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自娱自乐 ...
-
来到野人谷已经快一个月的时间,生活无聊又无奈。
我为这个无人踏足的山谷起名野人谷,为我和野人同居的洞穴起名野人洞,为洞后的温泉起名野人泉,为山谷里所有漫山遍野的果子起名野人果。
野人以前一个人,怎么看都不是个过日子的人。不过现在我来了,我开始指挥他挖井取水,又指挥他摘树叶做衣服,拿藤条编草鞋,拿火把赶蚊子,再多的我也不会了,其实还是野人比我有生存技能,他只是什么都听我的,显得我比较像个领导者。
野人此刻正坐在我旁边烧火,外边洞口山雨欲来,还是下午,天色却像到了晚上。
我闲得厉害,就拿烧成炭的枝条在地上写1234567890一串阿拉伯数字,写完把野人抓到面前,“来,看看,认不认识?”
野人看向地上写得极洒脱的一组数字,摇了摇头,望向我。
我很高兴看到他摇头,这世上到底还有我会他不会的东西,于是拿枝子往地上一指:“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四、五、六、七、八、九、零……明白了吗?”
野人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数字,摇头。
“你怎么那么笨啊!?”我自得又叹息地戳上他的头,他被戳得往后一仰,我赶忙伸手抓紧他。
我抓着他的手指,他抬起眼睛看我,眼神在极暗的时刻却还是有些微微的光亮,我很高兴看到他这几日的进步,他不再肿着眼睛,不再满眼赤红,他有时看着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让我忽然想不起初见他时的模样。
他被我拉着坐直,低下眼,从我手中拿过树枝,在地上写:为何;又写:有此。
我知道他不是在问我为什么无聊到让他认这些数,他是在问:为什么有计数的文字,还要有这些多此一举的数字?他垂着眼等我回答,我觉得我越来越了解他了,连这种缺斤少两的问题都懂得替他补完整再解释给自己听。
“因为好记啊,你看——”我拉他来看,然后在地上写10,又写20,30,40,50,60,70,80,90,100,200……我写了很多,他安静地看下去,反正时间无比荒诞,完全不用怕写几个数字会浪费。
到我写完,停了一会儿,见他慢慢点了下头。
我笑,才不信他会完全明白,忽然脑中想起一组初入门的数独模型,便扬了扬枝条提醒他,“都明白了是吧?那我现在要考你了——”
他在我的拖长腔声中迟迟不肯抬头,不知道还以为他是进了考场心慌意乱的学生,谁知道他天生就是如此,他有时习惯性地低头或是垂眼不看我,那时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便猜不到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或者他在下面抿嘴偷笑我,我也是无从得知。
我大笔一挥,在地上画了个九宫格,又分出九九八十一个格子,将原有的提示数字填进去,空出其他格子,便向一旁不动声色的野人解释游戏规则:“很简单,这里有九个宫格,每个宫格各有九个小格子,现在要你填入数字,使得这九宫格的每一行、每一列、每一个大的宫格,数字都不能重复,明白了吗?”
他仍低着头,在认真看我画给他的格子。
我将小枝子递到他面前,他却不识时务,转身又向火堆旁重拿了一只。
“不识货!”我拿小枝子敲他脑袋,他才在这会儿抬起眼,很认真地看了我一次。
他的眼中有淡淡的光流动,他似乎还向我挑了一下眉梢,但也不真实,他转过头倾身,探手向前,第一笔,在最为贴切的一个格子中填入数字,接着便是第二个数字、第三个……一气呵成。
我手中的树枝啪嗒落地,我瞪着眼前将一切手到擒来的野人,我听到自己口中念念有词:“天呢,野人怎么突然变天才了……”
就在这时野人完成数独,他抬起头来看我,无声无息的,先前眼中兴起的光也似乎淡了,他那种神情也很平淡,并没有高兴、也没有炫耀,仿佛他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且简单容易的小事。
“不公平!”我生起气来,“你怎么能一学就会,你还说你不是外星人!?”
他盯着我,仍是没什么表情。
我气得转过头不理他,谁知他竟然不马上过来哄我,平时他看我不理他,就算是在啃野果,也会立时把嘴中的果子吐出来对我投怀送抱——不,是飞奔几步到我身边,不顾我反抗将我搂进怀里,或是没边没沿儿地揉我新洗的头发,总之他会来哄我,不像这时候,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只听得呼呼的风声和骤然的雨声。
这小子真是越学越不像话了,我竖眉,才多长时间,他就想造反了!?
总之很久之后,野人伸出他已渐渐长出新肉的手指,他伸手扯了扯我的睡衣衣角,我抬手一撩他,将他的手打了下去,却是看也不看他。
他这回倒不气馁,又伸手来扯我的衣角。
“扯扯扯扯扯——!”我回头瞪他,“就这件破衣服了,再让你扯烂,我就跟你一样,天天得穿树皮树叶了!”
他缩回手,头垂下来,眼睛再次看回地面。
我见他那个样子,不忍心,便忍住笑问道:“知错了?”
他点点头。
“那好,交代,自己有什么错?”
他头垂得更低,我实在不忍心了,往前一探身,当我想挪到他身边安慰他,错眼,却看到他身后写在地上的一行小字。我绕过他,走到刚刚我画九宫格数独的地方,在那个大大的格子下面,写着一排虽淡却极为有力的小字。
我动了动嘴唇,无声念出那些小字,那几个字是:多谢,有你,我从不知这些。
心跳有些快,我回过头去看野人。
野人还是像刚刚那样蹲在那里,像他知道错了一般垂头看地,我想起他前一刻完成数独时的神情,他没有一丝自得,但他在未完成的时候,眼睛里曾闪过光彩,但光太弱,我竟然忽略了……可以瞬间完成数独的他令我嫉妒,我背过身不理他,他却不似往常一般即刻来哄我,他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写出那样一句话,他拉着我想让我回头来看,这还是他第一次写出字数如此齐整的一句话,他以前不是省略就是干脆不写,这还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
而我,以前也见过野人笑,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的开心,才是打心底里出来的。
如果一个人得见他的梦中情人,他温柔地凝视她,那时他的眼睛里充斥满足欢欣的喜悦,那是否就代表他真的很开心呢?
我不得而知,毕竟他是认错了人。
或许心里还是痛吧……
但早知这般简单便能令野人感激——“你早说啊!”我走到他身边扳起他的头,“早知道你喜欢这些,你告诉我,我孙青山什么大能耐都没有,就是这些旁门左道懂得最多,咱俩走着瞧,我招儿多着呢!”
他被我举着下巴,他半闭起眼睛不看我,他的一团糟的胡子摩得我手痒,长发从他面颊两边滑下去,白得恹气的脸色,栗色微扬的眉,我现在感觉自己的动作,就像一个什么乱世枭雄,正捧着天下第一美人的脸,而我下一个动作,就是一嘴凑上去“啪啪啪”猛亲个不停。
不过我不会这样,我对着野人,他这张野人脸,我怎么也充当不起那枭雄一般的强人。
毕竟他才是野人啊,我笑着放开他的下巴,就算有一天你拿斧子劈开我这座青山,我也不可能喜欢上野人,青山是不可能爱野人的。
我放开他,他却在这时抬了眼。
他的眼神很亮,当没有了那些红得狂躁的血丝,旁边的一团柴火,映得他一双眼睛剔透明晰,他有宽度很窄却折得极为标准的双眼皮,他的眼睛很大,也很长。
“你要教我。”他对我说,只张了张嘴型,没有声音。
我有些自得,野人只有在紧要关头、太开心、太生气、没理性、或是彻底绝望的时候,才会用唇型说话,他一向喜欢用写的,不过我本事大,他就常常被我气得、或是被我激得用嘴巴对我说话。
“好!”我一拍手,赶早不如赶巧,“过来过来,来让我教教你什么是大不列颠帝国的日尔曼系英语,这次有二十六个字母,可有得你学了!”
他点点头,听话地跟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