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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成都寻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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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运势多舛的山中小村,我与野人目标直指:成都城,烟花店。
我早已打听清楚,惜命如金何处寻,烟花店前人为患,说的正是九年前横空而出当世名医“惜命如金”大夫的得意门生、徐夷是也。
当年的徐夷烟花三月携一名垂髫幼女步入成都,青羊肆街开起一间专替人滋阴壮阳的药材铺,取名烟花店。
那烟花店主最早的名声,得益于其师“惜命如金”大夫的一句荐言。
彼时江湖动荡,前任武林盟主与邪恶势力的表率魔门教主一决高下,盟主战后伤及心脉,命不久矣。天下正道为这位舍生取义、可一不可再的大人物倾巢而出,翻遍中原,誓要找出那位杏林排名之首、却偏偏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惜命如金大夫。
然而最终仅仅找来一句:成都徐夷,尽得老夫真传。
便是这句话,一时间令籍籍无名的徐夷此人,名传天下。
而徐夷也真的不负众望,出手治好了前任武林盟主,医术出神。
这一回,他的声望顷刻间就水涨船高,由名扬千里变作了名副其实。
原本成都就是个三教九流、各方武林势力盘桓竞逐之地,多一个徐夷不多。但因其看诊代价不菲,又有种种诸如行医心情由我、造化生死看你的无理条件,求他的人不少,恨他、甚至恨不得杀他的人更是比比皆是。这些人四面八方涌入了成都城,所引事端自然层出不穷。
偏偏徐夷此人得自他师傅的真传一样不差,便是频频失踪的坏毛病亦青出于蓝。他热爱游山玩水寻亲访友是他的事,但他离了烟花店绝不看诊,这可愁死了人。
听闻每日烟花店门口排队的人十里八弯,非是官府维护,生生就能堵塞半个成都城。而那求医不得哭死店前的可怜人,官府派车都装不下。
我怀疑如果我带野人在其他大夫那看不出结论,迟早会变成那长龙哭嚎的一员。
只是希望到时不要闹出医患纠纷才好。按人妖短短两面对我的印象,不妙。
我为了不让野人看出我内心的巨大希望,强装一副不急不躁。
然而,心下急得不得了。我家得过胃病的不少,知道那种吃一口就喊饱的人,其实根本不是酒足饭饱的幸福感;相反,是胀气顶到喉咙眼既吐不出又压不下的漫长折磨,不能适应也不可消除,唯有忍耐。
而野人当我面干出的事,又特不是人干的事。他为了迁就我,每餐也都能装作吃下不少。可他是怎么吃的,我简直不相信我的智商就这么轻易被糊弄过去。碗中菜饭分拆,一小份一小份,引我说话分散我注意,当我眉飞色舞口若悬河,他便喂我,我爱吃的一点点分给我,要么就把那些我不爱吃的挑拣了扔掉,或者再还回盘子里,总之反复下去,我吃饱了他也就跟着放下一筷子,大家相视而笑,便是愉快的一餐。
可我又不傻,忽悠一次半次还成,我再迟钝也能看出他一天两天持续消瘦。
野人谷里野菜生果他吃习惯了,油烟味的他都不适应。可他装,在我面前使劲装,怕我也陪着她还原餐单,吃苦受罪。
可我是那样的人吗,树叶涩桃我吃的还少吗,我嫌他了吗?
第一次发现他连吃个饭都满腹心机,我气得摔了碗。野人赔钱时我看着他手里交出辛劳几日才赚的几个制钱,那种忙前忙后只为我一口热乎吃光他所有付出的甘心乐意,我真想抽死他。
“GUN!”
他跟着我,我将他往大路上一推,“别烦我,我不认识你!”
他恹恹地跟了一路。我找人问路他怕我被骗硬往上挤,装成我背后有人;我走错了路,他比比划划、人来人往就开始提醒我。
我知道他不能说话,但大庭广众给人看出异样,叫人指指点点、侧目围观,就算换了谁都不喜欢。
“好了我知道了!”我一把拉回他。
他吁出口气,好似终于安心。
……
是日傍晚,路遇水利工程都江堰。
小石滩上,我与野人相倚看江,那春水东去,晚照将沉,白鸟沙洲,叫人硬生生看出几分感触。
老实说,夕阳无限好这种温馨又流俗的情景,每回体验,每回都能将我自己感动一把,今日尤甚。
只因身旁一人,无需半点言语,便可叫人安心又揪心,想要时时依靠想得不能自已。
“野人,你刚才不生气吗?”我去枕他的肩,“我那么不给你面子。”
他低眸下视,摇头表示不会。
“可是你不觉我这人特无理取闹吗,明明你都是为我好。”
他还是摇头。
“野人……”
他展开臂膀,颇为温柔地将我肩头搂住,拿起我一手,慢慢写:是我不好。
我仰头,他眼中那一刻映着春水潋滟,投着暮色鳞跃,如此绚烂又如此温暖,“你别讨厌我,我情商一直不高,我就是脾气大谁都受不了。”
他一怔,却又笑着摇头,写字于我掌心:适才想些什么。
“想……如果在野人谷里你遇见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会不会也和对我一样对那人百般好,将她当成唯一,与她一起出谷,她要吃什么都买给她,她骂你赶你你也不生气,她乱发脾气你也忍耐——”
野人忽然五指捂住我的嘴,“没有。”我抬头时,他微微启齿,便是这无声的二字。
很快又在我掌上写:没有那样一人。
“那笙桓呢?”我不罢休,“你如果不是把我当成她,又怎么可能一开始就宠着我?可如果你以后觉得我不再像她,或者你想起了什么要去找她,我对你那么坏天天欺负你,你怎么可能不丢下我?”
野人似是认真地想了想,便写:若日后,你寻到返家之路,又可会为我留下?
我彻底茫然。
野人没有追究答案,他的意思再明确不过,来日之事谁又可轻言结论?他不明白自己和那个笙桓有何渊源,正如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有可能再回到未来。退一步而言,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机会摆在眼前,仅限一次,时不再来,我可能为野人放弃吗?如果失之交臂,我真的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吗?
我不知道的事,正如野人心中有关笙桓的疑问,除非真到那一天,否则谁也不知答案。
“好吧,你的话很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他笑。
“可是你不能再纵容我,听过虽曰爱之,其实害之吗?你把我宠上了天,万一你哪天真的不要我,我会乐极生悲的。”
野人失笑,扯我的手,极快地写:你是何人,你不是孙青山。
“你才不是孙青山!”我忍笑,拿手戳他头,“人家是说你不好好保重身体,想要我也没资本。”
野人才做了个会意的表情,示意我不对他暴力一点根本也不像我。
“你把身体养好,我就不再欺负你。”
“青山。”他嘴唇慢慢开阖。
“嗯?”
他犹豫一阵,终是双眼抬起,笔直地与我相视:“……待我最好。”
我傻了好一阵,余光中才觉那水鸟于飞,破水披霞,双双对对。我忽然希望那振翅声够响,又希望那岷江的江水声够大,大到压下我一瞬间的心跳如鼓。
……
成都城桥多如路,河道密织,邻水垂柳,倒是与我想象中大为不同。
一千年后谁没来过成都啊,可那感觉真是浮光掠影,走一步,便似见证了一眼千年的轮替,兴盛集市,茶肆酒楼,商贾贵胄,咫尺来去。
我握着野人手,激动地在那穷乡僻壤与庞然都市的落差间深深呼吸,野人见我欢喜,便也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一同高兴。
“去找间医馆吧。”我乘兴而去,连进几家,出门时垂头丧气。
没有人说野人肠胃腑脏是没问题的,但也没有人说他不能开口说话是有方可医的。
我无力地扒在石桥的墩柱上,一串钱都快花光了,连那缓缓划进交错水巷的小船都坐不起了——也对,徐夷可做的事,如果旁人都能做,那烟花店前也不会人满为患了。
我拉着野人转头就走,野人知我所想,方才问过的路他都记得,一步不差地把我带去了烟花店前。
那便是个不大的门面,门前挑着幌子,“烟花店”三字写得小又不招眼,但看着门外里外三层的架势,保准谁也不会错过。
烟花店开店有两大用途,一为排队,一为售药,分两门,我直接就往药店里钻了,发现其中坐堂的是个年华总不过二八的小姑娘。
宋时按说有许多规矩,但我历史当体育课上的,不确定是否中规中矩的时代尚未来临。总之我如今身处的成都,城门口随意进出不受盘查,街头上少不得少男少女衣饰缤纷,更有我心心念念的夜市,听说张飞牛肉、锅魁凉粉、卤鸡卤鸭卤蹄髈,通宵达旦,敞开来吃吃到第二天天亮。
当然,这个存在飞檐走壁的时代,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因此一个小姑娘坐店卖成人用品,不去细想倒也能接受。
那小姑娘见是打双来的,就要起身前来介绍,而后她看见野人,你妹,不动了。
“徐津宛!”我身后有人登门而入,是个一派风流、样貌皎皎的世家公子。
小姑娘朝那叫她之人狠狠一瞪,一双杏目,璨若夜空点星,一瞬瞪熄了来人气焰。
“谁叫你来的?”被叫徐津宛的姑娘虽则不高兴,到底是与后来者先搭上话,虽然这时还不忘回头睇一眼野人。
野人颇有礼节地冲她微微点头,我胳膊肘一横,狠狠戳了野人一记。
气派公子被叫庄三,看他与徐津宛拉拉扯扯的那副模样,该是关系匪浅。
两人小声说话,但徐津宛也是个脾气坏得不要不要的,时不时冲出句“不行!”“做梦!”“美得你!”最后那句,是“快滚!”
庄三公子指着徐津宛道:“你还能伺候他一辈子?!”
小姑娘脸色暴青,就要上火,“是我干爹又不是你爹!”话落便一个药罐子砸了过去。
那无端插/入的人走了,徐津宛走过来望住野人,理也没理我,只说了一句:“我见过你。”
我猛地扭头,见野人同一时间蹙起眉心。
“在哪见过?”我问。
容姿不差的徐津宛终于注意到我,“不记得,面善得紧。”
“所以你刚刚那句,是反问?”
徐津宛去看野人,野人摇头,但主动开口问:“你干爹呢?”
徐津宛看我,我解释:“他说不出话的。”
小姑娘眼中一瞬闪过许多怜悯,竟然全不隐瞒道:“南宫二公子旧病复发,我爹已被人请过府。”
“他不是不——”出诊吗?话没说完,野人就拉着我行礼告辞。
出了烟花店,我说我还没问南宫府在哪呢,野人满街一指,意思是人尽皆知。
……
成都城不小啊,从烟花店到南宫府,小路一条一条,我也是醉了。
府门口闭门谢客,侧门倒是马车络绎,而且看穿衣装扮也不都是宽衣缓带的斯文雅士,许多劲装持兵的粗犷侠客也混杂其中。
野人与我站在相隔一条街的巷子里。“你觉得徐津宛说见过你,可信性有多大?”我问,问完回过头。
野人半点记忆也没有,自然没什么表示。
“你觉得徐夷那人妖有没有可能也见过你?”
野人奇怪我为什么会有此问。
“直觉。”我回答。
野人无奈,“女人的直觉很准的。”我追加。
野人抚了抚我头发。
然后我们开始探讨,是否有必要深入南宫府把徐夷翻出来。
按理野人不是急症,就算真拖个一天两天也比初来乍到连这个社会是什么形态都没搞清楚、便火急火燎生事强。
即便是守株待兔,也总有一天能把徐夷守出来,是不忙在一时。
野人问我饿了吗,我正准备点头,忽然眼前不知哪里冒出一深一浅两道影子。
那便是青衣白衣的两个年轻公子哥。青衣的顶着张秀气瓜子脸,文文静静长身玉立,一瞧便是哪本人文小说里走出的白面书生形象;另一位白衣倜傥,却是张精致不已的鹅蛋脸,头顶使一根深绯的带子束高了长发,更显其英朗不凡。然而此人眼下却是一脸寒霜,瞪着我与野人。
“你二人,我瞧着好一会儿了,于此处鬼鬼祟祟,做什么的,说!”
白衣人落珠般掷地有声的嗓音,并不辜负其眉飞入鬓、眼角含秀的一副好皮相。我往下一瞥,呦,腰上还别着剑呢。
“谁说是鬼鬼祟祟,这路是你家开的?”电视上常用桥段,台词张口就来简直不能阻止。
对方没被噎,哽都不打一个,“此地是南宫府外,太守大人特颁的禁令,闲杂人等不得逗留徘徊,你二人新来的?”
“这个你说对了,就是新来的。”
“胡说八道。”这人可能觉得他问什么,我就顺他话承认什么,还不如我反着来更显得正常。
“唤人过来。”白衣小哥吩咐青衣小哥,“把这形迹可疑的两人绑起来探探来历。”
“哎等等——”
我不愿意,青衣人也道了声:“公子。”看似是在犹豫。
野人将我拖往身后,又一次独挡一面,嘴唇翕动,只说了二字。
“徐夷?”
青衣人问:“二位识得徐神医?”
这话尚未问完,一道利落女声又是骤然而至,“既是徐夷的人,便由不得你们盘问。”
我循声去望,卧槽,真美女。什么沉鱼落雁什么国色天香,一时间脑子里根深蒂固的烂俗形容词全出来了。
女子从巷弄另一端款款而来,绛衣秀剑,薄施粉黛,木簪绾发,堪堪是姿颜姝丽,绝异於众。
“萧辰辰,你果然对徐夷如影随形。”白衣人哂道。
被叫做萧辰辰的美女面不改色,“杀手榜上排名前三,不说你们事多如狗,怎么也不该有暇来别家门前多管闲事。”
白衣小哥道:“多亏了徐夷广告天下,南宫二公子病重,他缺一味药材入药,这不,我们为他带了来。”此人说着取出怀中一块由丝帕所包之物。
“可巧。”美女只单秀了秀肩头包袱,意思自己也有。
“徐夷那厮向来哗众取宠,可惜当年梁山发下杏黄旗令都杀他不死,今日他再敢糊弄生事,我便接令第一个摘了他项上人头!”白衣人一番言辞,颇有愤懑。
“你敢?!”美女横眉怒对。
我与野人被晾在一旁许久,又不敢走,对方可是什么杀手榜前三,捏都捏死我。“借问声,”我试图吸引注意,“梁山是那个水泊梁山吗?”
白衣人一怔,即道:“当然,八百里水泊,芦苇如织,风光如画,有空我可带你——”
“咳。”他身边青衣的杀手假咳一声。
白衣人讪讪住口,终于轮到萧辰辰美女,问我与野人:“你们是徐夷何人?”
我想了想,“他干闺女徐津宛叫我们喊他回家吃饭。”
野人使劲扯我一下,意思现在不是信口开河的时候。
“回家吃饭?”方要带我参观梁山的白衣小哥笑道,“此刻正是时辰,你们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吃饭。”
这话一听就是反的,“我们真认识徐夷。”我诚恳。
“那就走啊。”
我侧目去看野人,野人竟出乎意料,冲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