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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我是在奶奶家见到何卉安姐姐的。往年她往往过了年才回来,今年大概是为了看看爷爷,就提前请假回来了。她沒有带男友,也幸好沒带。
      以前奶奶只会数落她一心只想着自己不孝顺爹娘,但大姑态度开明,奶奶又认为嫁出去的如泼出去的水,不愿多管大姑和姐姐,今年就不再多说。二姑的儿子向来不学好,早年跟着小混混们乱来,书没好好念,近年和一个姑娘好上,正筹备着明年的婚礼。
      “某某考上了公务务员,他媳妇虽是外地人,但乖巧又听话,前年生了一女儿,现在已经准备生二胎生儿子了!某某最近升职,媳妇一年前生了一对双胞胎,现在两个男孩水灵灵的,生得好看,又活非聪明,没一人不说他们家好福气。可偏偏我这本来也就只有一个最小的儿子,又努力了这么多年才有了一个孙子,你虽然成绩好,可最终还是要嫁人的,读那么久书又有什么用呢!听奶奶的,早点找个好人家成家,生个孩子比什么都强!”
      奶奶握着我的手,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现在你爷爷也走了,你弟弟还那么小,我肯定看不到他结婚了,也不知我能不能活着抱上曾外孙……”
      爸爸在一旁安慰道:“妈一定能长命百岁,过年别说丧气话。”
      聊了会儿别的,奶奶又把话题扯回来:“在某某村也有个考上东洲大学的男生,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他人很好的,家里虽然没那么有钱,但就他一个儿子,当宝似的。”
      囫囵话说了几遭,连何卉安姐姐都听不下去,出来替我解围:“白卿才刚刚二十岁,以后读书的日子还长着呢,别着急啊。”
      “我二十岁都生了你妈妈了!”奶奶拔高了声音,“再过几年可就没人要了!”
      “时代变了!外婆,现在女孩子们都要到三十岁才结婚呢!”
      奶奶几乎嚎啕大哭起来:“你们爷爷走了,我一个人怎么活啊!我就是临死前想抱曾孙都不行吗?”
      同桌的人都赶紧上来七嘴八舌地劝,好不容易哄好了,这顿饭也已经差不多到了尾声。

      结束后,何卉安悄悄对我说:“别听奶奶的,你努力努力读个硕士,以后在东洲工作,家里就管不了你结不结婚了。”
      我说:“嗯。”

      是的,我当时以为那就是尾声。
      但我现在坐在酒席上,面对桌子对面一群五大三粗的中老年男性,如芒刺背。
      奶奶提到的那个男生姓孙,是镇子另一边一个村里的,现在在东洲大学读金融,是家长眼里条件非常匹配的婚姻对象。今晚的酒席就是他们一家邀请的。
      我原以为最多六个人一起吃饭,没想到我们一家准时到包厢后,发现男生说自己作业做不完,临时不来了,他妈妈为了给他做晚饭也不来了。该来的人不来,不该来的男生爸爸的亲威朋友却来了一大堆。
      我面对啤酒肚、打火机和灰白烟雾,像是生吞了一只老鼠那么恶心。
      但向来寡言少语的爸爸忽然喝了好多久,即使酒局里数次陷入尴尬的沉默,他也必须要挑起话头,让酒桌重新热闹起来。这样的僵持让这场饭局格外煎熬而漫长,等我们回到家,白云深已经自己睡下,而爸爸半夜呕吐,不得不凌晨四点去医院挂点滴。
      早上妈妈先回来了。她告诉我爸爸要到中午稳定了才会回来。
      我问:“昨天为什么那样?我不可能和他谈恋爱结婚生子的。”
      妈妈责备道:“还不是因为你爸非常逞强给对方留下好印象!别这么说,认识一下也是可以的。”
      “学校早就放假了,截止作业的时间早就过了,就他们作业多是吧?连一个晚上都抽不出来?而且他们一家没一个人提前说一句,甚至连句道歉都没有,那男的还擅自叫了那么多他的朋友?凭什么我就要让他们评判我是不是够格?我压根也就看不上这样的男的!”
      我第一次那么大声说话,以至于我都无法听清自己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呢白卿,别没礼貌。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妈妈的情绪似乎也有点激动。
      “随便把我许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还如此不尊重人的男的,叫为我好?难道我嫁给他我就会幸福?怎么可能。”
      “女孩子到了年纪就要结婚呀!你自己都不找,我们当然替你着急啊!”
      “结婚了就会幸福吗?你看看他们,生了一个女儿一定要生第二个,就公务员那点工资养得活两个孩子?还有那个,生了俩男的,天天被吵地睡不着觉一年老了十岁都不止。这就是你们要的幸福?”
      “够了,白卿,”妈妈冷冷地打断了我的话,“一天天的在网上不学好,你但凡把这些心思放到学习上,你早就转专业成功了!”
      ——呵呵。
      我听到阿食的轻笑,然后这笑逐渐放肆。大笑声充斥着周围的空间,我听不清妈妈后来说了什么,我只记得我好累好累,难得的晴朗冬日变得过分燥热,我需要东洲的冬季。我需要雪、乌鸦和枯树,我需要那干涩的松柏香。
      在这样春意盎然的南方冬季里,我会融化。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我站在洗手间镜子前,盯着镜子里的阿食。
      她笑得灿烂,这笑好熟悉,像是妈妈,但她从未对我这么笑过。阿食说:
      ——不,是我们早就该料到这样的结局。
      ——哎呀,你都还没和她说你其实喜欢女孩呢。
      我缓慢推出美工刀。
      她继续笑。
      ——你恨我吗?来吧,杀了我,就像你以前那样。
      ——但一切都不会变好。

      这天我杀了她,一共两次。
      浴室氤氲着带浓烈的沐浴露的味道,甜腻的玫瑰香精令我作呕,但这样才能勉强盖住那些腐烂的臭气和血腥味。
      我又花了好长时间清洗我指甲缝里的血迹。但它们始终沾满鲜血。
      红色,鲜艳的红色凝固在我的指尖,我只能一点点用牙齿刮用舌头舔。我把那些东西吞进腹中,期待它们能毒死我。
      但我依旧活了下来,人不会被幻想中的毒素毒死,只会在水蒸气过多的浴室里因为缺氧而昏迷。
      但也不会死。

      待到初五初六,各家拜年已经结束。
      白云深前半个假期根本没写作业,现在各科作业和课余要参加的艺术节画画比赛都没有准备。妈妈又开始催我让我帮白云深画一幅画。白云深不想写作业,他倒宁愿画画。于是他去我房间拿我艺考后留下的画材。
      我正在网上搜有什么合适的图片可以直接拿来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声音,随后什么细小的东西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我的海。

      或许是弯折得太久,或许是放得太高,或许是它本身就脆弱,或许是——我本就不配拥有它。
      妈妈让白云深给我道歉,“我来收拾珠子,你先去给弟弟把画画了吧。”
      “我明天就要寄出去的。”我说。
      “跟那个同学说一下晚一天嘛,你今天把画画得差不多,明后天再修补一下,还是能寄出去的。”

      我的海。
      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妈妈见我同意,安慰道:“最后一次,以后我单独给画材空一个位置出来,这样就不用放在一起了。”
      可那些原本是我的东西。
      阿食光着脚走在那些银色的、黑色的、红色的米珠上,好像在沙滩上散步一样闲适,可我明明看见她的脚被划出伤口,鲜红一点点渗透到木质地板的缝隙里。
      我几乎预感到那块木板会被她的鲜血浸泡,而长出有着奇幻色彩的毒蘑菇来。那么,它们能毒死我吗?
      我说:“最后一次。”
      我仍然没有力气去做抗争,我不想和她争吵,不想哭,也不想甩门而去离家出走。我厌倦了要通过繁杂的语言解释我的处境和想法,我也无从证明我已经竭尽全力,他们只会说你还不够努力。
      是,我不够努力,一切咎由自取,所以我服从,我保持沉默。但这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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