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夏令营的安排是七月下旬到八月下旬,然后正好赶上开学的时间。
开学前和苏小轩、欧阳问雪出去吃了顿饭。
“你跑了,白卿要哭了。”欧阳问雪笑道,“我还能因为对她的八卦感兴趣和她聊天,白卿可没有。你自己跑了,谁来管易栀啊?”
苏小轩微皱眉头,露出慈母一般的表情,“卿啊,我要把我毕生的祖安绝学都传授于你,保你免收易栀之苦,你一定要刚起来啊!”
我攥着被苏小轩握住的手,无奈地笑了笑,“这,白天不见晚上见的,我没你那么刚,撕破脸皮我肯定比现在还难受……”
苏小轩摇头晃脑,“唉,卿啊,孺子不可教也!那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你骂她一次她就不敢招惹你了。”
欧阳问雪哈哈大笑起来,“要是什么时候白卿骂了易栀,我保证给你拉个横幅!”
三人都一起笑起来。我悄悄在裤子上擦了擦刚才从手心冒出的薄汗。
苏小轩转到自己想去的视传专业,开始了和新同学一起熬夜的日子。半个月后欧阳问雪和男朋友出去租了房子同居。易栀开始寻找新的友人。方以晴暑期学了车,开学前有为期一个月的军训。
我每天往返于教室、图书馆、食堂、宿舍。
总之每个人都需要适应自己生活的变化。
又变回自己一个人了。
沈青萝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左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肥大的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白皙纤长的下半截手臂,手腕上还戴着一根红色的手链。那是高考前一个晚上叶洁送给全班同学的。
暖洋洋的阳光从右侧照射进来,在对面的白墙上留下一片四方的白光。墙角还堆着同学们没有搬进去的参考书,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文具,大多是从笔袋里滚出来的。
“啊,太阳真好,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沈青萝舒服地伸展开手脚,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你宿舍里的东西都搬了吗?”
“还没。”我拿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也学沈青萝的样子把手脚舒展开,模仿一只海星瘫在椅子上。
“终于考完了,感觉像做梦一样。”沈青萝顿了顿,“以后常联系好不好?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考到同一个城市去。哈哈,我以前还说过想考东洲大学这种狂妄的话呢。”
“说不准能考上呢?”
“我能考多少分还是我还是有点数的。程意裸考都不一定能上。”沈青萝调整了一下姿势,防止自己从椅子上滑下去,“不过你应该能考上吧,卿卿?”
“我不知道,感觉考得挺不好的,但是又彻底解放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高不高兴。”
沈青萝沉吟半晌,“嗯,像在做梦。”她忽然直起身子,“刚刚叶洁在楼下抱了好多人,还有好多人哭了。”
“是吗。”我望向窗外,有个班在操场拍照,红色的班旗在风中飘荡,“是啊。”
“你没碰到叶洁吗?”
“我……嗯,我出来得比较早,混在人群里,她没看到我。”
“也对。”沈青萝笑道,“你可太透明了,而且,你也不会主动去和叶洁打招呼。”
“我好像在逃跑一样。总觉得挺尴尬的。因为……高一分班,集训十个月,我也就在这个班里呆了一年。很多同学我都还对不上脸呢。所以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个,感觉没什么分离的情绪。”
沈青萝顿了顿,又调整坐姿,“哇,虽然能猜到,但是说出来,还感觉你挺无情无义的。不会是考完了放飞自我了吧?”
阳光似乎比刚才还要刺眼,温度却低下来,我眯起眼睛来,“我不会的,我没那么大胆。”
我站起来往窗边走去,手掌握住锈迹斑斑的栏杆,铁锈的气味不正常地顺着皮肤攀爬到鼻子里,仿佛咽了一口血水。
我回过头,仍看不清沈青萝的脸,甚至连穿校服的身形都笼罩在迷幻的白色雾气中。我感觉冰冷的风穿透薄薄的校服,皮肤像是暴露在冬季的空气里,冷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知道自己在紧张,但说话的语气仿佛来自另一个极度冷静的人:
“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那我应该早就……从这里跳下去了。”
我猛地从梦里醒来,下意识摸起手机看了眼,凌晨四点。
我揉了揉肿胀酸疼的眼睛,翻了个身。也许是忽然惊醒,梦里的一切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想象中自己的声音都仍在耳边回荡。
现实中并没有发生梦里的事,我们的教室被设为考场,直至最后离开,我们都没有机会回去看一看高考后的教室。高考考场外也不能堆任何的参考书,走廊干净得一点灰尘都没有。
沈青萝没有问我为什么没去抱抱叶洁,没有在出录取分后和我联系,我也没有对任何人袒露自己无情无义的真实情绪。
宿舍里非常安静,连走廊里的应急灯都关了,窗外连一点风声都听不见。明明都已经大二了,我却忽然被一种离奇的“将要离别”的悲伤情绪包围。
好像到这个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我的十八岁,我的高考,我为数不多的高中朋友们,的的确确、彻彻底底地离去了。
七点早课的闹铃响起时,我已经醒了,听到了第一声铃响便起身把闹钟摁了。我睁着酸痛的眼睛,带着因为后半夜没有睡好的浑噩脑子,起床穿衣服洗漱。
洗手间的冷水让我清醒了一些。镜子里映出疲惫的脸,黑眼圈深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拿毛巾敷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毫无预兆的眼泪被吸进毛巾里去。
我吸了吸鼻子,憋回眼泪,准备收拾东西回去。
“嗨。”苏小轩也起床了,她穿着睡衣,头发乱七八糟的,睡眼惺忪打招呼,“起的好早。”
我笑了笑。
苏小轩挤牙膏挤到一半,忽然说:“你黑眼圈好重啊,没睡好吗?”
“昨天晚上一直在做梦,有点累。”
“我给你安利一个耳塞吧。那位那么吵,也只能改善自己的装备了。”苏小轩打开水龙头,她的声音在水流的背景音却格外清晰。
我收拾好东西,临走时,发现镜子中的阿食带着笑意。
它说:
——她根本记不住你戴不了耳塞诶,你都说过好多次了。
我对苏小轩笑了笑,说:“好,我试试。”
出门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了略显攻击性的冷意。我抱了抱胳膊,抬起头,浅灰色的天空角落,一弯素白色的月亮挂在遥远的天际,它要落下去了。
“早该知道的,没有人会在意我。”我对阿食说,“更何况,我们本来也不算朋友吧。”
它说:
——好冷。
东洲漫长的夏天终于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