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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诚惶诚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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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不止一次野人失神,第一次的相遇,他睡梦里忽然起身跑出山洞,野人谷的荒坡密林,我也不知看了多少回,他来来去去,三更半夜游魂般于其中游走。
那时候,他手上每日都是血污,擦不净,愈不合,问他缘故,他却对自己赤手刨土、入夜后翻山捡石的经历全无自觉。
我一开始当然也怕,身处异地,唯一可倚靠的一个人,是个神经病。
但他只在睡梦中发作,渐渐的也不再频密,醒来后任我再挠再闹,他都认得我,永远记得要对我好。
我并不是无人可选才觉得应该同他一起,否则当有机会回到未来,我不会如此期待能与他再见一面。
沾了血腥气的野人的确称得上恐怖,与他冒雨站在南宫府外的那一刻,我承认,他一身凌厉锋芒、杀机尽露的神情也的确令我有过霎那的畏惧。但谁会只因我手上拉了一道口子、便在内力全无的情形下突破身体极限与人拼杀——轶闻上婴孩被车压、其母潜能爆发徒手抬车,可人家那是母子。野人自与我相识,不过也就几个月。他被人逼到穷途末路的确需那一场爆发,但终究令他逆改身体机能的起源在我,我不能闭着眼睛不认。他心魔骤起,非要杀光南宫府一府上下,就当他痴人说梦吧,可除去一时心魔,他做这一切时想的是他自己吗,还是终究怕我再遇凶险?
我对付野人的方法很多,就像开玩笑的哪个字眼能将他刺痛我说之前就心里有数,可我也越来越不想折腾他了,拦腰抱着他时我想说不是青山别怕,是“野人,我就在你身边,你也别怕。”
可我都还来不及说,一夜惊吓,当头浇雨,终于令我眼前一黑,影像消失。
我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我真要替自己拍手叫好,一招昏迷就叫野人束手就擒,果然是对付爱自己的人的最好方式。
但我却又一点都不想倒下,我爱的人,闲来无事可以天天占他便宜,但面对风雨,我想与他共担。
……
当再有知觉,我躺在一张味道陈腐的硬板床上,有人来给我把脉,扎得我满身针,逼我喝恶心得令我再次昏迷的中药,夜间野人守在床前敷额喂水,高烧不退,第二日醒来我喉咙都要冒火,却扯着一副公鸭嗓子“野人野人”叫个不停。
野人从门外端着脸盆进房,放了盆就三步并两步来我床前,手指在衣上蹭了蹭,他才用那有些畸形的手来探我额头。
他手指沾过热水,因此很是温暖,我本来已出了一身汗,但觉得他指尖微微的温度并不讨厌,反是他摸了我一会儿,兀自皱起眉头。
“我没事了。”抓住他的手,见不是这只,又翻出另一只,细布包得好好的,再往他身上一瞧,一骨碌爬起便要去扒他衣服。
野人拦住我毛手毛脚,半褪衣衫,让我看他包好的伤口。我眼睛一涩,他及时出手将我抱住了。
我倒在他怀里不敢乱动,抽抽搭搭把他胸口全印湿了,他便慢慢拍我后背,像是哄孩子一般哄我平静。
我歇了会,搭眼望见墙角的旅行包,便哑着嗓子问他:“你去过大婶家了?”
野人这才松开我,于我手心上写:你睡时。
“那你岂不是没睡过?”我瞪他一眼,见他全不以为意,也只好环顾四周,问:“这是哪?”
他答:客栈。
我愣了愣,“钱够吗?”
野人失笑,拿出一袋碎银子,眼神说我这个记得倒清。
“那是,一文钱穷倒英雄汉,你不也门清?”然后我刚想问他哪来这么多钱,野人忽然换了话题,告诉我大婶病了。
“啊?!”
他写:请过郎中,药已为其备好。
“病得重吗?”
他应:无大碍。
“那你叫郎中看过你自己吗?”
他便指了指肩臂的包扎。“不是的。”我摇头。
他望我,似乎不甚明了我的用意。
我吸了口气,临到嘴边却换词:“野人我渴。”
他笑,好脾气地为我将被子盖严,目光柔和地起身去倒水。
这样的他,我看着他认真斟水的侧颜,完全想象不出他曾露出那么森寒的眼神,定下心思要去杀人。
不,他已杀了很多人。所以才要回大婶家中料理后事,我想着自己好了一定要上门去向大婶赔罪,无端端地给人招来这劫数。
野人重又坐回床边,让我靠着他慢慢喝水。我见他已彻底回神,便迫不及待想问前夜发生的事。他那一刻那样的表现,谁能当他没事?
可我怎么说呢,说你突发神力太可怕,一下子断送几条人命怎么着也该看看心理医生,难道你自己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我正想借口,野人忽然比划问我哪疼,我不明白,他拿手按我眉心,让我把皱着的眉松开。
“野人,南宫家……你还会去吗?”
他像是料到我会问,偏偏我不问他也不提,这时才说他后来觉得此事与南宫世家无关,因为那帮黑衣人,野人的原话:区区乌合之众。
而且南宫府真要留难他,当时把他当奸细拿下比什么都容易,无谓舍近求远又自失先机。
可他越这样说我就越不明白这场杀身之祸由何而起?秩序井然的成都城入屋杀人不是小事,况且我和野人出谷不久,就连得罪人的机会都没有。唯一的可能就只是如野人猜测,他有仇家,且已暴露在仇家眼下。
倒霉的是野人对自己的过去一问三不知,就算我让他推测,他也不愿多提似的随便敷衍着说不记得。
好在他认为成都尚且安全,人来人往之处好歹有王法忌惮,此刻想着逃命飞奔出城,反倒落了被动。
我多想在他分析后附加一句,你就算真想出城也得好好见过一个人,那人便是徐夷。
我最初来成都的动机就是给野人治病,他现在病好了吗,没有,只是病症异变,比当初还要叫人不放心。
我本来觉得这事来日方长就先摆在一边,热度退下自觉出了身汗就央着野人要洗澡。野人不同意,让我自己看虎口上还缠了好几圈白布。
“人家难受嘛。”我不依不饶,“手什么的可以套保鲜袋,而且你身上伤比我多多了,我看你也把自己收拾得挺干净。”
野人没再说什么,却是弄了桶热水来给我擦身。擦和洗可妥妥的两码事,我哼哼着嫌他大惊小怪,他手下顿了顿,原来我刚醒时看着挺柔情似水的眼神,这时就有些黯了。
“你先出去,我要洗pp。”
野人出去以后我笨手笨脚忙乱一阵,咣当——刚觉得一切搞定准备起来走两步,没想到第一步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好痛——!”我惨叫,人倒在一地的水洼里,虎口的伤口也猛地扯裂,痛得我双目大睁,一阵抽搐。
然后颠倒的视野里出现野人的双脚,继而他的脸,那一刻野人的脸,怎么说,总归很是难看。
重帮我擦了身换内衣,拆下伤口湿布、上药再仔细包好,野人专心致志做完这一切,眼看要走,我赶紧把人拉住,“怎么了,生气了?”
野人皱眉摇了摇头,脸色泛白,一抽手就把我丢下了。
我看他弓着身收拾一屋子被我打翻的残局,就东拉西扯地坐在床间拿话逗他,他以往生气就这样哄啊哄的很快就好,这回我说得正high,他却忽然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丢,人坐去一旁再没动静了。
“野人?”我踩着鞋过去,伸手抱他,叉腿坐在他腿上,他一把将我扶住让我不能跟他靠近,“别这样。”他口型拒绝我。
“怎么了?”我抚他额发,“因为我太笨,洗pp也摔跤?”
他摇头,我抽出手给他,他还是摇头,唇语解释:“我手脏。”
“你看你脸黑得都能磨墨了,我可是刚发完烧,你这样让我难受我等会还得发。”
野人与我对视,两眼一片晦暗,“怕么?”他终于问了出来。
我皱眉,他紧接着第二个问题就抛了出来,“恨么?”
“野人……”
“……后悔到来么?”
我没想到他忽然把问题上升到分合抉择的层面,作势虚虚掐他脖子,“你说什么呢,再这样我真要生气了!”
他闭起眼,睫下的阴影甚是浓重,相较面无血色白得可怕。
我从他身上下来去拿纸笔,让他写,怕他再憋下去又要闹出什么毛病。
他那三个问题的拓展果然不令人心安:怕,是问我险些没命知不知怕;恨,只因这一切由他而起,为他所累朝不保夕,难道不恨;至于后悔,便是最简单的意思,是否后悔来到这个时代与他相遇?
我不觉得野人是个放不开的人,但他在自己的问题上尤为悲观。还有我的去留,他每次都装没事,我随口开玩笑他也会随着笑,却其实捧着太多事,全都让自己一肩承担。
“这不是讽刺吗,我不去恨那些害你的人却来恨你?我死里逃生全是你大显神威英雄救美,就算以后再有危险我也知道有你在什么都不必怕。还有你天天睡在我旁边,难道不知道我做梦都怕你跑了,你说我会后悔吗?”
野人听后非但没纾解,反倒苦笑了好一阵,问我究竟明不明白什么英雄救美死里逃生,根本就不该是我所能遇见之事。如果不是祸起于他,我原本不必面对这些。是他招来的黑衣人,而我却说只要与他一起就全然不怕,这当中的利害我难道一点都不会区分,为何还能如此满不在意地说不悔与他相遇?“青山,”他默默动了嘴唇,毫无声息问,“你可想回去?”
我怔住,这是第一次,他那么明确地问出两人间的另外一种可能。
他以前是那么希望我与他寸步不离,甚至野人谷中拒绝出谷,就因为怕我心意不坚。
如今他的担忧应验了,却非关于我,是他自己犹豫了。
“野人你不要我了吗?”
他摇头,喉结滚动。
我终于克制不住吻他,吻罢后稍稍后退,他却用力把我箍住,令我全部的视界只能被他面容占据,“说不会走,”他眼瞳幽深,“如果你不后悔。”
那样听不见一点声量的问话,由他唇上读出,竟是一字字的振聋发聩。
他其实是害怕我后悔,却反而逼着我认下那些不坚定。
“野人,我怎么可能会后悔来到这里遇见你,我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爱过任何人,我的确希望与你永远一起,如果可以的话。”
他自胸肺间吁出口气,行色衰颓,像方经历一场大病。
却仍旧没将我放开,“说爱我。”对我要求。
我看他索要得一丝不苟毫无羞赧,便好笑地将他吻住,吻着吻着才自空隙间回他一句:“我好爱你。”
他将我的话当定心丸,事后就没了那些郁悒苦闷,反而主动向我汇报,他刚才说不生气是假的,我把自己伤口弄裂了,他当然要生气。
但那动怒的原因无关其他,不是我闹着洗澡或是洗个pp都要摔跤,而是我全忘了他昔日对我说过的话:要信他,有了危险要先顾好自己,不要想着逞能,不要让他看见有一根头发丝的损伤让他觉得自己怕得快要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