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向日鸟》山北找不着北

26、第 26 章

　　晚上易栀是喝醉了回来的。
　　我被咚咚咚砸门的声音吵醒的时候，还在做一个稀奇古怪的梦。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去的时候，就听下面易栀把钥匙往桌面上一扔，整个人摔在椅子上，然后打开手机，发语音：“我已经到宿舍了……”
　　这一连串的声响瞬间把我的瞌睡赶跑了。我皱着眉头抓起旁边的手机，摁亮屏幕。
　　凌晨四点零五分。
　　我眯着眼睛看清这个数字，然后绝望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开卸妆水的声音，抽纸巾的声音，还有易栀本人意识不清的说话声和干呕声。恰好今天欧阳问雪和苏小轩都不在。
　　也幸亏苏小轩不在，不然她被吵醒，再和易栀一吵架，今晚大家都别想睡了。
　　易栀坐在下面玩了一会儿手机，她的小姐妹富贵同学打电话过来：“你们宿舍都睡了？”
　　“嗯。好像都不在。你声音轻点……别把你室友吵醒了。”
　　“啊……”富贵同学的声音远了些，应该是吵到别人了，“不用不用，我喝点水就上床了。”随即她又转回来对易栀说：“有个室友问我要不要解酒药……我不行了，你也快点睡吧。明天再见。”
　　“明天肯定都瘫在宿舍里了……不说了不说了。”
　　她们又小声絮叨了一些别的什么，声音含混不清。易栀这才挂断了电话，爬上了床。

　　我没听见闹钟响，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
　　对面易栀的床帘还拉的严严实实，估计还没醒。
　　我使劲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起床洗漱。等洗漱完回宿舍的时候，易栀已经半拉开床帘，正和富贵同学聊天。
　　“白卿~”也许是因为正在和富贵同学快乐聊天，易栀的语气和声音都有点腻腻的，“能帮我拉一下充电线吗？”
　　她接过充电线，也没挂电话，又用刚才腻腻软软的语气道：“谢谢~昨天我回来比较晚，没吵到你吧？”
　　我端着牙杯站在那里，说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最后只能扯了扯嘴角，赔出一个皮笑肉不笑，挑了个隐晦的暗示，“没事的。”
　　“嗯嗯，没吵到你就好。”易栀看起来不像脑子已经清醒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话的意思。或者她是故意这样做的。她躺成一个舒服的姿势，和富贵同学说话：“你那些室友都不在？”
　　“她们上课去了，她们今天早上好像调了一节专业课，好惨哦。这样比一比，染织还是很佛系的。”
　　富贵同学的声音也又软又腻。
　　这两个人昨天去的仿佛不是酒吧，而是蛋糕店，在加了过量糖的劣质奶油里呆了一整晚，把整个人都裹上一层厚重的甜腻感。
　　我不觉从心里泛出一股厌恶来。

　　我想起昨天阿食和我并排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她说：
　　——你总是讨厌所有人呢。
　　我说：“是啊。”
　　——讨厌完了又愧疚。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说：“是，我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讨厌别人的时候不会讨厌自己。
　　阿食歪过头来，透过她的头发，我看见后面的人点起了一根烟。
　　我说：“会的。我从来没停止过对自己的厌恶。”
　　她不说话了。
　　我笑了起来。只要我比她更厌恶这一切，她就无话可说。我只能在这种时候战胜她。
　　我说：“陪我去超市吧，我想吃面包。”

　　我边吃昨天买的面包当早餐边翻了翻日历。
　　学生节结束已经有半个月余，节目效果不是很好，场地的话筒临时出了故障，大家念的台词下面的观众一句也听不到。虽说这种意外难以避免，却总让人不舒服。有些班级的节目效果特别好，美院的宣传也沸沸扬扬，别人似乎都是一副欢腾景象，越衬得自己灰头土脸。
　　渐渐的，大家也都不提这件事了。我只偶尔会听到一些背后碎嘴，抱怨明明是最好的学校设备却这么落后。

　　今天就是转专业面试了。专业课的复习才刚刚开了个头，其他乱七八糟的作业加起来也不少。原本打算今天早些起的，没想到昨晚本就入睡困难，好不容易睡着了，被易栀吵醒后，又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直到天擦亮才慢慢睡去。
　　头疼。
　　背景音里，易栀仍和富贵同学叽叽喳喳聊着昨天晚上的酒吧，聊酒、男人和女人，然后聊到化妆品和衣服，聊到接下来什么时候出去玩。
　　小群里忽然弹出一条信息。
　　苏小轩：【白卿，快来呀！】
　　苏小轩：【你人呢？】
　　欧阳问雪：【我在我男朋友家……刚睡醒。嘿嘿。】
　　苏小轩：【你闭嘴。】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输入界面里关于易栀昨晚的所作所为全部删掉，重新打字。
　　我：【我出门了，不是一点半才开始吗？】
　　苏小轩：【我先来调试PPT了，来了两三个人了。】
　　欧阳问雪：【你们可以的！】
　　欧阳问雪：【苟富贵，勿相忘！】
　　苏小轩：【苟富贵，苟富贵。】
　　我不再看群消息，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往美院赶去。

　　在外等候的人有八个，按名单顺序，我在第四个。苏小轩在我后面。周围几个人打开自己的作品集和PPT，小声准备着稿子。我看到他们厚厚的作品集，才后知后觉发现我什么努力都没做。仅仅是完成专业课内的作业就已经让我筋疲力尽。
　　第三个人也进去了。坐在教室外面，我只感觉手脚冰凉。

　　——你做不到的。为什么要进去丢脸呢？
　　——看看你带来的作品，根本狗屁不如，这也能算作品集？这也想转最好的视觉传达？
　　我抬起头，看见阿食站在我面前。

　　她穿着黑色长裙，胸前别着一枚熟悉的耳环，裙摆遮住了她的腿和脚踝。她的刘海长得要遮住眼睛，疲倦的青黑堆积在她本来就不够有神的眼睛下，脏兮兮的口红甚至涂出了嘴唇，在唇边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她笑起来，露出细细的尖牙，牙上挂着鲜红色的液体。
　　我忽然想吐。头疼愈演愈烈，苏小轩的声音忽远忽近，时而好像在我耳边嘶吼，时而又在走廊另一端对我耳语。等待的人向我看来，教室门内的陌生老师似乎也在审视我。
　　妈妈开门端着鱼汤对我笑道：“来，把汤喝了，好好学习才对得起我给你炖了两小时的鱼汤啊，你弟弟都喝不到呢。”
　　忽然，白云深似乎从走廊另一端奔过来，粗重脚步像是一辆车，他肆意尖叫着，然后扯过阿食身上那只耳环，意气风发别到自己胸前。
　　他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我，“你的东西都是我的。这个家要靠我，你就是个没用的东西。没人会喜欢你，爸爸妈妈也不喜欢你。”
　　他又变回妈妈，“做不到？你为什么做不到呢？”
　　——你为什么做不到？
　　——一定是不够努力吧。
　　——还是说你本来就如此没用？
　　——你为什么做不到？
　　——你为什么就是做不到？！
　　——你对不起我们！

　　“……白卿？白卿！你还好吗？”
　　我转过头，看见苏小轩担忧地看着我，她已经帮我把刚刚掉到地上的电脑捡起来。
　　我用尽力气站起来，似乎有一只手伸进我的身体，把五脏六腑都抓碎搅匀，腐烂的臭气熏天的肉糜和血液将要从我皮肤的毛孔里渗出。
　　我的骨头不再能支撑起我的身体，我的眼睛获取不了完整的光线，我的舌头和牙齿要将我自己撕碎嚼烂，我将溶解成红色的泥水，我将变成阿食——变成怪物。

　　“……我，我忽然不舒服。我不去了，麻烦你跟老师说一下。对不起。”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我先走了。”

　　美院一楼的洗手间好远。
　　洗手池里还有别人洗颜料盘留下的彩色，无数小小的我掉进去，滚上一身混合后的灰扑扑的颜色。她们的眼睛像是一粒粒珍珠，灰黄色的，半透明的。她们看着我，然后流下泪来。
　　你们为什么哭？
　　啊，我也在流泪。
　　你又为什么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