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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跨年夜。家家都备齐丰盛的菜肴,家人们欢聚一堂,以迎接新春的到来。
      南理城今年是个暖冬。新年这天晚上是个阴天,天空被无数的灯光染成温暖暗淡的红色,厚厚的云层变成一层棉被,笼罩着这座小小的城市。
      我们一家会到爷爷奶奶家去,大姑和二姑都会去她们婆家,一般要新年第二、三天才会过来。爷爷奶奶住的是老式的独栋楼,有空出来的房间,是当年爸爸妈妈结婚的时候从储藏室改过来的,过年的时候就会收拾出来,让我们一家人过一个晚上。
      我知道往年会是这样的。

      爷爷的病情在年尾忽然加重,他刚做完第二个流程的化疗,原本可以下地干活的农民瘦成一把干柴,他原本固执地要过完年再去医院,最后一家人还是把他劝进医院,承诺一家人都会在病房陪他过年。
      这些隐秘的事情藏在妈妈深夜的私人电话里,我听过细枝末节。还有大姑二姑忙于工作没法亲自照顾,奶奶也有些慢性疾病,有好几次都是妈妈代劳照顾爷爷。还有治疗费用问题,医院人脉问题……妈妈从来不会对我说这些,她只会偷偷抱怨奶奶对她如何不满意,她无偿劳动还要看尽别人眼色。爸爸却对此保持缄默。
      爸爸向来是保持缄默的,我早已习惯。

      在病房吃完年夜饭,收拾完毕,爸爸带白云深去家里放新年鞭炮,妈妈和奶奶在洗水果,爷爷在里面调电视机。联欢晚会前的广告发出的欢声笑语充满小小的的病房。这次爷爷住的是单人病房。
      我无所适从,就跟着妈妈收拾待会儿要吃的零食喝的茶水之类。奶奶见了,又赶紧叫我歇着,让我进屋看电视。
      妈妈把浸在水里的樱桃捞出来,放进一个大盘子里,说:“妈,你先去,我把水果端进去。”
      她在里面房间捣鼓了挺久,估计是又在摆盘拍照了。
      联欢晚会放了一半,爸爸带着白云深回来了。
      尽管联欢晚会的音乐已经把气氛炒得足够热闹,但医院是安静的。在这种复杂又狭窄的白色空间里,任何快乐都显得不合适。

      医院外响起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声。
      我望向窗外,无数小小的亮点在明亮楼房间呼吸。烟花就是普通的烟花,颜色和形状普通到随处可见,每年都是这样。小孩或许是真的快乐,大人们或许只是欣赏小孩的兴奋之态。
      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所有的烟花颜色和形状。因为云层的关系,天空的背景色并不深,烟花在高空炸开,小小的光点四散后,只留下一大片一大片的灰色烟雾。

      护士忽然推门进来,客气地打了招呼后,给爷爷看了看点滴,又转身出去。
      门没关严实,我看到对面单人病房里也放着同样的联欢晚会,只要一位穿着深蓝色上衣的中年女性坐在窗边,垂着眼睛望着地面。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一种巨大的恐慌和悲伤依旧如同雾气将我包围。
      我在奶奶的催促下咽下一枚苦涩的樱桃。

      又看了几个节目,我越觉得没什么意思。刚低头玩了会儿手机,就看见欧阳问雪发了一条“今晚吃火锅!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的朋友圈。照片里的她坐在桌子对面,穿着花色毛衣,比着剪刀手。
      快十二点的的时候,我收到了方以晴发来的消息。
      方以晴:【睡了吗?】
      我:【朋友,这个点谁睡了啊?】
      方以晴:【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保持着健康作息呢。】
      我:【你今天放假吧?】
      方以晴:【今天明天都放假。我们这儿还组织一起看跨年晚会呢。】
      我:【好惨哦。放假都只有那么点了还要看跨年晚会。】
      方以晴:【哈哈哈哈今年也还是很烂吗?】
      我:【也不是,就是挺无聊的。论坛上吐槽跨年晚会的都成为我快乐源泉了。】
      方以晴:【哈哈哈哈哈这不是传统艺能吗?】
      我:【真的绝了,广大网友的智慧。】
      方以晴:【你跟你家里人一起?】
      我:【是啊。我弟现在都还兴奋着呢,看来是熬夜预备选手。】
      方以晴:【哈哈哈哈告诉他小小年纪晚睡会长不高他就不会熬夜了。】
      我:【他才不信呢。】
      我:【哦,他们要去放烟花了。拜拜。】

      11点57分。
      外面的烟花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还是那种烟花,圆圆的,金色、绿色、红色、蓝色,炸开成一朵花瓣茂密的波斯菊或者细碎的满天星。整个小小的城镇都被照亮,它们是开在这个钢铁丛林里小花。
      在烟花巨大的炸裂声音中,我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方以晴的消息。
      方以晴:【你有收到我的礼物吗?】
      礼物?
      我回了个问号。
      方以晴:【我寄到你学校了,23号到的。】
      我:【啊,我22号飞机回家了。我说我怎么有个快递。】
      我:【对不起啊,是什么礼物?】
      方以晴:【没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里面房间传来零点敲响的钟声,随后是群众的剧烈欢呼声。
      一朵烟花在空中炸裂,手机时间精准跳到零点。
      我发消息:【新年快乐!】
      第二朵烟花向上飞起,在它炸裂成一朵蓝色的烟花之前,我看到方以晴发来的消息。
      方以晴:【白卿,新年快乐。】

      她看起来不太高兴。

      半夜一点半朋友圈里仍一片歌舞欢腾的景象。刚刚看联欢晚会的时候,因为家里人都在,没好意思一直看手机,才发现苏小轩和欧阳问雪她们宿舍三人的群里聊了好久的天。她们聊了些各自家里的奇怪习俗和联欢晚会如何奇葩,中途叫了我好几次,我都没有看到。
      我决定在群里回一句。
      我:【我竟然一直在乖乖看联欢晚会。】
      苏小轩:【震惊。】
      我:【在我奶奶家。那帮家长聚在一起就不让我玩手机。】
      欧阳问雪:【哈哈哈哈哈太惨了吧。】
      我:【是的呢。你们都还没睡呢?】
      苏小轩:【现在睡啦!大家新年快乐!】
      欧阳问雪:【迟到的新年快乐!】
      我:【新年快乐!】

      正月里总是各处吃团圆饭。家里习惯算虚岁,去不太熟的亲戚家里吃饭,妈妈总是说我已经二十岁。对面的亲戚也总是说:“哎呀,那成大姑娘了,要早点找个好人嫁了哦。”
      妈妈说:“还在东洲读书呢,不着急,得在学校里找一个呀。”
      亲戚说:“你家孩子真优秀,不过女孩子跑那么远,读读书也就罢了,可不能嫁外面了呀!”
      妈妈说:“是呐是呐,以后还指望她养老呢。”
      亲戚又说:“你看你家小公子成绩很好呢!真有福气!”
      “哎呀,云深很努力呢,说自己在学校都要忙疯了!上次科学才考了97分,你还好意思笑!下次可不准再粗心大意了!”妈妈炫耀道。
      话题扯到白云深那儿,就不可能再回到我身上。
      关于我,他们永远只聊婚姻和养老。
      类似的夸赞之词我也不是没听过。亲戚们尚不会对上小学和中学的我说出“要早点嫁人”这种话,他们评论我的成绩和长相,最后却总把话放在“以后可以嫁个好人家”上。
      之前是大我五岁的何卉安姐姐,后来是我。
      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女人,是妻子,是母亲,是未来的母亲、教师、家庭主妇,却永远不会是我们自己。

      ——你没有价值,就算你考试一百分,就算你考上东大,这些都不如一个性别有价值。
      ——运气真不好,这辈子做了个女人。
      “不,是我不够优秀。如果我足够、足够优秀,即使我是女人,我也会有价值。”我盯着阿食。
      阿食嘲讽道:
      ——别骗自己了,你看看何卉安,在一线城市工作买房,只要她不回家结婚,她就没有价值。她交了外地的男朋友,背后不知被多少人说白养了呢。
      ——你再看看妈妈,本地人,嫁了爸爸,生完你在奶奶的要求下打掉了你两个妹妹,然后抛下你去国外做试管婴儿,四十多岁高龄产妇非要生个儿子,生白云深后心甘情愿当家庭主妇。现在呢?不还是困在柴米油盐里给你爸爸和爷爷擦屁股,就这还要被奶奶数落呢。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逃掉他们给你构筑的未来呢?

      二月的东洲还处在寒冬的状态,听说前不久刚下了一场雪。这场全年最大的雪刷屏了论坛,“东大雪景”甚至还出了圈,官方账号变成了许愿池,网友们纷纷在下面留言许愿。
      欧阳问雪顺手就在群里发了一张她家乡的雪景图。照片里积雪堆积到人的小腿,一群人在铲雪。
      欧阳问雪:【连我们这的雪都这样了。】
      苏小轩:【妈呀,那你还能回学校吗?】
      欧阳问雪:【我买的票比较晚,而且是火车,应该不会延迟吧。】
      欧阳问雪:【你们都什么时候回学校啊?我的票在26号。】
      我:【我买的24号的票,那天下午到。】
      欧阳问雪:【易栀说她27号。那要辛苦白卿打扫宿舍咯?】
      欧阳问雪:【我们应该不会有什么放假前忘记扔掉的水果吧……】
      苏小轩:【我上次回去看过了,没有的。】
      我:【宿舍里最近才供暖吧,应该不会怎么样。】

      回校后我还是去了快递点一趟。快递员从角落里找出了我的包裹。
      我在路边拆开快递,里面是用塑料纸包好的向日葵,两朵。几乎看不出向日葵的样子了。我只能丢掉它们。
      然后我看到夹缝里掉出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看到这个字迹的时候,我心里一个咯噔。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方以晴的字。那些字写过黑板上的值日表,写过语文卷子,写过笔记。她应该写过无数次的白字和卿字,只是把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是我头一次看到。
      她写:一定要等我。
      我握着花的手在颤抖,整个胸腔都在发热,强大的心脏跳动和血液鼓动的声音,轰炸了我所有的听觉神经。我的脸一定烧透了。

      但这种感觉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厌恶。
      为什么会喜欢我?我要成为什么样子才配得上她的喜欢?
      我该鼓起多少的勇气才敢接受我喜欢她——她或许也喜欢我?
      我不知道。
      别人的期待——或许是虚幻的期待,又隐隐压在了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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