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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从大二开始,学校课程的专业性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
      第一个月是基础课。第二个月的课是班主任上的,讲设计理论。
      没有苏小轩的日子莫名浑浑噩噩了许多,要交的作业焦头烂额,各种信息堆在无数群聊里,我根本没有精力一一查看一一记住。
      我忘记了在什么时候和妈妈打过电话,以至于她要数次抱怨我忘了她,也忘了关心白云深。
      我说:“你每次都在聊他,用不着我关心。”
      妈妈带着惊异说:“哪有每次?那是你弟,多关心关心怎么了?”又责备道:“每次你都不关心,我才会主动和你说的啊。那你有什么新鲜事要和我讲?”
      我想了想,说:“没有。”
      “那不就得了。上次跟你说云深考完试说自己考得不好,昨天成绩出来还是很好的呀,数学也考到班里前十名了,最近进步可真快,看来是真的开窍了……”
      我把电活放到一边,在遥远而模糊的听筒里听完了熟悉的夸赞之词。
      ——她从来沒有这样夸过你,即使你考上了东洲大学。
      阿食坐在我前面的座椅上,手肘搭在桌上,撑着脑袋,看着我。
      我说:“白云深成绩不好就来找我诉苦让我想办法,教不好就是我没用我不上心,成绩好了就是他自己努力自己开窍。你不觉得可笑吗?”
      阿食歪了歪脑袋,它耳朵上的饰品穿过她的脸颊,像是在皮肤里藏了一块金属异物。
      “我不重要,是吗?”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有姐姐是因为可以照顾弟弟,是为了帮扶弟弟,是为了给他未来铺路。
      ——妈妈她真的对你好吗?她真的爱你吗?
      我好想反驳它,但胸中似乎堵上了什么东西,我无法呼吸也无法说话。
      阿食沒有笑,它淡淡道:
      ——不信?那你自己去证实吧。

      ……我怎么可能去证实。

      东洲在秋末下了一场大雪。还没来的及落完的树叶被这场雪拍到了地上。橘红色,深红色,棕色,紫红色,深绿色。
      叶子们像是变成地面上的贴画,然后被无数人踩成黑色的泥土,混合着融化的脏兮兮的雪水,流进并不通畅的下水道里。
      大概是提前来到的寒冷让我无法适应。这个秋季我格外困倦,几乎要睡上十二个小时才能保持一段时间清醒,这可怜的清醒根本不足以支撑我完成作业。后来我干脆去找了一个二十四小时自习室,睡得越来越晚,于是看了无数次集训期间没能看到的日出,也看着月亮由满渐亏,被热闹灯光掩去的星星越来越多。
      下过那场雪后,东洲迎来了旷日持久的晴天,天气好的让人发指,天永远是那种蓝,云永远薄薄的,以至于日子过得太过相似,我甚至都忘记了日期,也忘记了我该干什么。

      是的,我又忘记交作业了。
      班长来催我的时候我没有睡觉,夜晚的失眠有时候会侵袭到白天来。我看着他发来的消息,却迟迟想不起来何时有过这个作业。我努力在繁杂的聊天记录里寻找相关的信息,再对着文字在我的电脑文件里寻找。
      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做这件事,然后终于在桌面最显眼的地方找到了那个文件。十几天前的我应该是怕自己忘记才额外做了标记,可现在的我依旧没有注意到,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做修改。
      凌晨四点,我上交了作业,迟到了八个小时。

      做完这件原本一分钟就可以完成的事,我呆坐在空无一人的自习室,迎来了冬天第一个周末。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取代我,它吞噬我的记忆,夺取我的睡眠,让我忘记无数琐碎事件,让我永远疲惫不堪。
      我知道这一切都怪阿食。我必须要杀了它。

      雨是在下午停的。天阴了一小会儿,很快就放晴了。空气仍微凉,刚下过雨的天是纯净的蓝色,但显出干燥的触感来。偏巧赶上太阳落山,天空呈现出完美的渐变色,一边是澄澈的深蓝,一边是打翻了橘色粉色紫色颜料的调色盘,一抹灰紫色的薄云擦在楼宇之间,黑色的鸟的剪影落在枝头。
      我站在这样绚烂的天空下,忽然觉得我变成了灰色。

      易栀不知从哪儿回来,看见我,和以前一样露出客套的笑,“你下楼跑步呀?”
      我点了点头,“这学期不是有体育活动打卡了吗?你不来吗?”
      易栀愣了愣,恍然大悟道:“哦,对哦!我忘记这回事儿了!白卿,你帮我签下到呗,我上去换双鞋就下来。”
      “可是老师会在边上盯着,要不你速去速回?还有五分钟,应该来得及。”我说。
      易栀嘟着嘴不情不愿道:“好吧,要是老师问,你就说我快到了噢!”

      ——拒绝一个不喜欢的人,做得好。
      阿食冷眼看着我,讽刺我。
      “我会帮她撒谎。”我说。
      ——撒谎?靠这点来弥补自己的愧疚吗?
      “就靠它弥补我的愧疚。”我说。
      阿食在我身边绕了半圈,无所谓地耸耸肩,消失了。

      体育活动解散后,我坐在操场跑道边上的石凳上休息。边上的两个男生在讨论作业和论文,一对情侣肩并肩说悄悄话。还有一些家长带着孩子来玩,下过雨的草坪还是湿的,不少人都弄湿了鞋子。
      有个人在草坪前站了许久,最后退而求其次在草坪边的塑胶跑道上坐下了。
      操场上仍是一片喧嚣热闹的场景,但我无心再看。
      各种疲惫再次笼罩住我。但我紧紧攥着口袋里那把美工刀,手心出了汗。
      铁锈的气息穿透塑料刀壳,像是一只腥红的蛇沿着血管向上攀爬,然后窜进我的食道,以至于唇齿间隐隐溢出血腥气来。
      但我仍性装镇定,和阿食一起来到球场后的绿化带中。常青的圆柏仍绿得郁郁葱葱,好像永远年轻力壮,正如那些人永远幸福快乐一样。
      我闻到沙土的气息,闻到细小枝叶被碾碎,也听到了来自各方的虫鸣、鸟鸣和交谈的欢声笑语。
      在落满枯叶、干草和松软沙土的圆柏的阴影下,我用尽力气扼住了阿食的脖子。
      她不再是那个虚幻的灰色影子,而变成真实的、只有我一个人才知道的存在。
      她在我身下大笑,笑得露出牙齿,双颊绯红,以我的形象做着我不可能做的事。我永远笑不成那样,我甚至没力气笑成那样。大笑同样是一件过分消耗精力的事情。
      我再一次明确地意识到——就是她偷走了我的一切。

      我举起了美工刀。
      刀刃沒入阿食的身体,她的笑变得刺耳。我拔出刀片,第二次将它刺入她的身体。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漏出来,黏腻的,腥甜的,稀薄的,温热的,冰凉的。无数小小的灰色的我从她身上滚落,掉进土地消失不见。腐烂的臭气像是一阵风。
      我将她肢解,将她掩埋在这片松柏味的土地里。小小的我从土里爬出来,粘着一身草屑和沙砾,无数漆黑如珍珠的眼睛看着我。她们上前来拥抱我,像小孩攀爬游乐设施那样攀上我的身体。我的手上沾满了她的鲜血,于是一部分的我变成红色。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回宿舍楼的。
      红色被冲进下水道,稀释过后它变成浅浅的粉色。我想我这辈子都画不出这样鲜活的让人恐惧又让人迷恋的红色。
      阿食消失了,我的身边不再有那个灰色的影子。我感到视线清明。
      但我知道她没有死。
      我不可能杀死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但我将一遍又一遍杀死她,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方以晴来找我是意料之外。
      她说:“我请你吃饭吧,给你庆祝生日。”
      我说:“我是十二月的,而且我不过生日。”
      方以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我想见你,我想和你聊聊天。”
      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理由,于是我答应赴约。

      我想她也和我一样,明明有一肚子话,真的见了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次我们约在一家家常炒菜馆,南方菜系,能吃出一些家乡的口味。
      “我想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方以晴说,她看着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另一半猪排饭,说,“你不饿吗?”
      我点了点头,同时回答了她两个问题。
      “这学期你是不是瘦了好多?”方以晴皱着眉问我,“可不能节食减肥啊那样影响健康的!”
      她的表情让担忧像是一团微咸的风,铺天盖地朝我涌来。我想她几乎是在责备了。我只好说:“前段时间赶作业,没有好好吃饭吧。”
      “那你现在更应该多吃点了。”她看着猪排饭。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说:“已经有人在吃了。”
      阿食停下大快朵颐的动作,不顾嘴角残渣,冲我甜甜一笑。
      我看向方以晴,笑道:“沒事,我吃不下了。接下来慢慢恢复饮食就会好起来的。”
      她还是担忧地看着我,说:“你有发生什么事吗?我、我或许可以听你讲一讲……”
      我学着阿食笑了笑,“没有啊,我没事。”

      和方以晴道别后,我翻看了一下朋友圈,结课周的周未格外热闹,这一群要好的朋友一起出去喝酒唱歌,那一群约着男女朋友去看电影共进烛光晚餐。
      再往下翻,看见苏小轩发了一条“活不下去了,死了算了”。
      我知道她没事。她经常说类似的话。原以为她在新专业过得风生水起,看来大家同样狼狈不堪。
      我在楼梯口遇到了苏小轩。她拉着我:“白卿,你有没有事?我们去操场聊天吧!”

      好累。
      我还是答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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