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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落日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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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直到他在我耳侧轻轻点了一下头,我才开始讲一句话能说完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从前有一位一国之君,他捉到一只鸟,他非常喜欢那只鸟,就命工匠做了个全世界最华美的笼子给鸟住,结果第二天一国之君去看鸟,发现鸟死了,故事讲完了。”
野人一直在撩我后背的头发,这时,他的手指缓缓停住。
他从我面前退开,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野人?”
他大概生气了,默默无声地转过去为火加柴。
我盯着他,觉得他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呆在这种地方,很可怜。
或者我不该逼他的,他是怕我离开,而我却比喻他把我当作笼中的鸟,他只是想与我一起,还没到癫狂得要把我困死。
所以到底是我对不起他,如果没有他,我来到这里必然饿死,退一万步就算他只是把我当作别人来对待,我还是利用了他,他对我好,对我言听计从,他其实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而我却可以利用另一个人的身份伤他的心,随口一句话,令他欢欣,或是绝望。
其实我可以骗骗他的,至少要让他开心一点。
于是我走到他身边,他转过头,先看到我的脚,又抬起头与我对视,他的眼神简单而深入,慢慢地,他低下头去。
“我们去看日落吧?”我拽起他的手,兴致勃勃地向他提议。
日落……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野人怔了怔,他看向洞外,此时正午,阳光灿烂。
所以他一定不明白,我要如何才能在正午时分看到晴阳落下山去。
“去嘛去嘛……”我摇晃他的手,“等等就到了,不会太久,很快就日落了。”
他被我来回摇晃得不行,慢慢站起来,靠近的眼中漫布血丝。
我一愣,直直看着他,想到昨日互相凝视时那一双猩红的眼,此时他已经好了太多,他昨夜睡得好吗,因此充血的眼白也已慢慢好转,他因我的来到得到安慰了吗,一直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那些眼中的赤白,来自于一个人的不安,还是其他?
野人抬起手,残缺指甲的指尖,轻轻碰上我的脸。
我才清醒,原来我竟然看他看得入神,真是丢脸。他朝我淡淡地扯起唇角,一把像圣诞老人染黑版的胡子,此时将他的嘴唇略略掩起,只留下一半曲线模糊。
“要去看日落吗?”我再次向他确认。
他点点头,我讨了小便宜般地笑起来。
他揉揉我的头发,我反抗他的手,被他靠近了一把抱住,气息微变,我叹气,不明白野人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抱我,可能是料定我的轻功没他好,也可能是看我的脚上没穿鞋子,他心疼我了。
……
再次高空飞驰,我尖叫过后,野人拍拍我,让我张开眼睛。
我看到自己坐在他腿上,他坐在一处向外突出的山壁上,这里很高,离地面大概有三层楼的距离,远望可以望见树林,不同的树林,草地,还是树林,那一大片大概又是树林,长满小白花的也逃不过是树林。
野人把手环在我的腰上,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无声无息地看远处的风光,两人此时像一对真正的恋人。
可是我的心中上下翻腾,并不如此刻静谧的风景一般慰藉人心。
真的完了,我大概看到全景了,而放眼望去,除了树林,没有出路。
如果我想出去,唯一的途径,就只剩身后这个轻功一流的野人。
但是野人并不想要出去。
那我究竟要拿什么来证明,我是穿越了,还是只是做了一场梦。
当我梦到年代久远的深山野人,我与他什么也没发生,他当我是曾经所失、无法弥补的挚爱,所以我便要和他,一直这样、一直地被困在这四处唯有峭壁、却没有生机的山崖下。
我未来的前途,人生的希望,被这高高在上的太阳光一照,愁云惨雾一片。
“野人……”我叫他。
他环着我的腰,没有反应。
我笑了笑,他大概以为我又要说什么奇怪的话,清风一来,他用力将我抱得更紧,我便拉起他的手,想了想,在他手上写:笙桓是怎样一人?
可能是我这几个繁体字太见不得人,也可能是我写错了,总之他握住我的手久久没有再反应,我想我真的写错了,侧过头去偷看他,他的眼睛,此时被山中青翠映得冷淡,黑眼珠明显多过白色盈血的部分,他可以不用带美瞳了,我兴奋地想。
然而心下却一片黯然,一个不用带美瞳的野人,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然一个人独自生活在这片山谷,他要我做什么,才会愿意有一天将我带离这里。
正当我要收回视线,野人侧过头,对上我的眼睛。
野人眼前的头发,干枯得像被吸尽营养,但是很直,一点也不毛躁蓬松。
他拉起我的手,在我掌心处慢慢写:星辰。
我不解,“星辰?”
他抬手指向天上的白日,又将手盖在我的眼上,我扬起头,从他的手指缝里看到泻进的阳光。
他想让我去看什么,我在黑暗中想……光亮……星辰。
笙桓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到最后还是没说,这个人很被动,若我不去主动要求什么,他便也不愿改变现状。
像我可以在他怀抱里睡着,他不会吵醒我,也不会因为压酸了手脚而去换个姿势。
“你是一个野人,”我忽而说,“所以你应该狂野一点。”
我看向他,接着说:“你要和我在一起,就要学着像我一样聒噪,不然我们怎么能相配?”
他侧过头望了我一会儿,在我手上写:好。
“好你就多写几个字啊!”我一歪屁股在他身上乱扭,“你多写几个字会累死吗,还是你想要活活把我憋死?”
他怕我真的从他身上扭下去,便伸长手臂将我环紧,然后才点了头,用口腔的气流,似乎有声、似乎无声地对我说了个“好”字。
“野人,”我停下动作,“你脾气真是好……”
他笑笑。
“你从小就不会说话吗?”
他再次沉寂下来。
“那你发个声音给我听听。”
我看着他张开嘴,声带艰难地发出“啊”的声响,气息微弱,无力。
“那你发‘孙’的音。”
“啊……”他还是发成了“啊”。
“那你发‘青’。”
“啊……”
“发‘山’。”
“啊……”
我泄气,“为什么你只会发‘啊’啊,我又不叫啊啊啊,我叫孙青山。”
他盯着我看,眼神慢慢变得疑惑,也有一些惭愧。
他更加用力握紧我的手,我一把挣开——“野人你快看,那边是什么!”
他循我的目光看去,一瞬间便皱起了眉。
那边的峭壁下,满布了大小的坑洼,或许不应该称之为坑洼,更像是一个一个巨头老鼠打出来的洞,每个都好像很深,隔着不小的距离,成片成片,不只那一处,原来认真去看,竟然遍布各处,这个虫子都很难飞来飞去的山谷,怎么会有如此形迹可疑的坑坑洞洞?
我惊了一下,或者这就是外星人的证明?难道我发现了外星人遗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所谓世界第n大奇迹?
所以,我是因为外星人做实验,才被挑选来到了这里?
那我身边的这个野人是——
我皱起眉,身子向外撤了撤,用力瞪起眼睛去看一脸胡子邋遢的野人。
他的身份的确不明。
我伸出食指,把他的头从一边戳到另一边,又拉着头发把他再次拽到眼前。
我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地球人有这么浑圆又像戴了隐形眼镜的眼珠子么?答案是肯定有的,但数量稀少。
“你到底是不是外星人?”我正儿八经地问野人。
野人瞪着我,他的眼神尚有些茫然,想拉我的手,又被我迅即灵敏地闪开。
“那你是不是人?”这个问题似乎比较简单,我决定循序渐进。
野人仍是瞪我,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他渐渐也不再发怔迷惑,只是看着我,像要把我看穿,像他已经心生绝望。
好啊,又是绝望!
“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我发火,用力推他,却将自己从他身上推了出去。
看到他一脸的慌张与无措,我瞥眼,身边的景物急速上移,我仰着身子下坠,却竟然一点都不怕自己从三层楼的高度摔落,因为还未等到我有心害怕,野人便追下来抱着我护进了怀里。
他借力,调转落势,踩过突兀的山石,有些踉跄地落到地上,最后两个人都未受伤。
我从他怀中挣出头来,他皱眉,一把扯过我的手,在我手心上用力写:你可想死?
我笑了,收回手,觉得掌心处一片火辣辣的炽燎,原来他还是个人啊,原来他也是男人,原来他还懂得暴跳与质问。
他仍蹙着眉,我脸上的笑意,只叫他余怒不息。
“野人,我现在确定,你不是外星人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这次没有绝望,他在跟我生气。
“你别生气啊……”我摇他的手臂。
半天才等他吐出一口气,他却好像没听到我认错便不死心,仍是一眨不眨地瞪着我。
“好了好了,我认错,我不对,我下次不敢了,行了吧?”
他再次动作粗暴地一把扯过我的手,指尖在上面飞快地写:再无下次!
“对!”我点头,“再没下次,绝对不会有下次了,可以了没?”
野人沉默了半晌,才终于肯放过我,然后他弯下腰,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你干什么啊——别抓我脚,我站不稳了——”
我话还没说完,他便猛地提起我的右脚,我一个摇摆,上半身向前摔到他的背上。
他将手指划过我的脚底,“好痛啊……!”我忍不住轻哼。
这时他才抬起头,而我慢慢直起身子,我们看着对方,像是忽然能明白各人眼中的神色,野人这一刻的眼神翻译过来,意思是:你受伤了。
我受伤了,他半跪,弯着身,小心翼翼地将头靠近。
他干什么——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的头已经来到我的脚下,他的嘴唇慢慢靠近——不会吧,我冷不丁打一个哆嗦,他不会是想舔我的脚吧,手受伤舔手,脚受伤不用□□吧……
他的气息已经慢慢靠近,我甚至能感到,野人鼻息中呼出的温热气体,他慢慢地喘息,像小孩子的手指,搔在我的脚底板上——
“不要啊!”我仰天长啸,一脚踹上去,正中野人的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