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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闭门捉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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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大业大的南宫世家武林上赫赫驰名,然而能得成都太守垂青,对府外一条街道尚且呵护备至,靠的却又是其富甲一方的雄厚财力。
所谓世家少不得都是几代经营,厚积薄发。南宫家攒到这一辈便是端起双手都不愁坐吃山空,可偏偏老天就是如此不公,最该造就二世祖败家子的堂皇富丽窝,今世偏养出个以钱生钱的天纵奇才,短短十年便将南宫家几辈累积的财富翻了个番——不,是翻成多少都难以估量,只知大半个成都城的商铺生意皆属南宫旗下。
更其实这个时代商贸繁华、物流便利,我大中华的GDP水平就是放眼世界都无出其右,南宫家留着另一半成都城不一口吃下,只因其目光早已定位全国,触角更是伸向海外。
谁知这时,那位天纵奇才,换种说法,便又成了天妒英才。
南宫家的二公子生就体弱,自小到大便是不经风雨养在温室,纵然如此,年届二十却已风雨飘摇,几场大病回回凶险,之所以有惊无险,是因他们一家不知动用何种势力请到了徐夷。
徐夷曾言此生绝不出诊,就是前任武林盟主都是由人抬入他烟花店中,然而此回破坏规矩,满世界都在猜谁有这么大的脸面、又或徐夷到底自其中得了如何天大的好处。
我打第一眼见徐夷就觉得此人是个人才,当然方向不同,可我想破头也想不到他有那么高的身价与号召力。南宫二公子缺一味药,开口的不是南宫家却是徐夷本人,徐夷一句有需,便连梁山的杀手都不务正业跑来献殷勤。
自我与野人被带进南宫府,所见宾客无不是气宇轩昂、眼冒精光,挑哪个来看都是江湖闯荡的一把好手。
府中人引路,一路的园景回廊,不见尽头。假山取水很考心思,亭阁布局颇具精妙,美女萧辰辰身后的狂蜂浪蝶走一路为她介绍一路,也亏了她一字未应,满脸乌黑。
“这么简单就进来了?”我望野人。
野人做了个沉住气的手势。
我又去指那两个杀手,野人口型答:“不妨,杀手何敢抛头露面?”
“意思是唬人的?”
“说什么?!”白衣男猛地回头,凶神恶煞,我却不知为何,只觉那杏眼含春的一张脸,怎么看怎么像色厉内荏。
青衣男一拂手,“娘子,这边。”
他话毕支走了府上家丁,又越前走向萧辰辰的一众仰慕者,剑也没拔,只在剑鞘里提了一提,那群人顷刻鸟兽散。
有人不懂,边跑还边问:“怕他作甚?”
亦有人边跑边答:“嫌命长!那可是梁山匪寨六当家,杀手榜上排行第二的徐崤明!”
“哦——那又如何?”
“他杀了真正排行第二的无影杀手,你说如何?!”
明白了,我向野人投去受教的眼神,原来这杀手之名是抢来的。
野人看了徐崤明一眼,没所谓在不在意,像看个路人。
就是这眼,让我生出他其实根本也没把那吓破众人胆的杀手看在眼里的错觉。
野人失忆前什么人,江湖内情一看就破?
很快换做徐崤明引路,萧辰辰还要跟,白衣杀手道:“我带人用膳,你也饿了?”
萧辰辰问:“徐夷在哪?”
“姑奶奶矜持点,徐神医避你避进了山沟沟,这两日才刚敢露面,别又将人吓回去了。”
萧辰辰耸眉亮剑,“你远在梁山,如何知晓?!”
白衣人发笑:“原来传闻是真的,萧大美女这般倾国之姿,何故为一阴阳怪气的妖人寻死觅活——”
“我杀了你!”萧辰辰话都不愿听完,仗剑上前,可那白衣人不掏兵器,两招又将人挡了回来。
方寸之地,萧辰辰一连后退,人竟退来了野人面前。野人伸手一接,我吸气,闻到一股缠绵悱恻的女人香。
“去哪吃饭?”我转头问徐崤明。
他似也没眼再看,扬手给我带路,我跟着就走,身后野人脚步一步不落。
小样,我心道,还学会了怜香惜玉。
……
等见到徐夷,他望我与野人,一副万万没想到的迷茫表情。
“二位是——?”
我简直要当他的面喷血,那听闻叫做燕朝红的白衣杀手一脸我就知道,片刻便对他身边的徐崤明吩咐:“绑上。”
“恩公啊!”我咬牙切齿扑向徐夷,谁知被守在一旁的萧辰辰一把逮住手腕,再一甩手,将我迫开。
野人扶住我,我回头瞪,心想看吧,女人心海底针,叫你怜香惜玉!
燕朝红瞟我一眼,就对徐夷道:“无论如何,我给你带来了。”
这话听来很奇怪,一般不是人给你带来了、就是东西给你带来了,这话却像句半语,没说完。
不过我想,指的应该是治疗南宫二公子所缺的那味药。
鉴于燕朝红说话没头没尾的,徐夷听完便将这人打量许久,开口一句:“你是——?”
燕朝红一张小白脸恼羞成怒,指着自己,“你连我都不认得?”
萧辰辰一把扯过徐夷,恨其不争道:“你怎能不认识他?半年前因你拒治梁山寨的二当家,便是他发的杏黄旗令誓要取你性命。他险些杀了你,你万不该忘了他!”
徐夷敷了粉的脸情绪什么的不易辨认,但要皱个眉,褶子好比开裂,一眼可见。徐夷此刻就在皱眉,躲开萧辰辰的手,凉凉的一句,“此事与你无关。”
萧辰辰面色一窒,我却是看得怪异,美女,人妖,这年头的审美眼光真是可圈可点。
“徐神医。”我凑上前。他今日穿了件百花交领的宽袍,里衣的边边正巧压着锁骨的凸起,近了才能看出干货。
可我都没靠近,燕朝红一探手就要来拎我脖子,野人有先见之明,横臂就把人拦下。
“呦。”燕朝红发了声纳罕。
徐夷道:“梁山寨是南宫府的贵客,两位内堂有请,二公子静候已久。”说完又瞧了瞧我与野人,“你们也随我来。”
“那我呢?”美女显然被徐夷刻意遗漏,眼巴巴地站着,委委屈屈地问了这一句。
徐夷头也没回,那眉心却早已拧到一处,“萧姑娘自重。”
话虽不冷,意思却冷,萧辰辰眼中黯淡,却将徐夷望得执拗,贝齿轻咬,樱桃小口就要咬出血来。
“神医……”我想替美女说话,对方衣袖一掀率先走了,我唯有拉着野人快步跟上。
内堂,一股熏香包覆,药草幽幽,便是那混在香中一丝极难拿捏的清正,有些似徐夷身上的感觉,艳丽褪去,到底还有一抹味道浓郁的底蕴。
南宫是大户,内堂也有层层门隔,梁山的两名杀手早径自入内,留徐夷与我和野人在外。
徐夷肯定没好声气,不在美女面前,他呲牙咧嘴都露出来了,气性不顺地问我们谁啊,谁跟我们认识,认亲认戚认到了别人家来。
“神医啊!”我拽着他衣袖,“是您说野人能治的,您不能只包开头不包成效,您得对得起神医之名啊!”
“呵。”徐夷笑,“料到这世上都是贪得无厌之辈,我一早便不该出手相助。”
野人蓦地抓了我便走,我用力把人甩开去,又回头,“神医,你救过我们没错,可我们也救过你啊。”
“那不就截了,两清了。”
“哪有这种道理,世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再说您如果不愿搭理我们,干嘛叫我们进来,外面任人把我们绑了不更方便?我知道神医不忍心,还是念在我们一炕之交的。”
“谁跟你一炕之交?”徐夷嫌恶地把脸别开去,又恶狠狠道:“今日这事我不搭理,你二人管保出不了南宫府。多救一人我不稀罕,但有人因我而死却也没意趣。”
我顿时听出了端倪,“神医的意思……?”
徐夷瞥我一眼,僵着脸,一脸的不耐烦,却到底被我盯得点了下头,意思就是我那意思。
可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不久后,南宫二公子卧房内会客,我与野人恭敬站在神医身后,扮保镖。
一间屋子空空荡荡,原本站个二三十人绝不成问题,此刻满打满算只有十名来客,当然小保镖忽略不计,却还是三三两两地将房间充了个满当。
盖因这十名客人都是自带气场的主,或站或坐,或抱臂或跨刀,相熟的才挨着,不然谁都得给谁留点气场空间。
南宫二公子并非卧病在床,而是端着茶盏,腰背笔挺地坐在桌案旁喝茶。此刻正茶杯盖刮着浮沫,半张脸埋下去吹气,我梗着脖子直盯了好一会儿,才见他把头抬起。
那便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如玉公子,一张脸清风霁月般清秀美好,眼瞳幽深,白玉冠发,身着锦缎暗纹的月白常服,简简单单,却自有一派雍容沉稳的气度。
我暗挫挫想,好衣服穿在野人身上未必不比他好看,不,肯定比那略显病色的南宫二公子有气势多。
“诸位皆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盛名之下无虚士,方才在下所言想必各位心中已有计较,但说无妨。”南宫二公子抛砖引玉给了个开头。
来客七嘴八舌表态,我听半天才囫囵听了个模样。似乎就是这一场旧病复发徐夷求药,根本也不是谁生病,而是寻借口将在场之人召集一处,旨为对付一个自境外而来影响中原武林安定团结的巨大威胁。
事起半月前,当世老一辈绝顶高手的代表人物西夏天剑,自域外派人传信至中原,信言他府中出贼,一份有关中原百年间谣言迭起的颜氏宝藏地图,被贼人所得,恐已外传。
那藏宝图是西夏国宝,西夏人藏得好好的,自然留着给自己未来预备,一分容易不可能随便透露给天朝人知道。
问题就在于那家贼的线索一经追究,竟然追到了辽国内奸的头上。虽然宋时开始西夏几降几叛,始终也没能乖乖臣服于我大天朝脚下,然而同理他们向辽人认过干爹又闹过分手,离离散散,关系也没强到哪去。此时辽人得了藏宝图,又不似他们西夏无国,逃逃窜窜流民一般,有图在手也眼睁睁够不着去挖——但辽人相反,国力雄厚,不多久还要发军南下,此时真得了堪比大宋国库的颜氏宝藏,那简直是如虎添翼,谁能乐见?
西夏天剑之所以会选南宫家拦截此事,倒非当中真有什么来往,有来往的人是徐夷。徐夷早年与那也算侠义凛凛的武林前辈有过一段渊源,因此西夏天剑要放风给中原,要令中原武林信服、同时又能令他自己安心的人选,唯有徐夷。
徐夷得信,随后便找上了南宫家。
所以各方猜测的什么神医破例违规,什么利益巨大,根本没那回事,徐夷说不出诊就是不出诊,看来我不久后还是得去烟花店排队。
再说回满屋子里热火朝天有关于颜氏宝藏的讨论,没错,不是讨论怎么抓盗宝的贼,而是讨论那藏宝图是个真假货色。
一说自宋室初立,有关颜氏宝藏的传闻便从无间断,可藏宝图出来一张又一张,围绕夺宝的血案起了一件又一件,有一次是真的吗?还不是居心叵测之人利用人心不足设套,正如那立意不良的西夏人,堂堂一国之宝我中国人挖不出来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的东西,他们西夏人怎么就关门失窃了?
但也有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空穴不来风,既然有颜氏宝藏的流言传出,可见其存在的可能并不能被一概否定,万一辽人真得了宝藏那还了得,那我华夏泱泱大国颜面何存?
卧槽。我换了条腿稍息,微微倚在野人身上,真替这群人着急,好不容易避人眼目把武林中的佼佼之辈聚到一处,结果讨论东讨论西话题还没离了宝藏本身,这是解决问题呢,还是心怡宝藏制造矛盾呢?
南宫二公子咳了几声打断讨论,字字沉缓道:“此次请各位入蜀并非贸然而为,只因天剑前辈虽不愿于信中言明颜氏秘宝的具体方位,却给出暗示,宝藏所在左右出不了蜀地范围。有此线索,不知对诸位擒获辽贼、抑或抢先一步寻得宝藏,可有帮助?”
这一记惊雷,震得众人不清,有人舔着嘴唇问:“难不成,颜氏宝藏真有其事?”
有人止不住咽唾沫,除了燕朝红和徐崤明,我就没见几个安然无状的。
但是,别人激动也就罢了,当二公子说出颜氏宝藏正在蜀地之时,为何眼前的徐神医也有那么几秒钟摇摇欲坠的反应?
我示意野人,野人伸手将人托住了。
眼下怎么办?都在问,问到最后发话的还是南宫二公子。
“兹事体大,不如先于府中暂住几日以全计策。只是今次为此事前来的武林侠士百名有余,稳妥起见才只将内情先行告知几位,还望近来少些走动,当记言多必失。”
众人都抱拳称声“是”,而后纷纷散去。
当屋中除了屋主只剩徐夷、我和野人,南宫二公子起身,和颜悦色对神医道:“此次得罪了。实是内奸一事迫在眉睫,如今南宫府上下外松内紧、只进不出,还要委屈神医的二位朋友留宿数日,府上定当好生款待。”
神医面上颜色冷淡,似乎也没有多少与此人客套的意思,告了辞便领着我与野人出门。
被领去住处,徐夷是上宾,与我和野人的待遇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但徐夷没反驳拿我们当朋友,条件差也差不到哪去。
何况大家都在一处院落,萧辰辰也在。
神医一路上都不置一词,情绪忽高忽低,让人摸不出个门道,也让堂堂美女吃了硕大的一个闭门羹。
反正我跟野人回房,进去后就开始问他这南宫府此刻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局面。
野人回答向来简练:除内奸。
我不明白,“不是辽人偷的藏宝图吗,要说也是外奸,怎么反倒成闭门抓贼了?”
野人笑,问我西夏辽国皆在觊觎大宋富可比半坐江山的颜氏宝藏,如此机密要事,聚集几个名声在外的有识之士暗中讨论不算稀奇。但我们两人可是半吊子闯入的异数,根底和来历一概不知,只因跟随徐夷就轻轻松松进了内室,更一字不漏听完全程——有如此随便被人得知的机密要事么?更何况,这回一并前来的根本也非这十个,浩浩百人的邀请,要说南宫府没挑选没针对怎么可能?但就这圈圈划划的百人、又或精挑细选的十人,很多也只是晃人耳目的烟雾,那位二公子心中肯定早已有了计较,内奸正出在那十人之中。且并非独自,是有一串,这一串或可就与那百人有关。
至于南宫家怎样锁定目标,又是以何等借口将人引来,野人不知,只知南宫府此次出人出力显然是在替官家办事。而那中原武林的内奸自然也非泛泛之辈,一旦揪出,便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我等野人洋洋洒洒写完一篇局势分析的小论文,不是心如明镜豁然开朗,而是明朗的白天也好似暗了几分。明明只是来找徐夷看病,怎么扯出了国家大事?明明我穿越用对了方式,就是勾搭勾搭野人,开开心心谈个恋爱,这也能刚出野人谷就又是神医又是宝藏的没完没了……
野人坐在有钱人家的雕花大床上,向身边空位拍了一拍,让我过去。
我坐过去靠在他身边,他在我手上写:可厌烦?
“有点。”
他写:安心睡上几晚,或于梦中,那事便已结束。
“有可能,反正和我们无关,没事还能缠缠徐夷给你看看毛病,真没白来。”
野人问:这便高兴了?
“不。”我答,“我高兴是因为发现我家野人好聪明,你这么聪明,以后就不怕人坑我了。”
他问:不怕被我坑?
“你会坑我吗?”
他想了想,笑着写“岂敢”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