在这个账号里留下任何东西。
陆仟给的主题是溺水。她说孤独有如溺水。
或许是我做的不够好,我已经尽力让所有红色的“我”向海底沉去。她将之理解为溺水,我将之理解为解脱。所有的“我”并没有挣扎企图游到海面,它们只是如归家般让自己下沉。
忽然好想去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