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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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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三三两两坐着情侣或在一起玩游戏的人。大灯已经熄灭,操场上一片漆黑,只远处的路灯隐约露着暖黄色的灯光。
还没在草坪上坐下,苏小轩已经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话,她挨个吐槽了班上的同学,说这个做作,那个不懂礼貌还老是缠着她,大家水平参差不齐,有些人却以为自己很厉害,不愿意好好做小组作业,太过狂妄自大。
说着说着,又忽然说:“你是不是没在听?”
我说:“我在听,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苏小轩还在生气,“有什么不好评价的?你不会也跟某某某一样非要站在对面的角度说我吧?到时候你回去了就跟你的好朋友吐槽我,说我又坏又蠢!”
我听见阿食的笑声。
我说:“我没有好朋友,没人说这些。”
“你不是提过那个高中同学吗?你们难道不是好朋友?”
我无奈道:“算她是吧,那我跟她说你干什么?”
苏小轩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入,而继续气鼓鼓道:“气死我了,大家都讨厌我,老师也不喜欢我,死了算了!”
我不会安慰人。我讨厌冲突,讨厌大声说话,讨厌眼泪和怒吼,也讨厌不知道该做什么而只能保持沉默的我。
我还没找出合适的措词,就听苏小轩道:“凭什么是我死?应该是他们去死!我不难过,我去他妈的!”
她似乎发泄完了,又像是要顾及我的感受,转而问我道:“你今天干嘛去了?你没有想和我分享的吗?”
——她才不想听你说抱怨呢,没人会喜欢听别人抱怨。
“没干什么,我们专业你也待过,没什么好说的。”我耸了耸肩。
“说起来,有段时间没见到你,怎么感觉你又瘦了?”苏小轩在黑暗中审视我,“你肯定瘦了,可恶,背着我偷偷减肥!”她又忽然生气起来,“我又胖了一公斤!都是那群同学气得我必须大吃一顿才能缓解心头之恨!”
“那你也还是很好看啊,美女是不怕那一公斤的。”我说。
“我要是美女我也不怕那一公斤。要是我腰再细一点就好了……”她气鼓鼓地把手缩进袖子,“幸好是冬天,穿得厚看不出来。夏天之前我必再减五公斤!”
——你看,到头来还不是她自己在抱怨?
我说:“有点冷呢,早点回去吧。”
“不冷啊,你这种可恶的瘦子才会怕冷。”苏小轩把腿舒展开,自顾自在草坪上躺下了,她的眼睛反射着不知哪里的碎光,看起来像是要哭,“我不想回去见那个做作室友,一想到她我就想吐,呕。”
——她能如此坦荡地表达自己的厌恶,羡慕吗?或许你也该说一句,“我讨厌你嫉妒你”?
我看着黑暗中的阿食,没有说话。
——哈哈,当然了,你怎么可能做得到。
它笑着,故作优雅地提起血迹斑斑的裙摆行了一礼,转身消失了。
“白卿!”
我回过头,看见苏小轩已经坐起来,不满地看着我:“发什么呆啊?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我无奈地继续重复之前的话:“我在听,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小轩露出狐疑的表情,又搓了搓手臂,“我们去趟超市吧!然后回宿舍。确实有点冷了。”
“好。”我说。
超市里的温度明显高一些,人不多。苏小轩又说:“感觉你今天高兴了一点。我之前在楼道里看见你你都要死不活的。”
我笑着说:“结课了嘛。”
“好吧,就我们大一的谈心来看,你确实也没什么心理阴影,就是矫情罢了。”苏小轩说,她顿了一下,笑道,“我好恶毒啊。”
我说:“对啊,我就是矫情而已。”
苏小轩顿了顿——我知道她在思考——她转过来,一本正经对我说:“可是矫情久了也会伤害身体的。你要是什么时候想说了就来找我,我随时都可以。”
——她才不会。
我看见她背后的阿食。
——她才不会,客套话罢了,没人会喜欢听别人抱怨。更何况,她会不停无视你说的话给你她的建议。
阿食露出嘲讽的笑,像是之前的苏小轩。
我笑着说:“好啊,那提前谢谢你。”
易栀今晚不在。我感觉疲惫至极,甚至没力气洗漱,用尽力气赶紧上了床。
原以为我会马上睡着,可是无数想法在脑袋里转来转去,我像是被泡在一缸情绪酒里,苏小轩的话勾起过去许许多多的话语、眼神与表情,它们成为这缸陈酿里的酒曲,将所有情绪发酵成腐败与酸臭。
我又一次又一次地在回忆里发觉我的懦弱、无趣与令人生厌。
——情绪沼泽。
阿食盘腿坐在床尾,她垂眼看着我。
——他们把情绪甩给你,他们舒服了,你却要花那么长时间消解它们。
——你为什么做不到像他们一样迅速甩掉那些负面情绪?
——卿卿,你为什么不挣扎一下?
“你都说了这是沼泽。”我说,“在沼泽里,越挣扎下沉地越快。”
她歪了歪头,没有做出反应。
我安慰道:“没关系,那一天会来的,总有一天我会挣扎的。”
我说:“但是今天我累了。”
闭上眼睛,床在虚幻的知觉里漂浮起来,随着地球的旋转而旋转。温热的眼泪被甩进黑暗的虚空,我将甩干身体所有水分,化作一张轻薄的宣纸,融化在波浪里。
周末过后,要上一门两个月的专业课,最后有一个星期的展览。
教这门课的老师在第一节课就明说,“做作品是重要,但是结课展也算在最后成绩里。班长记得早点分工,包括借场地、布置场地、宣传之类,分完后记得把名单给我,我会根据你们工作的完成度打分的。”
照例是小组合作。宣发组的工作是做推送、海报和做一个老师额外要求的小视频,很多软件都得现学现做,任务并不轻松。我原以为自己被分到这组已经足够倒霉,不料小组名单往下一划,看到了组长陈安鹿和易栀的名字。
“确实,确实完了。”欧阳问雪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的肩,“不过我觉得陈安鹿还是靠谱的。而且……她前段时间和易栀闹、掰、啦。”
我抬起头。
欧阳问雪退到教室门口,确认教室里只有她和我,走廊里没有忽然出现的同学,便到自己位置上坐下,继续做她自己的作业,悄悄和我说:“小点声。就是易栀和富贵同学最近玩得更好嘛,她们比较有共同话题。而且陈安鹿也更认真了,自然不会和那种天天出去玩的人混到一起去。天啊,陈安鹿上学期排名是第四吧,她这是想争前三保研啊,果然是大佬。”
“你在哪组来着?”我岔开话题。
我对班级里的小团体们不感兴趣。
“布置场地的。”欧阳问雪说,“最近在买东西呢,最后一天才去展览地。说起来都是泪,我们组只有四个人,布置那天估计是忙不过来了。”
“嗯,辛苦了。”我说。
“好不容易可以做一个完整作品了,你打算做什么主题?”欧阳问雪说。
我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说:“嗯,打算做个情绪主题吧。”
情绪沼泽。虽然是阿食提及,但或许能是个不错的主题。
汇报主题时老师没对我的设计方案做过多的评价。抽象的主题更难制作,他大概也觉得我不自量力。我没有点名它如何负面,但在一众色彩缤纷的设计中,我又变成了格格不入的那个。
我继续着之前的生活。昼夜颠倒的,混乱不堪的,我在这样的生活里找到诡异的平衡。忙碌、忙碌,忙碌和疼痛使我感觉到我存在。但我似乎在同学中消失了,我变成透明人,不再与任何人交际。或许这也是一种自保的方式,身体自动靠独处积蓄能量,为了避免在接下来的小组合作中被消耗殆尽。
硅胶,湿毡,羊毛,亮片,颜料,米珠。
我做了一片透明的海和红色的我。无数的我挣扎着、平躺着、沉默着,腐烂着。我把透明的海染成红色。
两个月说起来平淡,过起来却漫长。教室只开到晚上十一点,所以我不得不努力调整我的作息。睡眠对我来说依旧是困难的,躺在床上失眠,我就会一次一次被阿食拉进那个情绪沼泽,我们在虚空中拥抱,然后一起坠入窒息的海底。
我讨厌窒息,所以后来只要阿食出现,我就不得不拿出美工刀,像之前一样杀死她。
她从来不反抗。
她死在凌晨四点的宿舍卫生间,死在十二点无人的美院楼道,死在日出前的操场,死在红彤彤的朝霞或夕阳笼罩的小树林。
每一次我都将她肢解,越来越多的鲜血染红我目之所及,可她不会死。我不可能杀死自己的幻觉,或许连那些血都不过是大脑为了欺骗我而设下的骗局。
既然是骗局——为什么我会如此疼痛?这疼痛让我着迷,我必须在这样明朗的疼痛里寻找我存在的证据。
正如我承诺的那样,我一遍一遍一遍杀死她。
但我依旧没能彻底夺回属于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