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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平地生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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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发了宏愿与我执子之手,那一刻,他的眼光是亮的。
亮得有些执迷与狂热,似是喜出望外,令他整个人熠熠生辉。
我很开心自己做对了一件事,平日都是他对我容让宠溺,这过程他虽是心甘情愿,却又免不了对自己各种心绪诸多压抑。
他的性格其实很强,并不瞻前顾后,也很少在未能确认之事上过多纠结,但自从入了成都,事故桩桩件件,总好像要把人往最负面的死角里逼。
野人一边顶受走火入魔的压力,一边还要克制自己装出个任人搓扁捏圆的样,全都是为我。
与世隔绝的山谷,半人半兽的生活,他从不觉怕;反而来到人世,因我在侧,他一次次说怕。
那能被他吐露的情绪,都是加了柔焦的,过于激烈的,惹我忧心的,他怕也不会呈给我看。
我若不开口要求,他总有一日也会慢慢引导我走这样厮守的路,可今次我做了主动,我知道,他诚惶诚恐之余,也是有些许感动。
任何事,都要相互努力才会有意味。我估准了野人心里的阴影,虽然我彻底低估了那阴影所占的心理面积。
成都笑笑笑茶楼,野人向人讨了纸笔,定在桌前思索我要他写的婚前承诺。
他没经验,拧着眉心冥思苦想。
“那,你就这样写——”我嚼着山楂条,手指点在洁白柔软的宣纸上,“你写,本人谨以赤诚立誓,从此以往,绝不妄自菲薄,绝不遇事消沉,绝不自涉险境,绝不隐瞒事实,绝不背弃彼此……嗯,要听孙青山的话。”
他依言书就。“嗯什么的你就不要写了。”我咽下口茶,翻白眼,“写好了赶紧按手印。”
野人当即将手指放去唇前想咬——“干什么?!”我立马瞪圆眼,“绝不自涉险境,你当我逗你玩的?”
野人看手,又看我,唇语问:“险境?”
“流血什么的不算险境?”
他点点头,又在纸上默默加上几行字,手蘸墨盖了章,再就把纸铺在我面前,我一看,晕,协议是双向的。
那几行——该是几排,被他以秀致小篆补加:绝不逞强好事,绝不自作主张,绝不轻信于人,绝不轻言失望,绝不悔今日之约。
一数,正好“十不”。“可是野人需要听青山的话,青山却不用听野人的。”
他点头。
“很好。”我勾动指尖,他便把自己手指上的墨分给了我,心满意足看我盖章,再将那墨迹吹干,协议被他小心收入怀中。
“凭什么啊,应该我揣着。”
他却拦我伸出的手,默默一句:“乖。”
“野人。”我挨上他,“你可要好好待我,不准喜新厌旧。”
他示意我再往“十不”上加一条,我不乐意,“这种事也写,信任都没了,冷冰冰没意思。”
他抚我后脑勺,眼神淡淡,笑意温存,却总觉笑里有股唏嘘,令人不安。
“来个开怀大笑吧。”我揪他脸。
他却在客似云来的茶楼中吻我,手伸给我,示意我接,“此为一世,切莫言悔。”
我点头。
“切莫恨我。”他补充。
“嗯?做么恨你?”
他摇头,闭眼在我额头亲了口,开始岔开话题与我商量起嫁娶之事。
……
什么叫计划赶不上变化,不多久前我与野人商量如何不顾父母、不理媒妁,喝光十八坛烈酒,亲两下小嘴,摸两下小屁股,便算成亲了——
然而此刻,我却被人挟持了。
挟持不太贴切,或者应该说绑架。
这个绑架我的人,蒙面,声音年轻,一路对我恶语相向,一会儿说要把我卖到妓院,一会儿又说要把我平均剁成三十六等份喂狗,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恨我,他哼哼着,竟然说我满大街勾引男人,把男人迷得团团转我就高兴了。
“那你就错了。”我使劲摇头,“你肯定绑错人了。”
“绑错人?”这绑匪满口不忿,“我会认错你?你化成灰我都能认出你,你别指望逃了,等到没人的地方我就一刀做了你——说你呢,还敢张嘴?闭嘴,再说话先把舌头给你拔了!”
绑匪果然凶恶,但这一路上没人的地方到处都是,他却只敢嘴上威胁,我怀疑他极为虚有其表,从头到尾只会欺负我落到他手里,不敢跟他负隅顽抗。
后来这样一想,我就不怕了,我还干了一件挺愚蠢的事,我怕野人担心我,所以就借着人有三急遁逃了,结果……
我差点就成功了,蒙面绑匪却飞人似的从我身后十几米开外的草丛里扑上来,一路对我穷追猛打,我一紧张,脚没踩好,翻下了小山坡,摔痛了脑袋。
临闭眼前,我想,可别脑震荡了,最近神医稀罕得很呢。
……
头疼是一件比牙疼更能折磨人的事。
我睁开眼,看到眼前一个奇装异服之人精巧的鹅蛋脸。
“你哪位啊……”我揉着脑袋慢慢坐起身,不知道怎么回事,后脑勺竟然疼得一抽一抽的。
“你不认得我?”我面前这位,cosplay玩得很专业,一身古装,发型也看不出半点造假痕迹,顶着一张颇为秀美却半点不含女气的脸,再三向我确认,“你真不认得我?”
我正揉脑袋呢,他这么一问,我张大眼,环顾四周,望天望地,不对啊,我怎么在野外呢?月明星稀虫叫夜,果然好夜,但我这不是在东西半球分界线上,我这是在哪啊?
然后我警觉了,重新看回身边男人,他不是玩变装秀,他只是穿得比较符合时代特色,就像我也很符合时代特色,我低头看自己,然后双手环抱胸——天呢,谁把我睡衣换了?!
“小……小……小帅哥?”我让一个称呼弄得自己头疼不已,没想到这长得挺华丽的男人却先问了。“你想想,”这人问,“不久前咱们南宫府中见过,我险些绑了你,但也应承带你去看梁山八百里水泊。”
“梁山?”我嘿嘿虚应着笑,“怎么能忘,我认得你,怎么可能不认得?”其实我真没见过他,什么南宫府,什么把我绑了,救命啊,我这是做梦呢,还是玩穿越呢?
“不对劲。”面前眼神透亮的华丽男人绕着我转,忽而“啊”一声,指着我,“你根本不认得我对不对?”那语气确认无疑,完全不需要我作答,便自顾自道:“这一准是摔坏了脑子,傻了。”
明知他说的是我,我瞪眼,却不敢贸然瞪他。
这小帅哥是个急性子,一旦确定我傻,当即对空鸣了声口哨,忽而一道白影飘落于他身侧。我被那落地的声速吓得打了个嗝,影子便毕恭毕敬行了个礼,对守着我的男人道:“公子,何事?”
“她——”被称作公子的人伸手指我,“明明快帮眼瞧瞧,这小娘子可是真摔傻了?”
“你才傻呢!”我终于不耐烦,眼珠子上移,却在清凌凌的月色下一眼对上那新来之人的瓜子小脸,俊逸五官,眉目清正,当真是秀色可餐。
这人被鹅蛋脸小哥称为徐崤明,是当世梁山寨年轻辈里的一等高手,江湖人称剑过无影的“无影”杀手——正是死于其手,被其取而代之。
“在下不过一介随从。”徐崤明谦卑。
“不。”小帅哥纠正,“明明你乃本公子过命之交,是兄弟,绝非随从。”
徐崤明躬身称“是”,又回头问我几道问题,问的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而后他望回自家公子,好似我没救般感叹着摇头。
我到此刻还闹不清自己撞上个什么处境,只觉得无论是心理生理,头都剧痛无比。
鹅蛋脸小哥验证了心中所想,便指着自己对我自我介绍:“本公子燕朝红,八百里水泊梁山大当家燕涂柳你可听过,虽则本公子不愿沾他半点光鲜,但他确是家父不错。”
“公子。”徐崤明在一旁听出不妥,好言相劝,“此话切勿再说,传到大当家耳中又是不快。”
“怕甚!”燕朝红不悦,“不说他看我也不顺眼。”
徐崤明话被塞住,一时无语。燕朝红才又转向我,问:“这倒奇了,梁山寨大当家燕涂柳鼎鼎大名,你竟没听过?看来傻得不清。”
“……”我双手握拳按捺,“敢问,这梁山可是北宋末年的梁山?”
“北宋?末年?”燕朝红一脸奇异,“我大宋开国不过四十载,往后还有盛世千秋,你这又说的哪般荤话?”
“宋初?哪来的梁山?”
燕朝红不愿听我胡言乱语,把手一挥,妄图招我回魂,“旁的暂且不谈,我记得你身旁原寸步不离跟着个哑子,如今那哑子呢,怎么丢下你一人?”
“哑子?”我更摸不着头脑,“什么哑子,查无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