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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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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栀破口大骂这件事并没有掀起多少波澜,或者说,她自己也不太想把这件事捅出去,只在朋友圈里发一些非常隐晦的话,反倒吸引了一些人到评论里安慰她,顺带骂骂那位没有指名道姓的“渣男”。她本人似乎很快就把这件事给抛在了脑后。
校庆日一过,期末考试的阴霾就直接压了上来。
在这种压力下,宿舍里的关系变得非常微妙。苏小轩有时候晚课上到九点多,她爸妈会直接接她回家。而欧阳问雪交到了男朋友,经常和男朋友出去自习或过夜。
我只能是一天到晚泡在图书馆,有时候我宁愿在食堂或者超市里坐着,也不想回宿舍面对尴尬的空气,为此我还多买了个充电宝以保证手机电量充足。
运气不好的时候,中午苏小轩在宿舍里休息,我下午没课也在宿舍里待着,欧阳问雪好巧不巧没跟男朋友出去自习或吃饭,易栀也没有和她的小姐妹出去泡咖啡馆。这种情况把我们凑在一个空间里,气氛剑拔弩张硝烟弥漫。
易栀似乎一刻也离不了八卦、帅哥、电视剧。最糟糕的情况是她点了外卖,一边吃一边看着帅哥,包括舞蹈、综艺和电视剧等等,除了外放声音和自己发出尖叫之外,还要跟欧阳问雪分享帅哥的美好和他的八卦。
欧阳问雪其实也算是半个追星族,有时候兴致来了,也跟她聊几句。然后聊天的情绪越来越高,外放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通常这个时候,在睡觉的苏小轩会用翻身、“啧”的声音警示一下。
欧阳问雪会立马意识到,“小轩睡觉呢,轻点轻点。”易栀会象征性把音量调小一点,然后继续用不变的声音发出花痴笑声和尖叫。
然后矛盾进一步激化。
苏小轩不打算忍下去了,不耐烦道:“易栀,你能不能戴上耳机声音小点?别人还要睡觉呢。”
易栀甚至连头都不回,“耳机我戴着不舒服。我睡觉的时候,也没见得某人安静啊。”
苏小轩的怒气更多一层,“呵呵,你倒有脸说我不安静?你哪次睡觉我没有轻手轻脚?至少我不会外放吧。”
易栀继续呛她,“我又没说是谁,别对号入座啊。”
到了这个地步,欧阳问雪就要出来劝架,劝几句也劝不住,只能等着哪个人被呛得没话了,要么是苏小轩收拾好东西甩门离开,要么是易栀摔下电脑改成和小姐妹聊天,当然,是键盘音不关的那种。
这些事和我在不在没有什么关系。宿舍关系虽然紧张,但是不至于搞到孤立霸凌的地步。
就算她们真的搞了,我也只是个无知的局外人。
期末考前几天,学校开放了自习室。我会在自习室里碰到刷夜的同学,估计他们都叫不出我的名字,不过正面碰到了,也会抬手互相微笑一下
我想起高考那段时间自己也是这样独来独往。那会儿课间还可以找沈青萝和方以晴插科打诨,现在周围连个能放心开玩笑的人都没有。
看看今天这个同学又发了一条刷夜通宵复习的动态,老师给他点了个赞;那个同学今天跑了十公里,发句心灵鸡汤;这个经常考第一的同学在抱怨考试太难复习不完,配上哭唧唧的表情包,下面的学霸们互相吹捧,感叹生活不易;那个最瘦的同学又找了个理由发自拍,叫着自己一定还要再瘦十斤。
翻到自己朋友圈,上一条是结课跟风发的作业。其实根本也不好看。
大学之后表达欲似乎跟着不敢表达的负面情绪一起消失了。
我知道我不再有理由悲伤,而我或许也不被允许悲伤。
于是某种疏离感和厌恶感又一次弥漫到心头,像是森林里浓重的雾气,久久不能散去。
只能埋头在那些并不喜欢的历史里,等着书页里的困意一个个冒出头,钻进大脑里。随后意识模糊,任由自己滑向潜意识深处。
我只需要努力,就像当初集训、当初高考一样,只要付出时间,只要努力,一切都会变好。
我确确实实如此相信着。
考完试后一个星期内就可以出成绩。这个消息是欧阳问雪在群里先说出来的。
欧阳问雪:【同志们!美术史课老师说其实现在就可以找他拿成绩啦!】
苏小轩:【????】
欧阳问雪:【直接发邮件问他就好了。不过登记成绩也很快,明后天应该就都知道了。】
我:【我还是等教务处发成绩单吧……】
苏小轩:【从实招来,你们是不是都考的很好?】
欧阳问雪:【我一般,意料之中的分数。你知道我们班最高分是谁吗?】
欧阳问雪:【易栀!天哪,我看她从来没有复习过,这难道就是学神吗?】
苏小轩:【????】
我:【????你认真的?】
欧阳问雪:【我目前问过来的分数是易栀最高。不过就是基础理论这门课啦,大家考试的分数差的都不是特别多,可能重点在平时的小练习和考勤吧?】
苏小轩:【好像是的,要是易栀最终成绩是第一,那真是……】
欧阳问雪:【说起来……之前考试的时候,易栀好像带了小纸条来着。我考试的时候没注意她有没有看。】
我:【你怎么知道的?】
欧阳问雪:【就……她自己说带个小的便利条。但是大学考试又不像高考那么严,监考老师都坐在上面睡觉的,谁知道易栀有没有看啊。】
欧阳问雪:【不过这么揣测好像不太好。唉,就是这个成绩实在是和她平时的表现太不符合了。】
苏小轩:【谁知道呢。她和老师的关系也搞得很好。】
第三天出的成绩。我看了眼自己复习了最久的美术史课成绩,84,B。最终的考试不算很好,只靠着全勤和小作业都及时交了,拿了点比较高的平时分。再多一分就是B+了,这是被卡分了,还是只值这么点成绩?
我也没胆量去问别人的成绩。高中时没有胆量干的事,现在自然也做不出来。
所幸室友们对这些也不在意。那天小群里没有再讨论成绩相关的事。
当然,之后也再也没有讨论过了。
又到了集训的关键时期。我好像很久没有联系方以晴了,或者说,她不主动联系我,我也很少会去找她。
我知道集训的压力,那么复读的压力会更大。我担心从生活中搜刮出我的快乐会让她难过,也担心那些无处不在的紧张与悲伤不过是我矫情,既然我无法向她传递快乐,那不如什么都不说。
她会有新的朋友,对她更好的老师,以及东大美院也好平汶美院也好,那更好的未来。
——没有你,她会过得更好。
阿食这样说,我没有再反驳它。
我说:“是啊,没有我,所有人都会过得更好。”
学期的末尾,东洲下了第一场雪。
我生长的南方从来不会下雪,雪只存在于课本和网络世界里。
走出食堂后,外面的冷风夹着雪花一下子吹到脸上,睫毛上立刻挂满融化的水珠,遮挡住了大半视线。
脸上传来冰冷的刺痛感,我抬起头,看见满天白雪如柳絮一般纷飞,天空也是灰白色,树木光秃秃的黑色枝桠就在雪中摇晃,把天空的边缘染深了一些。
我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水。
不想回宿舍,便漫无目的地走到小广场边,找了个地方坐下。
小广场上有一大片人造假草坪,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像饼干上的白色糖霜。上面被人们踩出一串又一串黑色的脚印,像某些奇怪的花纹。有好多小孩在那里堆雪人。
某个人还别有闲心地堆了个古代名雕塑,吸引了一群人对着那块已经有坍塌迹象的艺术品拍照。
但是好冷。
我感觉有人慢慢坐到了身边。我知道那是谁。
阿食长到和我同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它之前一直是模糊的半透明灰影,现在却慢慢显现出一个人的模样来。
这种变化让我感到惧怕。我仿佛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但又不愿意承认。越是恐惧,阿食的模样就越清晰。
——为什么不回宿舍?
不想回。难得下雪了,你不想看看吗?
——她们都已经回家了,宿舍可是难得安静。我知道你不想回家。
不想回家的心情和不想回宿舍的心情,大概是一样的吧。
——嗯……不想回家是不想面对妈妈,不想回宿舍只是害怕一个人待着吧。
让我一个人坐一会儿吧,坐一会儿就好了。
——为什么不让我吃掉你呢?这样你就可以永远不用面对那些事了。
我转过头,看见阿食和我肩并肩坐着,它的边缘没那么模糊了,似乎长出了齐耳的短发,连手指的形状都日益清晰起来。
我真的能逃掉这一切吗?
想逃离的欲望忽然从心底破土而出,像是一颗积蓄能量已久的种子,吸足了所有求生的欲望,一瞬间窜成参天大树。我感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节僵硬,似乎自身就有千斤重量,压得关节发疼。
阿食凑到我面前,它——或者这时已经可以叫她,抿着嘴笑道:
——让我吃掉你吧,这对你对我都是一种解脱。
学校里的死亡向来是极其隐晦的,但它仍会以某种神秘的方式渗入学生们晚自习时的窃窃私语里。
“你听说了吗?一中有高三的学生跳楼了。”
“听说一中有老师在宿舍里上吊了。”
“你知道三班那个谁吗?他几天前跳楼被救下来了。……现在?在医院吧。”
“家长把他们当做疯子。”
“啊,一跃解千愁啊。”
然后它化作空气里微微发苦的味道,消散在翻动书页、下笔写字和不经意的叹息里。
这种发苦的气息一直萦绕在我的鼻尖。有时我能从餐桌上的饭菜香气里嗅到它们。
偶尔某个亲戚会把这种苦味单拎出来用作谈资,“我邻居家那个孩子,今年才初中,竟然从楼上跳下去了。现在的孩子就是太脆弱了,现在的生活条件可比我们以前好多了,抗压能力一点都没有。”
旁边的妈妈满脸厌恶道:“怎么能自杀呢?我是绝对不能理解的。”
“他们会像厌恶那个孩子一样厌恶我。”我说。
阿食往后退去,她的头发在风中飘来飘去,雪穿透她的身体。
——那你就永远活在这种厌恶里吧。
她又变回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