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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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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想法感到害怕和厌恶,逃离的欲望大树甚至都没有倒下,羞愧已经密密麻麻长了出来,长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围栏。
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害怕被别人发现,害怕那一双双偷偷瞟过来的眼睛,和一张张窃窃私语的嘴唇,恨不得把刚才那一段想法彻底遗忘,至少先欺瞒过自己。
我的手机忽然一震。
方以晴的消息。
她说:【在吗?放假了吗?什么时候回家呢?】
算了算时间,这个时候,方以晴应该刚考完第二次联考。我们上次聊天已经是两个月前。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比易栀更早得了公主病,才会把那一朵向日葵想象成隐晦的表白。
我回复她:【快回家了,还有三四天吧。你今年过年回家吗?】
方以晴:【不回了吧,今年东大和平汶美院的校考时间都提前了。】
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只好发:【那加油吧。】
我和方以晴再也没有聊过天。我知道我应该和她开玩笑祝她考省状元上东大,但我说不出口。或许她也不会想承受这样的压力——这样的话语是压力吗?
对我是,对她也是吗?或许我该说出来?
但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再说什么都显得尴尬。
我把手机关了。
回程是我一个人。从东洲坐飞机回家大概要两个半小时,这是我第二次坐飞机,第一次自己一个人。
其实我害怕飞机。
十个小时的高铁姑且可以用影视剧、小说和睡眠打发过去,清醒却会让飞机上的时间格外漫长,漫长到我被迫和阿食进行交谈。
我知道我在嫉妒她们。我极度苏小轩豁达坦诚,嫉妒欧阳问雪阳光开朗,嫉妒易栀不用太多努力就能获得好成绩。这种庞大的嫉妒又会变成无孔不入的自我厌恶,和当初对沈青萝、对方以晴、对于晓一样。
我审视我的丑陋、自卑、胆怯、无趣、沉默和永远没有结果的努力,或者这种努力只是在自我感动。
我真的努力了吗?
没有。我还是玩手机,还是刷剧,还是发呆。我只是运气好——或者,我只是靠着妈妈和毕老,走到了这个不属于我的位置。
我都知道,但这种话语从阿食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伤人,于是我像个疯子一样坐在拥挤的座位上哭。
机舱的空间好狭窄,连空气都格外稀薄。我感觉阿食在替我呼吸,它夺走了我的氧气,让我陷入无法自救的缺氧沼泽。
幸好机舱昏暗,周围的人都陷入睡眠,没人看得见我。
下飞机的时候我的眼睛肿得厉害。我在人来人往的机场洗手间镜子前站了好久,麻木地一遍又一遍清洗手和脸,想要去除那些透明的、粘腻的液体。
但它们仍从我的脸上流下,我用手去抹,它们又重新黏附在我的手上身上。我渐渐变得透明。
我抬起头,镜子里的我一瞬间变成阿食,又瞬间恢复成我自己的模样。
我讨厌在镜子里看见我自己。
丑陋的、虚伪的、疲惫的我自己。
是妈妈来接我,爸爸今天加班。她看见我,笑着说:“怎么不化妆啊?”
我推着箱子没有说话,但我看到阿食走上前去,亲昵地挽住了妈妈的胳膊。
到家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您的某某快递在快递点,请尽快来取,27号学校快递点将暂时关闭。”
我好像没有买东西吧?
“白卿,别一天天玩手机,出来吃水果。”
妈妈正从厨房出来。
我把嘴角的弧度向上提了一些,道:“和室友聊天呢。”
妈妈点了点头,把切好的水果放到桌子上,“吃点水果。”
然后她转头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白云深,“云深,电视看了半小时了,过来吃点水果,写作业了。孩他爸,你也真是的,都不管管云深。坐那么近,眼睛还要不要了?”
爸爸伸手赶白云深,“好了好了,你看了够久了,去写作业。”
白云深扭在爸爸身上撒娇,“不要嘛!”
“云深!”妈妈已经在餐桌边坐下,又叫了白云深一次,这才转过头来说,“聊什么这么开心?诶,你们有没有聊成绩之类的啊?你室友都什么分数,你知道吗?”
我把手机锁屏,用叉子叉苹果吃,“没聊什么,我们平时都不聊成绩的。”
“那你也要问问的啊。多跟你室友学着点。大一刚开始不适应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反正才一个学期,没事。下个学期社团那些就少参加点,多搞搞学习。”妈妈说。
这个时候白云深终于过来到了餐桌边,直接上手拿了一片苹果,靠在桌边咔吱咔吱吃起来。
妈妈顺手递给白云深一张餐巾纸和一个叉好苹果的叉子,继续对说:“还有,转专业的事你有问老师吗?”
“好像是下学期转吧,还要面试呢……但是也有通过率,那边那个专业说不定不收你呢。”
“那是有什么评判标准吗?成绩?还是看和老师的关系啊?”
“成绩……主要吧。”
“那转过去了,大一学的东西是不是不一样?那怎么办?”
“大一都是基础课,应该差的不是特别多。”
“那你想转吗?要转也就视传或者环艺专业了。要不你跟毕老?”
“他是教国画的,算纯艺,转不了。”
妈妈“哦”了一声,又问:“那环艺呢?”
“出了名的吃苦专业,据说结课时通宵一星期。”
“这么认真?不愧是东大啊。”妈妈有点惊讶,“那我也不想你通宵,太伤身体了。环艺这么难的啊?但是染织专业是干什么的啊?我们这边也没有大厂子,工作也不好找。你还是准备一下转专业吧,转不成功再学染织也行。你觉得呢?”
妈妈没有看我,她正盯着白云深,眼神警告他他再不写作业就要挨骂了。
“可是……我有点累。”我说。
妈妈终于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她说:“那就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回学校再加油。”
白云深学着妈妈的话说起来:“那可是东大呀!”
妈妈对白云深笑道:“怎么这种话也会说啊?你以后也考东大好不好?”
“好!”
妈妈站起身去拉白云深的椅子,“好好好,那你快去写作业吧,好好学习才能考上东大呀。妈妈要洗碗了。”
我嚼完嘴里那块酸涩的苹果,再没说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