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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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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到期末考试周,学校里就会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紧张气息。
这种气息不如高考紧张,也不如普通考试放松。同学们一个比一个抱怨得多、骂得狠,也一个比一个复习得认真,就差天天泡在图书馆自习室里了。
苏小轩忙于复习,并没有再多提那天的事情。也幸好没有多提。她仍像往常一样和我相处,我却总觉得的她有话没有说出口。
“我要坐你边上!”
听到这句话,我下意识抬起了头。
我以为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一抬头才发现,易栀正坐到欧阳问雪边上,刚才那句话是对欧阳问雪的。
易栀今天没化妆,穿件素色的长裙,一副乖乖女的样子。她坐到欧阳问雪边上,笑嘻嘻道:“学神待会儿可要帮帮我!”
欧阳问雪说话的声音里有开玩笑的笑意,“我啥都没复习呢,可别看我的。”
又是这句话。每个人都说这句话。不信任别人,同时也不被人信任。
“那也比我好,我一个星期前才开始学。啥都忘记了,跟预习似的。”易栀在那边哈哈笑道。
苏小轩坐在我边上,她凑过来,低声道:“那位别不是要找问雪作弊吧?”
“……应该就是说说吧。”我看了看那边。
易栀收拾起资料,依旧和欧阳问雪笑着聊天。
“作弊被抓会处分吧。但是之前的考试我也看到好几个作弊的了。老师就坐在上面玩手机,从来都不看下面。”苏小轩低着头看资料,语气冷冷的,“幸好大一的基础课结束了,不用再考这些东西了。”
“嗯。”我不想从这句话里读出别的多余的意思来,只叹了口气作为回答。
我开始准备回家的机票时,忽然想起高考已经结束一个多星期了。
我还不知道方以晴的消息。
方以晴找过我吗?忘记了。前段时间为了认真复习,我几乎没有看过手机。给我发消息的人本就少,如果方以晴找过我,我肯定知道的。
我翻了遍自己的未读消息。一堆学校的考试安排、考场安排、放假通知、夏令营报名通知……咦,对,今年有一个月的夏令营。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八月份。
等我慢慢翻到最后一条,方以晴的一条消息孤零零躺在对话框里。
【你什么时候放假?】
已经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了。
我回复她:【之前忙着备考,没看手机,罪过。我现在已经放假了,过几天就准备回家。】
想了想,又问:【你高考怎么样?】
方以晴的回复在几分钟之后。
方以晴:【嚯,您终于想起账号密码了啊?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我:【只要专业选得好,年年期末胜高考。】
方以晴:【忽然对还未到来的大学生活产生了惶恐之情。】
我:【哈哈哈哈哈大可不必。所以呢,你高考怎么样?】
方以晴:【还行吧。现在全靠老天开眼了。它老人家心情好我就能考上。】
平汶美术学院。
我在心里默默替她把这个词补上。
为了掩饰这一点点尴尬,我赶紧岔开话题:【现在自由了没?】
方以晴:【别说了,从来没有觉得手机这么无聊过。不过我过几天要学车去了。】
我:【哦,那挺好。生活精彩丰富。】
方以晴:【你没学?】
我:【学车对我来说太难了。】
方以晴:【哈哈,好吧。暑假有出去玩吗?】
我:【八月份要去上课,我应该都呆在家里。你才是,好好玩,以后没机会了,除非你还复读。】
方以晴:【不复读了不复读了,我是受不了再来一次了。】
方以晴:【沈青萝昨天还来找我,问我出不出去玩呢。她说等你放假了找时间高中同学聚一聚。】
我:【好啊。改天约吧。】
出高考成绩的那天,白云深正好在参加小学数学竞赛。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前段时间数学突飞猛进,妈妈说他好像一下子开了窍,以前写不出来的题现在都轻轻松松,搞得别的家长都私下问妈妈是不是报了什么秘密补习班,遇上了好老师。
妈妈在餐桌上说这些的时候满脸都是慈祥的笑容,那逐渐明显的笑纹里漫出一丝丝的得意和骄傲来,藏都藏不住。
爸爸忽然提了一嘴:“今天好像放榜了。”
仅仅只是过去了一年,我竟然连当时是什么时间查的、什么心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爸爸不提还好,一提起高考,妈妈立刻把刚才的得意和骄傲收了起来,语气微微严肃,“说到这个就想起来,白卿,你的期末考成绩是不是出来了?”
“啊,嗯。”我含混答道,“跟上个学期差不多吧,我没仔细看。”
“怎么能不仔细看呢?成绩要上去,明年是不是还有机会可以转专业?”
“你怎么还对转专业念念不忘的……”我嘀咕,“反正家里没有资源,读哪个专业都差不多。”
“你要是觉得可以也行,但是成绩总得上去吧。”妈妈一边剥虾一边说,“你高考的时候不也从二本线考到快一本线了吗?幸亏你校考名次高,不然那个分数也挺悬的。大学里不是专门学画画吗?你考进去的排名都那么高了,不会追不上的。”
“校考和专业又不一样。”我又开始不厌其烦地解释这个解释了无数遍的东西,“真的不一样。校考就是背下来就是了,感觉都不用什么基础。但是上了大学不一样,东西多,上课老师又不讲明白。反正都是些玄而又玄的东西……”
“那就和老师关系搞好啊。”妈妈剥完几盏虾,放到盘子边上让白云深吃,接着说,“你可以问老师的啊。你经常问,老师认识你了,给分也好了啊。”
又来。
她明明知道我做不到。
我只能装听不见,低头吃饭。
妈妈又接着说:“我说的不对吗?同学肯定一个个都巴不得贴老师边上啊,哪个老师不喜欢问问题的学生啊?”
然后转头假意训斥白云深:“吃饭的时候不要看书!快点吃!”
吃着吃着,妈妈又开始说两个孩子学习都不努力,把自己为了读书跟外公外婆吵架的故事当做教育素材讲了一遍又一遍,直听得人耳朵起茧。白云深听不得念叨,也马上沉下脸,赌气地不吃饭。
好好一顿又吃成了牢饭。
第一批录取结束之后,南理城传的最凶的一个消息就是:有个女生考了美术的省状元,考上了平汶美术学院。平汶美院的名声在南理城一直很好,比起东洲大学的美术学院,平汶美院似乎才是艺术正统,是所有美术生的向往之地。
她的名字和一年前我的名字一样,传到了每个近几年高考的家长耳中:方以晴。
手机响起了私信提示音,沈青萝的消息忽然轰炸了过来:“卿卿!我们宿舍一起去看老师吧!你什么时候有空?”
自然是无法拒绝的。
约好了时间,在前一天晚上花了五分钟思考明天穿什么,最后决定还是穿普通的短袖衬衫和长裤,然后在妈妈的催促或是叫命令下简单化了个妆,这才出发。
但我看见了方以晴。
她的头发长了好多,扎成高马尾,穿着白色短袖和水蓝色破洞牛仔裤。
“嗨。”她说,然后局促地解释道,“我也来看看叶洁。”
她说:“果然是大学生,化妆了呢。”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太会,我妈一定让我化的。”
和方以晴站在公交车站的站牌边,我们沉默了很久。
旁边是两个女生,她们在讨论刚才看的电影,其中一个说:“好快乐!”
我下意识地问自己:“为什么会开心呢?”
夏天的风穿过宽松的白色短袖和黑色阔腿裤,我下意识扶了扶耳环。风把旁边女生的嬉笑打闹吹到耳边,像是一只手轻柔抚过,带来细微的酥麻感。
明明很羡慕,可下一秒我就收回了目光,看向地面静止的栏杆影子。
别人越是快乐,我就越是自惭形秽。
我知道我本该快乐的。
沈青萝刚刚坐了另一班公交车走,临走前还故意调侃我们俩还可以坐同一路公车回家。她这个话痨热场份子一走,我立马就觉得气氛一下子冷了,只能在心里一秒一秒数着数字,数着数着又乱了,就从头再来。
我也不知道沉默延续了多久。
我睡前明明详详细细想好了所有适当撒出去的谎,还额外想了很多可以聊的话题,可是真的只剩下我和方以晴的时候,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又有一辆车来了,仍不是我们要坐的那一路。
南方的七月是酷暑,今天又恰好是个大晴天。阳光仍旧猛烈。我忍不住往阴影里蹭了一点,好让自己的鞋子也完全没入阴影之中。
方以晴说:“你在东洲还好吗?”
我怔了怔,细细把最后这个疑问语气词琢磨了一遍,随后笑道:“还可以吧。”顿了顿,还是诚实了一些,“不过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方以晴转过头来看我。
我避开方以晴的眼睛,注视她身后的车站广告牌,“各个方面都没有想象中好啊。都说大学的精华在社团,可是平时的作业就已经很忙了,只有那些神人才可能双全。感觉大家都人均天才。唉,还是自己太弱了。”
“那毕竟是东大啊!我天天当倒数第一都可以。”她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说,“我好像确实不太能想象你菜的样子。”
我看她。
她接着说:“因为你很努力啊。高中的时候就那样,每个课间都看你在学习,不跟你讲话的话你也不会跟别人讲话。是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吧,不像我,考倒数第一我也开心。”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说那朵向日葵?
——不过已经过了那么久,更何况,上次她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她不喜欢你吧。
我看到阿食亲密地靠在方以晴身边,冲我吐了吐舌头。
我讨厌它——她的这种表情。
我说:“你上次说的东西我收到了,谢谢。”
方以晴有点惊讶,尴尬地挠了挠头,声音都低了不少,“呃……收到了就好。”
我说:“现在你考上平汶美院了,是不是感觉比考上东大要好?”
她没说话。
我不禁回想起得知校考成绩的那个下午,那样的心情已经遥远到无法清晰地回想起来,甚至怀疑那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精妙绝伦的表演。
当时的冲动现在荡然无存。
我盯着阿食,笑道:“我以前好像喜欢过你,好像。其实直至现在我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
我说:“谢谢你的花,不过,你已经不用我等了。你会走到我前面的。”
方以晴不再和我开玩笑,她忽然说:“那你呢?”
我说:“我累了,想休息一下。我先走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