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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当世神医 ...

  •   从小到大,连蟑螂都不敢杀、怕它死后报仇的我,头一回见人的颈血如同喷泉一般,喷尽了一个人的所有生机。

      缩在野人怀里,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恶意,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我要回家。”

      野人的身体微僵,忽然将我钳得紧了许多。

      当然,整件事因人妖而起,与我和野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单仆役就能组成一个连的美妇人,果然来头不小,眼见跪地哭求不成,当即一声令下,要将神医绑缚归家。

      而被徐夷称作护卫的彪形大汉,竟然也是一等一的忠心,护着主人,便是宁死不退,茶摊之前,一剖热血飞溅,竟了忠魂。

      彼时暮色已退,夜色初临,按武侠小说的套路便是杀人灭口的良辰吉时。

      茶摊早已被团团包围,卖茶的老婆婆吓得弃摊便跑。如此正好,我与野人的茶钱也免了。眼看情形变作如此,热闹再围观下去只能变成悲剧,野人一手扶起被吓到腿脚不利索的我,人墙之前,我满面笑容:“大哥让让,我娘喊我们回家吃饭。”

      “哦。”

      “别让他们走!”美妇人忽道:“他们与徐夷是一道的。”

      “你妹,你哪知眼睛看到我们和他是一道的?”

      美妇人不理我,倒是徐夷,压着嗓音开口,那声音沉得都能把人压死。“你们今日已杀一人,若再有第二人因我而死,我难辞其咎,唯有以死谢罪。只不知你们是要在下治病救人,还是想要在下的一具尸体?”

      徐夷话音没落,手已高举茶碗,铛一声重重砸碎桌子上,一手便执了最尖利的随便,蓦地抵在了喉结之处。

      “让开。”徐夷起身,走到我与野人之前,那里外三层的仆役犹豫一阵,见美妇人给了指令,便俱都乖乖散去两旁。

      徐夷领着我与野人脱围而去,越走越快,一半的时候,这人妖忽道:“小娘子,可记得山间我与你二人也有救命之恩?”

      “所以?”

      “你们耍得了悬崖,抱在下跑两步怕是也不难吧,在下……”徐夷突然扭过头,一张脸竟花里胡哨全是被汗冲开的粉痕,“在下当真走不动了……”

      他即便这样虚弱,脚下也仍然与我们保持相同的步速,不愿叫人看出端倪。尤其那张一塌糊涂的脸上,一朵笑靥挂在唇边尚在维持他的娇艳如花——“德性!”我骂他一句,转头看野人。

      野人神色也不太好,但他脸没神医白,大黑天的,我看不清。

      忽听徐夷又说:“小娘子别忘了,山间我可与你们有恩,那大恩大德两肋插刀——”

      这次没等话说完,野人身形一闪直接抱起了他。我咽口水,野人已身子微弓,空了只手急急往自己背上拍了两下,示意我赶紧上去。

      我照做,姿势还没摆好,野人已轻功踏起,那身后热闹再起的追喊临近,三人却早已一阵风般呼啸而去。

      等看不见身后吊死鬼般的人影,野人半路就将徐夷扔在了地上。

      神医爬起,我看野人朝着他动了动嘴唇,便问徐夷:“他说什么?”

      徐夷答:“看不清。”

      “呃。”问野人,他写:无拖无欠。

      我撇嘴,“你看似是在义乌帮我还债,可这债我是替谁背的?”

      野人当然知道我疼他,忽地伸手无比怜爱地捏了下我的小鼻尖。那边徐夷立刻嘲道:“哎呦在下眼神不好,发生何事?”

      野人拖我的手要走,徐夷叫:“二位送佛送到西啊,这荒郊野外,难不成要在下自生自灭。”

      野人当没听见,我回头看人妖怪可怜的,正想捎上,便见不远处黑洞洞的夜色里,一盏白惨惨的灯笼,半空中飘啊飘,飘到了我们仨跟前。

      “客官,”灯笼发出苍老硬朗的女声,“这边!快来!”

      我一骇,冲野人道:“完了,我们茶钱还没付。”

      ……

      卖茶的婆婆不为讨账,而是这山周百里都无甚人烟,她看我们不像坏人,就去而复返,将我们领去了他们村。

      等进屋,又是给我们烧热水,又是拿吃食。我说人间处处是温情,野人就忽然插了根手指在我手心,写:他们要徐夷。

      我一愣,野人一个眼神递过来,示意我要保持镇定,不动声色。

      于是我就不动声色地吃了很多,吃饱了睡,睡醒发现完蛋了,三人都已经被五花大绑扔上了床,不对,确切地说是炕。

      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我被人绑了都能睡这么香,不像另两人瞪大眼睛一脸黑眼圈。虽然我知道黑眼圈不能搭配“脸”这个量词,但我就觉得这样形容最合适。

      屋是茅草屋,泥土墙,刮风漏风下雨漏水;灯是豆油灯,烧出来的光就只有豆点大。而我之所以可以如此淡定,是因为野人即使发现事有不对,他还是一点都不紧张,我想茶水或口粮里应该是被人下了药,亏我还以为野人不吃是他胃病又犯了。

      本来他在野人谷的胃口就不好,除了胃病,我一度还怀疑他有生理性厌食,不论桃子野菜还是压缩饼干,他压根只能吃一两口,多了就说饱。

      所以他不中招不奇怪,徐夷也没中招,我觉得只有我最实诚。

      此刻在场有许多人,形形色色,妇女居多,有个男性不是七老八十也是哇哇哭嚎被人塞在襁褓里的。这一屋子人巴巴地望着床上三人,但不能说他们的眼神多么刁钻如狼似虎,其实他们很多人还是一脸呆呆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乡亲们哄着孩子,要不就挠头傻站着,无论绑人的还是被绑的,沉默时都有几分尴尬。

      如果是冲着徐夷,很显然,不会是冲他的长相打扮。

      而求医的话,徐夷早时在茶档上唱的那一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能显示其作为一个典型自负又名声在外的招摇之徒,是颇不具备一颗济世为怀的医者仁心的。

      我猜这村中卖茶的婆婆,也是因亲眼见识过此人传奇式的目中无人,求医心切才出此下策。至于我和野人,那是捎带着的,当野人看出事中有诈,就与我一致认为动不如静,活该徐夷被人拿刀子顶着,自作孽不可活。

      只是什么样的病能发动一个村子的人?年迈的村长伯有一把古稀花白的胡子,他刀子拿得极是不稳,虎着脸威胁徐夷给他们村民瞧瞧病。他们说这大山附近的居民岁数都不长,有些三十出头就各种疾病缠身,有些好不容易活成人瑞却长子次子、子子夭折。真不知祖坟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阴了,寻了道士也拜了和尚,后来听说成都烟花店中有位名医,就筹了许多钱让村里最机灵的两个年轻人前去求医。但鬼知道他们是不是拿了钱胡花海花,总之就有去无回。

      “这回子事啊……”神医拧着眉头想了想,他那张白粉糊了一半的脸大晚上看着可真是磕碜人。人妖想了许久后忽然“啊”了一声,“是有两个人,付不起出诊金,数月前见过一次就再没见过。”

      “你!”众人都听出话里的玄妙,这神医见钱眼开,而那两人根本没钱请他便就连自己都没面目回见家乡父老。

      村长伯丢了刀,那俩孩子其中有一个是他大侄子,他们山中小村本就男丁单薄,折损一个少一个,如何损失得起?!

      年轻一点的妇女走过来拾刀,这养孩子种庄稼的妇女手脚都利落,眼光深敛,一刀扎进徐夷搭在床沿上的手指缝里。我吓得打了个响嗝,徐夷果然是小人,忽然冷笑一声就道:“看症而已,你缚着我手脚,我如何为你看?”

      刚谁谁谁说的,你们是要看病,还是要我一具死时?难为我还真被此人的装腔作势震了一震,看来白震了。

      等三人顺理成章被松了绑,乡亲们便在徐夷所坐的床边排起长龙,我忽然曲胳膊捣了野人一把,野人转过头来。“你也去排队。”我指指队尾。

      野人皱眉,“快去啊!”我发话,把人撵了过去。

      徐夷这边正愁眉深锁,挨个地给人把脉,又看看舌苔扒扒眼白什么的,但都没有断症,唯一说过也是不断重复说的一个字是:

      “过。”

      ……

      “过。”

      “过。”

      终于轮到野人了。神医不耐烦伸出两根手指,头也不抬,就道:“伤经损肝,脾胃虚耗,别治了。”

      “啊?!”我怪叫。

      人妖一抬头,看见眼前站的是野人,登时眸光就冷了几分。

      “快。”我凑前,硬拉着野人的手往徐夷身上送,“快给再看看。”

      徐夷冷脸,村长伯也挤上来,“神医啊,咱村这病……”

      “不是病。”徐夷道,“各人脉相不一,我猜那些短命之人,即便死也非是死于同一病症。”

      “是、是是啊!”村长仿佛终于找到懂他之人,一连叠声,“可这、可这……”

      “能治的是病,改不了的是命,我能治将死之人,却治不了将要得病之人,你们是该迁一迁祖坟了。”

      “神医救命啊——!”满屋子人这便跪了一地。

      我本来对人妖是否真有两把板斧无比质疑,这回听他一总结,好像也真是看病的,而非给人看相的。否则他随便开点药对付一下也就罢了,别人还拿着菜刀围着他呢,他口口声声让人家迁祖坟难道嫌命长?

      “那其他人不行,”我狗腿地挨上前,扯着野人,“我们家的呢?”

      徐夷斜睨我一眼,“治不好。”

      “不是——”

      人妖索性就指着野人,极其不高兴道:“他坏了根底,要养,非是治。但你说他口疾难言,我看却未必。”

      我当即躬下身来,就差叩头谢恩,“神医的意思是——有的治?”

      哪知话都不让我问完,深夜里原本静谧得连鬼都不飘的小村庄,遽然间人声大作,窗户口看出去,火光冲天,一道道人头黑影将茅草屋团团包围。

      又来,这人妖是哪冒出的祸害啊,怎么走哪都不太平?

      村民们大都慌了神,他们平日没见过大世面,绑票不专业,肉票都供得好比弥勒佛。这时个个紧盯着那扇闭合得严丝合缝、但不知哪一刻便会被彻底碾压的瘦柴门板。

      风雨欲来前的平静,屋内风声鹤唳,屋外严阵以待,野人垂着眼挨近我身侧,神医翘着二郎腿,直到一声极其干爽清脆的喊话传来,大意是:屋里的人听好,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劝你们放下武器乖乖投降交出神医伏罪不杀。

      村长伯反应过来,忽然跳起扯了茶婆婆家的白色帐子,用力一拉撕出块白幡,窗户口大力投抛出去。没多久门被破开,一水服装各异的武林人士鱼贯而入,众目睽睽下举着火把,将人妖神医恭敬请了出去。

      徐夷临走时头也不回,我前一刻还跟他好好说话呢,这会儿来了帮手,人家就当不认识我了。

      想想相遇以来这人大致的表现,也对,不涉及他神医专业,他还能故作妖气,行为举止忽悠扯淡。可如果静下心来看他的眼,其实不难发现那一双将笑意浮于表面的黑涔眼瞳,背地里全是拒人千里的冰冷深藏。

      别人跪地求医他不医,那刻那种“我可掌控生死,但我规矩在前,偏偏就要由着你死”的模样,或许更贴近他本身性格的凉薄。

      然而萍水相逢他也曾倾尽全力,山崖上仗义出手,我又不觉得那全都是假仗义。

      总之,我不认为自己知其姓名、与其搭上过几句话,便是被他高看了。人妖没有高看我,甚至,他或者从未把我与野人当作相识。

      想来就头痛啊,野人的嗓子难得有点希望,这人又给跑了……

      再一回头,见村民散去的屋子里,野人极其安静地、也不需任何人督促地收拾起床榻。

      屋子本是茶婆婆的,因为绑架神医连累我与野人被误中副车,老人家自觉汗颜,便主动邀我与野人留宿,当是告个罪。

      我这时上前,问野人:“你怎么看着不太高兴?”

      他正铺床,想也没想,摇头。

      “你不想自己能说话?”

      他还是摇头。

      “想还是不想?”我问。

      野人转向我,折腾了整日,这时真的是倦容难掩了。“能说话,很好。”他以口型道。

      “自然好。”

      他又缓慢道:“见你与人说话,也好。”

      “你吃醋了?”

      他摇头,还是毫无声息:“羡慕。”

      “长进了,两个字既解释了为什么不高兴,又回答了我的问题,可是你的心情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

      野人还是两个字概括:“太夜。”

      “野人……”我从前抱住他的腰,“你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什么叫伤经损肝脾胃虚耗,怎么养?”

      他拍拍我肩膀,示意没事。

      我也没法在半夜三点与他讨论,熬夜透支身体,何况我还被迷晕过,野人估计眼都没合过。

      胡乱洗漱一番便上床窝进野人怀里,这还是穿越以来头一次有瓦遮头。想着与野人走出深山的第一日,他其实并没多少欢畅,始终都是迁就着我。

      我虽然也觉得谷外并不像我想象中的和谐,人人尚武,杀人又绑架,但却不后悔。

      野人谷里无论野人怎么满足抑或欣悦于我的到来,他始终都是在消磨自己的人生。他没有目标没有志趣没有他自己,他唯一有的只是耽于现状的满足,甚至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如果我在他身边他为了要实现护我安好的诺言,不让自己有半点差池,但如果我不在了呢?

      很突然,我不想这么快找到回家的路。有些事很好猜,我之所以能够穿来穿去,关键还在野人谷里,否则第二次完全可以来到同一时代的不同地点,为何还是回到原点?显然我能猜到的事,野人多少也会懂得,他一开始那样坚决,最终还是妥协带我出谷,是否有一部分是其中的原因,是否也会怕我离开?

      翻身正面朝向这人,他睡时的呼吸轻微且悠长,很难得,我见过的多数男人,到了这时都该呼声震天。

      可其实他能闹出点响动也好,幽光里那样惨白虚幻的脸,我忍不住伸手,野人就在那一瞬间睁眼。

      “呃。”我小惊一下。

      他动臂将我搂紧,令我将脸埋在他颈窝深处,什么也不做,依旧睡去。

      “喘不过气了……”我叫,“野人。”

      他也不理。

      ……

      当神医这种高稀物种由视野中退场,整个世界都变得再清净不过。

      原本世上的日子就是平淡又无趣,哪那么多跌宕起伏。

      眼下的这座小村,地处山阴与山阳夹缝,沟谷葱郁,清溪澹澹,春来偶雨,烟笼雾绕。

      我因为连走三日山路,好吧刨去那些在野人背上的,怎么也有两日,因此一身皮酸肉痛,实在多一步也走不动。所以照野人要求哪也不准去,只准好好在村子里休整,否则他便也不会实现我那些奔赴成都为他寻访名医的治病计划。

      然而我歇着,野人却整个一劳碌命。

      两人大山里来的,自不然身无长物,卖茶的婆婆让了屋子给我们,野人便替她干点体力活权抵食宿。但这还不够,他还要随村民去附近的市集运货赚盘川。

      理由是他是男的,就算出了山谷就算他对眼下这个人世全然陌生,一切的规矩技艺甚至如何与人相处,他全都两眼一抹黑,但始终改变不了我好好躺在家里由他供养的事实。

      我越听越觉得自己像吃白食的,野人抚我后脑勺说全都是天公地道。

      便是这日,野人给我买了套新衣裳搁在床头,我美滋滋地烧水沐浴更衣,忙活了一早上。

      裙子是上衣下裙外加长袖褙子的式样,对襟系带,明黄色,眼光不算差。

      我打扮利落去寻人,这时节野花都抽出心蕊,春光明媚,各地点点簇簇。行至村尾高流小瀑,水声胜禅,一转角见到一颗老树横断,野人站在那溪影之前,粗布白衫,流水照影,简单清净至极。他身形很好,很瘦,但骨架开阔,撑得起衣裳,因此粗衣挽袖,一条墨带束衣,已足见其气势,已不需多一物点缀。

      我走过去,他回过头来。

      阳光投下,将野人的眼染得洞彻明亮。

      他将我看得老大一股羞赧,便开口问:“你喜欢黄色?”

      他答得极是讨巧:我喜欢你穿黄色。

      他发髻终于梳了一次对的模样,没有半丝凌乱,额头光洁,只有极细小的发丝迎风招展。这时看他,也终于有了古时男子的气质温华,目中光晕流转,他神情认真地将我打量不休,直至我推他,他才无声说了两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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