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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赶进度的某个晚上,我不得不在美院楼道待了一个通宵。十二月中旬,东洲下了第一场雪。这场雪从后半夜开始下,直到早上都没停。这是我看到来上早八的同学们抱怨才知道的。
      女生们零零散散坐在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所以她们不少穿了好看的裙子。今天是阶段汇报,打扮一下也是正常。
      我坐在位置上发呆的时候,欧阳问雪来到我身边,小心翼翼问我:“你昨天没回去睡觉吗?”
      我说:“啊,做到十二点半的时候觉得太晚了,就干脆在楼道里对付了一下。没做完,只能这样了。”
      “十二点半不晚!你回去好歹能在床上睡四五个小时……易栀太吵了?”她最后一句话声音很低。
      “我怕我回去吵到她。”我说。
      “你还怕吵到她?天啊,白卿你也太善良了!她可是半夜喝完酒醉醺醺回宿舍的啊!”欧阳问雪痛心疾首。
      是吗?其实之前是在二十四小时自习室,后来是楼道公共桌椅,我已经很少在晚上回宿舍睡觉了。我的睡眠好像夹在宿舍无人的下午、无聊的水课和课间等等无数碎片里。
      我挠挠脸,皮肤有些干,“不过我也做不完嘛,正好加班了。”
      欧阳问雪看着我的半成品,笑道:“太卷了吧,做的好精致哦,但是感觉有点压抑,明明颜色那么清新。”
      她说:“大家都倾向于快乐的鲜艳的主题呢。”

      ——言外之意就是,他们不喜欢你的作品。
      我转过头,看见阿食坐在我身侧,手指拨弄着翘起的羊毛。她侧身趴在桌面上,半透明的灰色身体里映出桌面浅黄色的纹路。她抬起眼睛看我。
      ——过分自信或许也是一种病。

      我对欧阳问雪笑了笑,没再说话。

      大雪一直下到中午才渐渐停歇。一切忽然变成一片耀眼的银白,雪将校园原本浓稠而复杂的气息洗刷干净。我走在路上,发觉在空气中甚至已经找不到我熟悉的松柏和树叶腐烂的气息。今天是周五,下午没课,易栀应该也不在宿舍,我打算去床上休息一下。
      梦里似乎也簌簌下着雪。干燥的雪。它们没有融化,而如同木屑一样将我包裹。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去,离宿舍最近的食堂门口传来热闹的笑声。
      我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拉开窗帘,看见天上又飘起了雪。
      怎么还下啊。

      看了一下手机,方以晴几个小时前给我发了消息,问我今天有没有安排。
      哦,想起来了,今天是我生日。已经二十岁了啊。
      我们约了校门口一家甜品店。方以晴说自己原本订了电影票,可是我一直没回复,只好转赠给其他人了。
      我说:“对不起啊。我没想到我会睡这么久。”
      “没事。我们下次再去看吧。”方以晴温和地说,她今天穿着红棕色的毛衣,头发染成浅棕,看起来像一只毛茸茸的泰迪熊,“还有就是圣诞节了,你什么时候结课?我们那天一起过平安夜吧。”
      “圣诞节可能不行,我们28号周三结课。”
      “那元旦呢?”
      我抬起眼睛看方以晴,她真的好漂亮。我们似乎有过太多沉默的对视,我似乎又短暂地回到高中浅灰白的教室里,暖黄色的阳光照得整个人暖融融地发烫,她站起来回答问题,于是我和同学们一起光明正大地看她,看她低垂的眼眸和睫毛,看她浅色的嘴唇,看她骨节分明的手指。她坐下来,然后和我对视。
      那时我还能扬起一个轻松的甚至需要克制一下的微笑。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问她是不是来救我的。我好像要迫切地去抓住她,告诉她原来那种感觉叫喜欢,向她道歉,然后问她我们能不能在一起。
      但我说不出口。我说:“你什么时候放假?”
      “29号。”她说,“所以,我们元旦可以聚一聚。我的室友们应该去蹦迪,我不去那种地方,所以来找你搭伙过节啊。”
      我不愿把别人——尤其是方以晴,拉入沼泽里。那么美好那么优秀的她,应当有更好的去处。
      见我没说话,方以晴又说:“不想看电影的话,我们去路上走一走好不好?总闷在学校里会闷出病来的。”
      我说:“只是有点累,不想出门罢了。”
      我看向窗外的雪,刚刚扫过的路面又积了一层蓬松的新雪。我说:“东洲的冬天真的太凄凉了,看得人心情也不好。熬过冬天应该就好了吧。”

      等到了春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和方以晴告别后,我慢慢一个人回宿舍。手机忽然接到电话,是妈妈。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听到对面传来嘈杂的哭喊。
      妈妈哽咽道:“白卿,你爷爷走了。”

      爷爷是肺癌晚期。他查出晚期的时候我在集训,妈妈为了让我安心考试,没有告诉我。他们带着爷爷来东洲求医,顺便来看看我。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求医的结果不顺利,或许是没钱,或许是没有精力——大姑二姑和爸爸都有自己的工作,妈妈要照顾白云深,奶奶不认字,又查出糖尿病,不可能照顾爷爷。
      爷爷最后选择回家做治疗。第一次手术和化疗后复发了,第二次手术加上放疗损毁了他的牙齿,爷爷长久以来只能吃流食,但这次依旧复发了。去年春节爷爷在医院住到夏天,改为保守治疗。
      我无法知道其中痛苦。我能做的就是管好我的生活,努力学习,不给妈妈再添麻烦。不过我似乎也一直在给她添麻烦。
      早几个月我就从何卉安姐姐那儿听到她的外公——我的爷爷,状态一般,应当去住院的,但老人家迟迟不愿。我们都知道那个日子将要来临,可还是忍不住向虚无的天神祈祷,让他再多留一会儿吧。

      “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妈妈听起来冷静了一些,她的声音很轻,“出门散步,在路口被一辆三轮车撞了,最后走得不明不白。”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我也沉默。
      我听到背景音里奶奶尖利的哭喊,她骂着我不认识的神明,感叹着他们一生忠心吃斋念佛,最后竟沦落到如此下场,需要到马路上把丈夫的碎尸一块一块捡起来。她哭喊着“让我也死了算了”,似乎把生病前爷爷打她时骂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我说:“需要我回去吗?”
      妈妈说:“你在东洲,来回不方便。我这几天给云深请个假,他是唯一的孙子,他在就相当于你在了。那两个哥哥也会回来,虽然是外孙,但还是要回来的。没事,你好好做作业,放假后早点回来。”
      我说:“好。”

      远处的路灯缓慢地熄灭了。天地忽地暗下来。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说。
      ——就算没有意外,他也注定是要走的。
      “我觉得他解脱了。或许奶奶说错了,爷爷说不准是主动求死的。如果要再做第三次手术第三次化疗,还不如死了算了。”
      ——真是个冷漠又恶毒的想法。
      “是啊。”
      ——你想回去吗?
      “不,不想。”
      我也和路灯一样缓慢地闭上眼,然后路中间蹲下。我害怕面对那些,哭喊,眼泪,被迫的忙碌,安慰,仪式,迷信,吊唁,送殡。爷爷也不再是他,人们会根据固有印象评判他的死亡,以及评判他这个人。
      我死后也会被这样的评判。
      雪后的东洲真冷啊,我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温度了。

      最后一周,所有作业都堆到一起。进展顺利还好,要是出现了意外失败,就得重新再来。陈安鹿把推送交给另一位同学做,自己则召集剩下的组员——也就是我和易栀,赶制一支宣发视频。
      因为那天大家正好都有晚课,时间定在晚课结束后,九点半,在教室。偏赶巧了,夏季频繁来的大雨下了一整个晚上,我去上晚课时本就淋了半湿,没想到下了晚课去美院,短短十分钟的路程,从头到脚湿了个透。
      陈安鹿并没有比我好多少,她可能还撑了把伞,好歹头发没湿。我们便惺惺相惜,一边拿还算干的衣服擦头发,一边找可以参考的视频素材,一边等易栀。
      等到九点四十,易栀终于回复,一句“对不起啊我临时有事过不去了”,把一切甩得干干净净。
      “你说她能有什么事?”陈安鹿一撇嘴一挑眉,“又和她男朋友出去玩了吧,她和我一个晚课的,还是别人代她签到的呢。”她叹了口气,歉意地笑了笑,“我们先做个交差吧,别管她了,明天还要上课呢。”
      我说:“那还有海报呢?”
      “还有海报……我都忘记这回事儿了……”陈安鹿把脸埋到掌心里去,“我之前叫她做海报了来着,但那个实在是太丑了……”
      我说:“那我们再一起改一下吧,我对软件还算比较熟悉,或许可以帮点忙。”
      做完视频从美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一点半了。视频刚刚发给了班长,他也和我们一起为了策展熬夜。
      陈安鹿没有和我一起回宿舍,她说自己正好再熬一会儿,做点作业。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便说自己先回了。
      陈安鹿没继续提易栀的事,我自然也不再提。
      晚上的温度低很多,风里的冷意透过棉衣贴到我的皮肤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慢慢骑车回宿舍,经过一条无人的宽敞大道,抬头的时候,看到天上散落着稀疏的星光。
      好久没看到星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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