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梦寐以求 ...
-
翌日清晨,无意外晨光满室。
野人与我关系递进,睁开眼来一瞧见对方,都呐呐的怪不好意思的。
野人看我扭捏得似模似样,便执了我的手,认真承诺:前路不负。
我还没装完,偷瞧他一眼,嗫嚅:“听着再说。”
不久后二人去医馆给野人复查身体,我陪了半晌,肚子饿得咕咕的。野人瞧见街对角有卖炊饼的,便给我怀中塞了钱,抚了抚我脸颊,又听我耳语几句,笑着放我先去觅食。
我蹦跶着给自己医肚子,炊饼还在其次,蜜饯干货、种种小吃水果依次开来排满整条街,看得我好似发现了新大陆。一开胃跑得远了些,回来见野人已经闲庭信步迈出医馆。
只因徐夷道出真相,之前那些紧张兮兮都成了一场大囧。野人虽然半点也不觉得自己囧错了,但因宽了心,云翳全无的盛阳之下人便去了许多沉闷晦色。消瘦清癯倒也照旧,那身量高高的,一侧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面膛白里泛青,然就是个一表人才的模样——谁也不能跟我争,我看着就觉得野人非池中物那般简单。肮脏样貌可以伪装,神魂气度却是骨子里带的。怕我当初一眼相中这人,也并不单单因他待我太好,那种落魄至极的失意、与疯狂掩盖之下的深藏内敛,才是最曾令我心动的强烈反差。
如此一发现,又觉得平日里风火疾雷的自己,倒把野人那股卓尔不群生生拉低了。
人说男人得不到才是最好,野人在我三央四告之下得了我,昨夜的事,我今早看他就已如此不同,却不知他心里我是否还具备那种求而不得的隐约美。
又或求到手里,终于品过味来顿觉不过如此。
因此野人目光向我所立之处投注过来,我生了坏心,刻意一避,避到了拐角的阴影里。
我看他往人群里张望,正想着自己这样是否合适,野人竟已出其不意到了街对面。
他那什么鬼轻功啊,我瞠目结舌,愈发觉得此人博大精深,平日在我面前只是锋芒不露。
眼看野人一头扎进人群,食客云集,语声繁杂,他先头几圈还只是留了心寻人,渐渐便有些紧张。我躲在他视线的死角里兀自观望,觉得这种见他焦急自己却小人得志的心态实在变态。
野人并未找到我,因此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与人擦肩甚至不再避让,临到尽头,又走回去。
然而确切来说,他这种反应并不激烈,不过来来去去,找人的模样。
我远远去看,他脸上唯一的表情便是皱眉,视线于过路每一人身上搜寻,想找到要找之人。直到我有些害怕,因为渐渐地发现,他那并不激烈的神态之中,不知何时起已生出绝望。
野人站于人群,忽然停了下来,不再走来走去。
这本是一件小事,前后还不超过五分钟,我不过想验证男人餍足之后是否真有所改变。哪怕我再清楚不过,昨夜那一通折腾,野人不为满足他自己。
眼下我只要叫他一声,他就能立时转忧为喜、脚步轻快地向我跑来,我确信。
但此刻,人流不断变幻,他就那样一声不响停了下来,经过的人都向他打量,卖炊饼的大叔也畏惧他的神态,不敢嫌他挡道。其实他有一种气场,不出一声时让人心中发慌,你猜不出他是怎么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隐约地辨出几丝悲观,他的确是一个悲观的人,稍有不对,便会往最坏的方面去想。
然而悲观过后却又是新一轮的寻找,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只是静立了片刻,他便又重新穿梭于人流,认真环顾每一人,神情专注。
我看着看着,渐渐也有些恍神,甚至心中难受更胜喜悦。大婶家中遭人围杀,野人忽生内力斩草除根。南宫府前他要上门寻仇,我大雨中百般阻拦,却是觉得那怨深疯狂几近可怕。夜市遇酒徒调戏,野人代我出头,官差一来,我想也不想拦腰将他抱住,最怕的不是官差不敌,却是怕野人再下重手,当血溅当场,我怕自己的是非观里,这人已再不是从前山谷中相遇的野人。
我怕他改变,费尽心机治他的走火入魔,是不愿面对他的心狠手辣。但其实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老爸,并没有哪一个男人会像野人这样,绝境之下仍然拼死保了我。他为我走火入魔,而我只是不见几分钟,他便要像个傻子一样在大街上一遍遍寻人,毫无形象,失魂落魄。
刚步出医馆的那一瞥,我怎么形容他来着,卓尔不群;如今我收回那话,他就是十成十一介傻帽。
站在他身后,“亲爱的,”我叫他,“找什么呢?”
亲眼见到那道背影僵化,他回头,我将手背到身后,微微地,有一些发颤。
野人见到我时眼神总是亮的,就算有再多的不安,让我看到的脸上,也只剩一副安然温情的傻样。
他抓着两包药向我走来,近时调整出笑靥,指我嘴唇,我不解,他给我擦去唇边所粘的残渣。那系住药包的草绳,被他另一只手攥着,手背上攥出一条条青筋。
“我还要吃豆花。”
他点头,转身去寻。
我从后用力把他抱住,街面人来人往,有诧异有指点,我只当不见。
野人静了许久才回身,唇语问:“怎么?”
“你昨晚已经试过了,还喜欢吗?”
他怔了怔,两颊有些绯红。
“你如果觉得合适,就应我几个条件。”
他当即点头。
“你别点头!”我推他,“你应了我就赖上你了懂不懂,你想清楚再应。”
野人寻常事颇为精明,大事上面更是比我更有主见,这时却忽然把智商用光了,拉着我的手写:我应,别恼。
“恼你妹,我哪里像恼?”
野人一脸无奈望着我,我惊觉失言,“这不是我。”我补救,“平时我不说你妹的,你知道我有多斯文。”
野人被我东拉西扯地缓回了劲,我四下张望,发现街尽头有家挂名“笑笑笑”的茶楼,便拉着他走,“一句话说不清,要坐下来说。”
……
茶楼靠窗的雅座,使了点钱叫跑堂的去粥铺给野人买粥,我自己则栗子、核桃、山楂条、西川乳糖、海红加应子、松子、梨条、胶枣、柿膏儿……点了一桌子。
野人全没有对我奢侈习气的不满,坐得端正,一见了果壳就迅速进入状态,栗子核桃松子轮流拿起来去壳,就怕我吃得费劲。
我知道他不沾这些,会胃滞,但仍旧剥得谨慎,一粒粒的果肉,晶莹剔透又完整,存在碟中,摆满我眼前。
我当然不是来让他剥壳的,想了想,“咱们把话说完吧。”
野人动作慢下来,但未停,垂着眼,不知是何面色。
“我当昨晚是试货,试下来只怕别人不满意。”
“……”
“今早是预演,看看某人身心齐占以后是否觉得不金贵。”
“……”
茶博士来添水,白茫茫的水汽氲去野人侧脸,映得他侧颜很是迷离中带有一种娴静美。
我一径望他,痴汉两秒,继续解释:“如今货也试了心也验了,我已经准备出货了,不知收货的人会不会拒不签收?”
野人再不动了。
“这话你听得懂吧,”我问,“我给你讲过淘宝物流以及快递入门基础没有?”
野人递饱满的栗子给我,手有些抖,不知是吓的还是开心的。
我望他的眼,被他技术性回避,他手指蘸冒气的茶汤在朱色的桌面上写:你我所想,可是同一桩。
“不然,你当我想什么?”
野人收了手指,指尖似是颇有急躁地搓揉两下,又要伸出——我瞅准时机,“亲爱的我们成亲吧。”
野人手指咻乎戳向了桌面,软了一下,险些要把那修长指骨喀嚓给折了。
我专注于他神情,见他唇角几次提起,明摆着就是喜悦,忽然间又把那股喜悦压下,侧目来看我。
我一愣,“怎么,你不愿意?”
野人摇头,瞪我的眼,那眼中眸光亮得出奇,却又深邃与难辨得出奇——可是玩笑,他在桌面上写。
“玩笑有这种开法吗?”我攥住他写字的指尖,心理作用只觉与他相触的皮肤火辣辣得烫。
他蹙眉,似是想起什么,指尖在我手心动了动,终是沉静。
身边茶客迎来送往,我静静等他答案,眼看茶博士又来添水,“走开!”我瞪人。
许是音量高,野人身形颤了颤。
“你不愿娶我吗?”我问。
他自是摇头,抽了手,在桌上写:愿——却未待最后一笔落成,忽而用力擦去,重又写:梦寐以求。
我笑,“那你扭捏什么,快求我啊。”
他苦笑,抬眸望住我,望得我心中都起了一阵怅惘。
野人面色由初闻言的红润,渐渐转白下去,这刻抬手,并未刻意隐瞒心境:我愿,但怕。
“怕什么?”
怕杀身之祸,尚未完结。
“那是徐夷的事。”
怕昔年身份,罪孽缠身。
“可那只是一种假设。”
怕你会被我所累。
“我天天闯祸,你怕么?”
他似是无话可说了,但其实接下去几字,才是关键。
野人一笔一划写:怕你言悔。
他写毕与我对视,瞳仁中清清楚楚,是我近乎虔诚的脸。
“若我说我不后悔呢?”
野人眼中似有薄雾,有一种又哭又笑的复杂。
那桌上“言悔”二字已然干透,被他补上崭新字迹:仍怕。
我皱眉,“这回又怕什么?”
他边笑边写:怕身在梦中。
我眯眼,猛地探出魔爪,往野人脸上一阵风卷残云地欺凌,揉得他脸如粉瓣,眼中都有了些泫然欲泣的蠢动。
“这是梦?”我恶狠狠问。
他脸颊唇角还有极残忍的几道指印子,褪了色的皮肤却愈加显得把你白,“是梦,”他唇语答,“又如何?我再不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