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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杀身之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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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成都城,几条街上了无声息,几条街外吵嚷喧天。
我知道夜市又将开锣,不久前还缠着野人,说要他养好脾胃,陪我一口气吃遍锦江一条街。
如今两人肩并肩走在南宫府外的大路上,四下无人,只有抬头穹空,皓月浑圆,于身前路面投射出两条细细长长的黑影,因着无声,格外孤清。
野人只将我的手拖到南宫府外,便自行放开。
我不可能看不出他心情,一时也没能说什么。
想说安慰,这不大点儿的事,越是安慰越显介意。
说笑?顾左右言他?我还不至于没眼力到那种地步,况且我心里也不好受,也莫名其妙地想了个乱七八糟,想野人失忆前到底是什么身份。
“野人……”他提着旅行包往前走,然而走哪条路都是漫无目的。最开始赚到的盘川花得所剩无几,就算想找家旅店投宿恐怕都不够钱。
“野人。”我叫他好几声,去牵他空着的手。
他侧头看我,任我牵了,也没更多表示。
一路走到城门口,远远就能见到有人把守,不知晚上是否限制通行,反正野人一见那些人就拉着我走了城墙边的巷子,试也不试。
巷道不宽,但头顶月色剔透,光碎流淌一地,照亮前路。也不知走了多久贸贸然见到尽头,野人想回头,我一把将人拦下了。
“你看今晚月色多好,别走了,赶紧把帐篷拿出来,咱俩好久没晒月光了。”
说完见野人没动,便低头去拿他手里的旅行包。可他把手避开了,又拉着我抬头,月色下淡淡说了句:“去客栈。”
虽然钱全揣在我身上,但仅剩的数目还能干点啥,相信赚钱的比我这个坐享其成的更清楚。
“别去了。”我拉他,“幕天席地多有意境,以前野人谷里不也天天看月亮数星星,做人要有情调。”
野人被我拉了半天也没动,只望住我,口型道:“对不起。”
我真不觉他哪里对不起我,可到底被他磨得不耐烦,“你别说对不起了,这种事又能算什么?”
他皱眉,“连住处……与我一起,永远只会如此。”
这话不是说给我的,因此嘴型变化一闪即逝,我努力辨认好久,辨认出来又觉气闷。
“野人你不是这样的,这些事情我不在乎你也不计较,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跟以前的记忆有关,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摇头,说了句什么,这回彻底没看清。
一旦沟通无法继续,心里那股不安比何时都更快蔓延,何况他平时为了让我看懂,一字一字的,从来也没有用过正常语速,我都快忘了正常人说一句话嘴唇翻动是何等神速。
野人也是正常人,哑不哑这种事就像今晚住哪里,什么荒山野岭没领教过,谁还在乎这些?
“你说慢点,我看不懂。”我道。
野人听我求他,怔怔的没反应过来,半天才问:“你不走么,我什么也给不了。”
我简直要被他气哭,“我要你给什么啊,我只要你!”
他还是一字字道:“若我十恶不赦,你只会被拖累。”
“若真是这样我跟你回野人谷,十恶不赦也有十恶不赦的过法。”
野人却忽然把手从我手中抽出,极快地吐出唇语:“我不回去。”脸色死白,像受了什么刺激。
“这不是假设吗?”我苦笑,“你先歇会吧,实在无处可去我们去逛夜市,北京时间十点不到,夜生活都还不算开始。”
我虽然笑着说,心里面半点也不舒坦,刚要别过头,野人把旅行包一丢,直接把我抱住了。
他抱着我,便不能像正常人那样,一边耳语一边让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每次都要靠手,或者面向他的嘴,却来不及看他视线。
野人很难受,侧首吻我耳垂,吻得很冰,不断不断,一直吻下颈间。
所以当巷子底这户人家出其不意打开院门,所见的,是我与野人月光下正吻个七荤八素。
……
升斗百姓向来比神医公子更好相与,几次三番的事实证明,他们收留你,无非就是出于一片恻隐。
成都城墙根巷弄底住着一位大婶,一间小院两间平房,但其中一间又当厨房又当杂物房,收拾半天也只有巴掌空间,勉强摆床铺盖。
我与野人齐齐躺下后,他黑暗中拿我的手,写:青山,我知错。
“哪错了啊?”我幽幽问。
他写:使心别气,不知所谓。
“别给我拽文。”我翻过身,摸索他脸庞的大致位置,“反正你天天被我气,就这么一次,我又不是没心胸。”
他长吁口气,捉住我的手,放在唇间认真地亲了亲。
“可是有一点。”我不给他迷惑,“野人之所以为野人,就是他豁达开朗不拘小节,哪怕地点换了,人也不会变。至于南宫府那些不足为道的小人,更不值得他变。”
他慢慢写:我懂得。
“没了啊?”我问,“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发觉他们在试探,不是那个柳公子骚扰萧辰辰吗,难道连萧辰辰都为了试你而配合他们演戏?”
野人写:未必,我只能肯定,交手时他在试探我武功路数。
“那有什么好怕?你不也说南宫家在抓内奸,来了个新人就算试一下也是人之常情,除非——”这整段话的重点就在除非二字之后,我想要听他给我一个结论,虽然我已经问过很多次,但除非野人自己也发觉了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否则他何必冒着此地无银的风险连夜出南宫府。
“野人,十恶不赦也是条线索,你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我的手被他握紧了,片刻后,他写:并未,是我此次杞人忧天。
“野人……”
他急迫地打断我,匆匆动指,笔画相连,写道:若旧忆回复,我定告知,青山不信我?
我所有的疑虑,被他一句反问,全数挡了回来。
既然话题结束,再逼他也只会适得其反,略想了想便释然道:“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怕你到时候不要我。”
逐渐适应夜色的眼睛,黑暗中朦朦胧胧见到野人笑了。他似要令我放心,复将我手背拿到他唇间,用力地吻住。
我哪会不知他心思,这样不厌其烦地讨好我,肯定另有心事。
或者他也想要借此来慰藉他自己,谁知道呢,好日子都没过够,谁也不愿那些旧日未来打扰现在,至少这一点,我信野人与我心意相通。
是夜与以往并无不同,野人搂着我睡,我依然以为再次睁开眼,迎接的便又是光明灿烂的崭新一日。
然而再次醒来,长夜未尽,冷光摄眼,却是剑光。
野人一把拽我出屋,本想逃,但来人太多,黑衣覆面,小院变作天罗地网。
我不知野人是如何与人以命相搏的,我只知自己尖叫着只管躲避,不愿稍有闪失让野人担心。
原本在房中安睡的大婶亦闻声出门,我大喊想让她避开黑衣人施袭,可她受惊脚下一绊,却是自己撞向了门框,当即软软坐倒。
黑衣人见其昏死并未害其性命。
我至此可以确认两件事:一,黑衣人不是大婶通风报信招来的;另外一件,便是野人身中数剑奋力苦战,来人的确是想取他性命,却并不想要我和大婶的命。
一旦推论成立,我飞扑上去,理他什么刀剑无眼,只想稍稍引开火力让野人喘息。
野人几次欲将我推开未成,我猜他如果能说话,一定会大叫让我别来碍事。
可我们才刚刚说过不会变,他不会变,任何事都不会。
我发了疯去夺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凶器,手中一凉,虎口便被割了个血口。
当血丝飘出,野人不知由何处蓦然贴近,空手夺刃,亮刃嗜其鲜血,他却像握着个滚圆的钝器,全不觉那锋刃入肉的疼痛,生生将持剑的黑衣人惊呆,利剑易主。
野人掌剑如换了个人般,衣袂忽起,气势大改,转眼一剑划出,惊人剑芒如将黑夜划破,这偏僻安逸的小院便响起今晚第一声凄厉哀绝的惨呼。
我吓傻了,身边的黑衣人眼见伙伴被杀,一拥而上。然而,我只见到一剖剖飙飞喷溅的血水,如置身激情四射的武侠片片场——顷刻,人便一个个倒下。
野人杀人时一声不响,那种森然的死寂,与其出手时毫不犹豫的狠绝,春寒料峭中让人生出一种既恍惚又真实的恐惧。
终于有人想到要以我保命,一剑横于面前,我木木地看野人鬼使神差地靠近,鬼使神差地不知由何种角度将威胁他的人割断咽喉。
我跌进他怀里,闻到一身浓重惨烈的铁锈腥气。
适时浮云蔽月,整夜气象变幻,忽而飘下几丝冷雨。
野人雨中拎剑不放,脚边死尸横倒,我抬头,只能看清那双目殷红,人若索魂厉鬼,杀气腾腾。
“野人没事了!”我投进他怀中,听到那心跳声有如狂风骤雨,猛烈不止。
不久后,他站在南宫府外,我无论怎样阻拦也是徒劳无功。
天将放亮,这样一个浑身染血之人正门前找人寻仇,任谁撞见,必是放不过他。
“野人,我是谁,你看得见我吗?”我反复问。
他立于凄风惨雨之下,满脸水迹,细密冰凉的雨露打在他眼中,令其睫毛不断颤动好似饱含一股深重的情绪,无处宣泄。我叫他数次,终有一次他低下眼眸,眼中光晕糅杂,焦距已乱,却仍旧惯性一般无声念出安慰:“青山,莫怕。”
“我不怕!”
他拍我肩臂,复又将我拽他衣襟的手指拉开。“野人!”我再次拦他,“你究竟想干嘛?!”
两个落汤鸡般的人物在无人把守的南宫府前拉扯,雨水拌进眼睛,我就快要看不清他面容,但他开口回我问题,我却又不可能看错,薄唇轻启,自那毫无血色的唇间飞速吐出四字:“杀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