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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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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视频和推送发出去,然后继续给作品收尾,选修课的作业也渐渐到了截止日期,忙碌使我陷入一种更深的麻木中。
我厌恶这种无法清晰查明来源的痛苦,它像是大脑患上飞蚊症,过去真实或不真实的回忆,不切实际的妄想、恐惧和焦虑,不分时宜出现在我的脑中。
我无比清晰地知道我不过是在自作多情无病呻吟,正如苏小轩所说,世上比我痛苦的人多了去,而我根本不配表达我的痛苦。
我是娇情的、做作的、无知的、脆弱的。
我唯一能做的扮演一个善良的人,藏起我的痛苦和眼泪,藏起无数大喊与尖叫,微笑,微笑,这样即使我没力气去扮演快乐,大家也不至于厌恶我。
展览在25号圣诞节当天开幕,我们借了一间教室当做展览地。没什么人来。
我的作业被放在角落。相比同学们的作品,我那片海毫无存在感。
方以晴说26号有空,她想来看这场结课展。我劝她没什么好看的,她还是坚持要来。
我在二十四小时自习室写完了最后一篇作文,终于能暂时舒一口气。美院结课比其他学院早些,现在正是其他学院的同学准备期末考的时间,所以自习室里人格外多。
我又看了一场东洲冬季的日出,看那咸鸭蛋蛋黄似的太阳从干枯的树枝中升起,学校被笼罩上一层微红的金光。也就每天的日出才会让冬季显得不那么冷寂。
我决定回宿舍收拾一下自己。
方以晴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的是一位染着大红色头发化着浓妆的漂亮女生。
“她叫陆仟,我室友,摄影专业的。”方以晴先介绍道。
“哈喽,你叫我六千就好啦,这是我网名。”女生大大方方笑道,“你们只管自己说话,我就是来看展的,不打扰你们!”
“……你好。”我小心翼翼和她打了招呼。
“六千在网上接约拍的活,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来着。”方以晴笑道。
“谢谢你帮我推广业务。”陆仟拍拍方以晴,又看着我笑道,“方以晴经常提到你,今天总算见到大佬真容了。”
——大佬。
我快撑不住了。高三翻涌的回忆忽然侵入脑海。
他们的眼睛,那样的眼神。
我笑了笑,说:“就在前面教室,你们进去吧,我去个洗手间。”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方以晴和陆仟都站在我的作品前。
相比其他同学,那片透明的海是如此寒酸和不起眼。
“还挺符合你的气质。”方以晴说,“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东西。”
陆仟接道:“嗯,孤独,虽然你在作品简介里没写,但我感觉到了孤独,很大的空旷的孤独。”
她冲我笑了笑,“希望我没有理解错。”
我顿了顿,说:“对,孤独。不过老师不太喜欢这种类型的作品,大家都会做很多色彩。还是高兴的快乐的作品更能吸引人吧。”
“不会啊,悲伤不也是有意义的情绪吗?”方以晴安慰我。
——有意义吗?悲伤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对比快乐。
——你愿意做绿叶吗?绿叶都不恰当,你心甘情愿做杂草吗?
阿食趴在展台上,冲我眨眼睛。她的身上都是未愈合的裂口,艳红的血迹散落在她身上和裙摆上,黏腻的猩红液体顺着裙摆滴到深灰色的地面上,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白卿?”
我回过神,陆仟把二维码展示给我,她笑着说:“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我想借你的作品拍创作。当然,我可以支付一点费用。”
“啊?不用费用啦,我这……”
也不值什么钱。
“既然是精心创作的,就应当接受报酬。而且我很喜欢你的作品。”陆仟笑道。
我加了她的联系方式,关注了她在社交平台的账号。有三万左右的粉丝,在新人博主中已经非常不错。她更新摄影作品、美妆视频与日常生活记录。与初印象不同,她的作品大多沉静,没有过分夸张的色彩。外表与性格与作品可以如此不同吗?
陆仟又回关了我,开始从包里掏装备,对我们笑道:“我要去拍vlog了,方以晴就交给你了!”说罢,掏出一个机器开始架手机。
方以晴站到我边上,说:“我刚刚看完了,我们去外面吧,可以带我逛一逛学校吗?”
——她根本就没有好好看吧。
我们漫无目的在冬季凛冽的风中行走。
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7号或者8号吧,今年一月末才过年,我打算在东洲看一些展览再回去。你呢?”
“等这个结课展结束就回。家里有点事,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啊……好。”方以晴没有多问。
我顿了顿,说:“我爷爷走了。意外。”
方以晴没说话。
我继续说:“没事,本来病情就在恶化,这样未必不是一种好结局。算了,我在说什么。”
“如果觉得累就休息一下,如果觉得害怕,也可以哭一场的。”方以晴轻声说。
我茫然地看她,问:“我为什么要害怕?”
她不自觉挠了挠头,“面对永久的分别时,肯定会害怕的吧。前年我外公走了,我也哭了好几场,后来有一次我做梦,梦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很崩溃,然后外公从背后拍我的肩膀,告诉我不要怕,慢慢来。”方以晴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些鼻音,“后来我才意识到,外公或许还在以另一种方式陪伴着我们。”
“……那你和你外公的感情一定很好。”我低下头,一边走一边踢着砖缝里干枯的杂草,“我和爷爷不算亲热,因为我幼儿园就在镇上了,平时很少去爷爷奶奶家。……他们更喜欢男孩。”
“老一辈就是这样的。”她又顿了顿,低声道,“可他们其实不重要。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我才是最重要的……吗?
我笑了下,装作没听见,重复道:“是啊,老一辈就是这样。”
回家的高铁大概要八个小时。行走的微微晃动的车厢像是摇篮,我戴着耳机,把自己缩在厚重羽绒服下的狭窄座位上睡觉。旁边座位的中年女性也在低头打瞌睡。因为是她坐在身边,我才能相对安心地戴着耳机睡觉。
列车开进一条又一条悠长的隧道,车厢时而陷入完全的黑暗,时而又迎来窗外灿烂的阳光。从东洲往南走到南理城,一路上积雪逐渐褪去,我似乎坐上了时间加速的列车,萧瑟冬季渐渐翻篇,春季冒出些隐约的痕迹来,直至彻底开入栽满常绿树木的南方。红色的落日坠入高低起伏的远山,天色缓慢变成深蓝。等列车开到终点站,天已经完全黑了。
来接我的是爸爸,他正好下班。妈妈在家给我准备夜宵。
在沉默的汽车里,我抱着书包,靠在窗边再次陷入睡眠。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电台,主持人激情昂扬地播报着路况,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调节气氛,然后插上一曲从未听过的流行歌。
红色的汽车尾灯和橘黄的路灯排列成整齐的队伍,江边汽笛鸣响,我像是融化在黑夜中的一条鱼,顺着灯光游向不知名的远方。
回到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虽然没胃口,但我还是勉强吃了几口菜,又吃了点水果。白云深已经睡了,我和爸妈就坐在餐桌边聊天。
我提到陆仟要给我的作品拍片子。
妈妈第一句话就说:“那你得给她钱呀!她还帮你宣传呢。”
我愣了愣,低声说:“可是,这是我的作品,我借给她拍……”
“虽然我觉得年轻人不该搞这种消极负面的东西,但是六千同学在网上小有名气,怎么说也是你沾了她的光,我说的不对吗?你不会还真的收了她的钱吧?你难道要赚钱吗?”
可我未来就是要靠作品赚钱啊。
我咽了口口水,道:“我、我还没借过去,因为她说要等结课了放假才会开始筹备……”
“听我的,你要好好谢谢六千同学,还要谢谢方以晴帮你引荐。你说,别人不过读了一学期就交到了摄影系的朋友,你都读了一年半了,怎么一个别系的朋友没有?”
——又来了。
——明明见面第一个小时还说说笑笑,现在又开始数落你。
——她从心底压根不认同你的专业和你作品的价值。
妈妈没有等我回答,继续说道:“云深在补习班都认识好多别的学校的同学呢,这个语文好,那个英语好,大家就一起学习,互相帮助,多好啊!对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你弟弟他考小学数学竞赛,拿了个银奖呢!”
——她也从来没认同过你。你看,她又开始聊白云深了。
我好累。
我说:“那挺好的。我累了,今天就这样吧。”
之前积累的疲惫似乎一下子全都爆发了出来。我每天睡十二个小时,除了睡到日上三竿,吃完午饭后还要睡到太阳西沉。虽然妈妈表面不满,但我拿出太累人不舒服作借口,她就只好随我。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直到春节渐渐近了,我不得不开始陪妈妈给所有人挑选新年的新衣新鞋,筹备年货和过年需要送的礼物。因为白云深今年是本命年,再加上获了奖,给他的礼物、首饰等等妈妈都要精心挑选。
这样的过程让人筋疲力竭。
陆仟这段时间联系了我,说年末模特不好找,麻烦我年后初七八把作品寄给她,她会早点去学校,拍完三天内还给我。我说不着急,可以暂时留在她那,正好我返校后可以去她那儿拿。
处理完这件事,学校的成绩出来了。没去找辅导员问排名,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去打印成绩单时就知道了。不过这学期的专业课依旧没有A,估计总成绩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幸好妈妈已经沉迷与给白云深安排寒假补课和如何应付亲戚与朋友的年夜饭邀约,不再关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