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向日鸟》山北找不着北

22、第 22 章

　　这学期开学第一门专业课是班主任上的。这个老头子平时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但布置起作业来是毫不手软极为严格，给分也很严苛。
　　班主任开学第一课就讲了半节课的大道理，颇为深刻地问班里十几个学生：“你们要早些想想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是继续深造，自己创立品牌，还是去公司工作。去工作的话，又要从事什么方面？是面向普通人还是继续深入研究？你们要知道，染织专业涉及的方面可太多了。读研究生的话，在哪里读研究生？你们已经在东洲大学了，可能已经是全国最好的平台了。所以……大家还是要早点考虑啊。”
　　那段话之后的短暂沉默里，同学们大多掩饰着脸上表情的变化，只默默记下笔记，或者盯着某处，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思考。
　　没人多说什么，只是下了课总有一群人围着班主任，问问题也好，在旁边听着也罢，总之大家似乎都野心勃勃。

　　开学之后，东洲已经微微有了些暖意。去年秋天秃了的树现在还没长回来，黑色的枝桠上立着一只只黑色的鸟。学校的环卫工人早就把道路打扫的一干二净，只偶尔见到几坨新鲜的鸟屎。
　　“落在地上才好呢，不然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的车座或者衣服上。”
　　苏小轩骑着车经过的时候，和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哈哈一笑。
　　苏小轩按响车铃，避开迎面快速骑车而来的人，继续说：“你想转专业吗？”
　　我踩自行车的脚顿了一顿，幸而这段路是下坡，我还能追上苏小轩，“我妈想让我转呢。但是听说他们学的东西和我们都不一样，感觉很难转。”
　　“诶，是啊。”苏小轩的自行车顺着下坡坡道滑下去，她停下踩踏板的脚，腾出一只手把自己的围巾往上提了提，“那边收的人也有限制。其实我还挺想转视觉传达的。”
　　“哇，加油！”我微微捏住自行车的刹车，感觉到耳边的风慢了下来，转过一个路口，我继续说，“我妈也让我转视传或环艺，想了想好像我更能接受视传，要不我们一起吧？”
　　“好啊。”苏小轩随即转开话题，“上次下课之后班里好多人都围着班主任问问题。他们真的那么想读研？那么其实本科毕业出去工作也已经绰绰有余了吧，至少养活自己真的够了。是个个都想成为大艺术家？”
　　苏小轩把“那么”两个字咬得很重。
　　“唉，可能都胸有大志吧。”这是一段上坡路，我骑着有些费劲，冷风顺着脖子往身体里钻，“其实我不太想。考研究生又是一门大学问。”
　　“可以保研啊，那群人去问的就是这些吧。毕竟保研名额是在班主任手里的嘛。”苏小轩一边说。一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散落的卷发在风中飘扬。
　　“可能吧。”我终于得空抽出一只手把耳罩带上，被风吹得刺痛的耳朵又被压住，迟钝的痛感顺着耳洞所在传递到大脑。
　　“啊，我忘记带笔记本了。”苏小轩猛然想到，“你待会儿撕我一张纸吧。”
　　“嗯？”我又抽出一只手把耳罩摘下来。
　　苏小轩没有看我，重复了一遍。
　　“嗯，好啊。”最后一个拐弯，有一帮人从校车上下来，等待的功夫，我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下车把上的车铃。
　　“丁零”一声脆响。
　　挂在脖子上的耳罩被风吹得没有一丝温度。

　　将近三月份的时候，校考结束了。
　　妈妈是偶然提起方以晴的。“她妈妈说她特别努力，刚考完休息了一天就马上去找补习机构了。复读压力那么大，也是辛苦。”
　　“嗯，是啊。”我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和妈妈打电话，“如果我当初没考上，你会不会让我复读啊？”
　　“看你自己啊。”妈妈说，“不过我还是会劝你复读的。你考试运气是真的好，押题都让毕老押中。”
　　我配合地笑了下，把话题引回方以晴身上，“方以晴妈妈有说她考的怎么样吗？”
　　“总还行吧。她妈妈真的什么都不懂的，都来问我。有时候考试时间和成绩算法都不知道，更别说学得怎么样了。”
　　我“哦”了一声，“那她打算报什么学校啊？”
　　“她妈妈说想报东大诶。你说她去年成绩那个样子的，真的能考上东大？我是不信。”
　　“那就住人家能考上呗。说不准就能考上呢，毕竟是复读了。”
　　“那每年复读的人多了去了，也不见得都能考上。”
　　“你怎么搞的不想别人考上一样？”
　　“那也没有。”妈妈似乎思索了一会儿，“只是觉得以她的成绩是很难。她去年校考成绩不算特别低，但是文化课成绩实在是有些差了，最后肯定没好好学习。”
　　我没有多说什么，赶紧转移话题了。

　　这学期恰好和苏小轩选了不少一样的课程，我们经常一起去教室、泡图书馆之类。也多亏了苏小轩，我和阿食交谈的时间明显变少了，甚至有一些时间我都忘记了它到的存在。

　　苏小轩带我一起做了有一门综合课程里的小课题，这个课题小组里有五个人，剩下三个都是别的院系的男生。
　　期中的时候，这门课结课了。在苏小轩强大领导能力的带领下，小组成绩还算不错。结课的时候正好是四月中旬，赶上了春耕节，和周末一起连休三天。周四结课之后，他们小组一起去外面吃了顿饭。吃完饭后，我和苏小轩继续逛了逛商场，傍晚才回宿舍。
　　晚些时候，苏小轩发了一条论坛动态，里面附上了吃饭时的合影和我帮她拍的一些照片。文案里还亲密地说：“卿卿大摄影师把我拍得真好看！”
　　我到她下面评论，“是小轩天生丽质大美女！”
　　再细看照片，那张合影里，苏小轩拿贴纸盖掉了3个男生的脸，也贴心地修了图。
　　照片里的自己穿着卫衣留着短发，没有化妆，因为前几天熬了夜，黑眼圈比较深，身上唯一的装饰就是黑色小小耳钉。不良中学生。挽着她手臂的苏小轩是离镜头最近的那个，眼睛又大又亮，睫毛浓密像是自带眼线，扎个羊角辫。
　　剩下的照片都是我帮苏小轩拍的，就在商场的某个角落或者街边路牌下。街景不是很新，苏小轩修图功力绝佳，整个画面像是浸到了奶油里，温柔暖和。
　　美女，实在是美女。
　　我再一次在心里感叹。
　　苏小轩已经回复了我的评论：“您也是大美女！”
　　欧阳问雪也评论了：“你们两个商业互吹可以的。”
　　下面跟着一排其他同学整齐的“哈哈哈哈哈”。

　　——看，你永远需要苏小轩带你帮助你。离开她，你什么都不是。
　　——有些尴尬，她会觉得尴尬吗？

　　专业课没有考试，选修课的期中考试要晚一些。
　　考试安排在周五下午。四月份的东洲已经有了春天的样子。路边的树终于重新长出了叶子，花开了不少。这里的三四月并不像南理城阴雨绵绵，而是持续的晴天和可以让人掉屑的干燥。
　　在这样一个干燥的下午，恰好没有风，春天刚开始的温柔荡然无存，夏天的灼热隐隐逼近。刚刚结束了最后一门考试，虽然知道已经过去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心里盘算了一下一定会错的题目，估计这回又在及格线边缘徘徊了。叹了口气，松开自行车刹车，让车顺着下坡一路向下而去。
　　在下坡结束的时候才猛力按住了刹车，差点把自己摔出去，幸亏还算及时，没有撞到人。
　　心绪不宁。
　　这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很熟悉，让我想到中考和高考出成绩的前夕。全身的细胞都因为紧张而紧绷，不适感密密麻麻穿透每根神经，却说不出到底那里不舒服。
　　对面有人正骑着车来，两个女生看起来成熟又美丽，碎花长裙在风中飘成一朵朵好看的花。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她们。
　　又看了眼自己的素色长裤和脏兮兮的白色帆布鞋，忘记了自己没有踩自行车踏板。自行车慢慢在路边停了下来。我踩住地面，踩进路边没有及时清扫的土堆里。帆布鞋前面蹭上一片黑色污迹。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骑上了车。
　　到了宿舍，我才想起自己的手机从考试开始一直关机到现在。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她打开手机，等了半天，刷掉了乱七八糟的推送和提示信息，私信里只剩下一条消息。
　　方以晴的。只有一句话，
　　“我平汶美院设计考了全国48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