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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途生龃龉 ...

  •   人妖临走时,恋恋不舍地回了两次头。

      第一次我冲他招手,他回给我一个媚眼,眼波一丝丝的,别提多诱惑人了。

      第二次他表面上仍然是回眸望我,可女人从来不缺直觉。“那人妖别不是看上你了?”我手肘往身后去戳,结果戳了个空。

      回头,野人冷鼻子冷眼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赶紧追,“怎么了亲爱的?”

      我不确定自己是哪里得罪的野人,本来一点小事,走了一路却变得大发起来。

      山间多壮丽,海拔高自然风光好,可惜身边没人应,再好的风光都变得黯淡起来。

      远山湖泊,腹地花海,我深吸口气,指着天边那块云,“野人你快看,有彩虹!”

      结果人家心不在焉地瞟了一眼,点点头,我讪讪。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我悬崖是让人背上去的,下山仍然赖在野人背上。因为这山实在是麻烦,它不仅高,问题是它多,一座山头又一座山头,一片树林完了再接一片草原,一会儿太阳出来脱衣服,一会儿大风刮过穿衣服,我没走两步就被折腾得全身乏力,野人索性默默蹲在我面前,我默默爬上他的背,“瞧你别扭的。”我心里嘀咕。

      天黑都没走出山区,找一片能见夜空的阔地,我从背包里翻出野外蚊帐,一只矿泉水空瓶。

      叹气,“唉……”长长地叹气。

      经过的路上见到一条小溪,我起身想去溪边取水,这时月已上中天,没走几步便被野人一把拽住。

      我暗中偷笑,脸上却要装作毫不在意,只觉得被野人攥住的手,手心处一阵微痒,心里到底有些触动。

      可知错了?他在我手上写。

      我看向他,月色下野人的眉目有些模糊,眼神亮亮的,比什么星空明月更叫人看了惬意。

      我低头,装认错。

      野人又写:哪里错了?

      “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噔一下,野人戳了我的头。

      “痛!”我反抗,看到他拧着眉,是真的有点生气,便再次低下头,“不、不该喊你情哥哥……”

      噔,又一下。

      “不该跟陌生人说话?”

      噔——还有完没完?

      “野人……”我扁嘴,“你打我吧,以前有部家暴剧,就叫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这次半天都没动静,过了好久他才伸出手,指尖上前轻轻一勾,便将我连脸带下巴,整个给勾了起来。我知道我现在应该两眼垂视,电视上美女被人调戏什么样,我就该什么样。

      但是野人在笑,我瞪大眼睛,野人笑得好看又无可奈何,一道眸光像盛满了水,他笑着拉起我的手,在上面写:我叫你放手,为何不放?

      是那件事?我恍然大悟,“放手你怎么办?”一句话顶了回去。

      野人瞪我,他现在都懒得说话,直接一瞪就将意思表达完全了:你不知道危险吗?

      “人家不是紧张你吗?”我缠他。

      他便又写:我叫你放手,自然能够自救,你不放手,我却不敢妄动。

      “那你不早说!”我推了他一把,“你还生半天气,好心当雷劈,亏我那么好心!”

      别过眼,胸闷,不吭声。

      野人在我背后写:怎么?

      “你说怎么?! ”我瞪他,“我是真的怕你摔下山,结果你却嫌我狗拿耗子,我就是小狗,我多管闲事好了吧!”

      野人皱眉:你以为,我因此生气?

      “爱咋地咋地。”我哼哼。

      他真再不解释什么,伸手拿过我手中的空矿泉水瓶,转身去河边汲水。

      等他回来,我没消气,他也看着一肚子脾气。两人分工协作支好蚊帐,我拿饼干给他吃,他接了,没吃。

      我独自进蚊帐,喷杀虫剂,拉下帘子,躺下闭眼,硬睡。

      肚子咕咕叫,猛地翻身坐起,“死野人!”我委屈,“欺负我!我怎么了?哪做错了?让你整整一天不理我!没爹亲没娘疼没人爱,现在你也不要我,我就是条可怜虫!”

      野人拱进帐子,“尼奏凯!”我背身转到一边。

      这是单人帐啊,他伸手将我揽进怀里,搂住了不丢手。

      “混蛋!”我咒了句。

      虽说蚊帐是透明的,但是夜色是黑暗的,浮云避月,野人什么脸色我是真看不清了。

      他微微叹气,在我手中写:你到此刻都不知我气什么,我气你自以为是,有了凶险不知躲避,更不知悔改。

      “你又知道我气什么?!”我忿道,“你就知道说我危险,那你有危险的时候我看着不管吗,我不心疼吗?!”

      可信我?他在我手上写:信我,便护好自己。

      不二话,他果然没有多写一个字。

      “鬼信你!”其实心里还是开心得紧。

      他将我抱起来,我跪在他腿上,帐子是个蒙古包的造型,因此我能跪得笔直又高耸,他则由下方微微仰视。

      我低头亲在他唇上。

      这副嘴唇,温度像清泉,弧度像山岚,他伸出舌尖,轻轻舔我的小虎牙,又在我嘴中搅荡一番,温柔且缓慢,细致且绵长。我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外加满帐子杀虫剂淡去的味道,像久远时光中、那些小时候、夏日里、奶奶扇扇子、户外洗澡盆、板凳上搁着大西瓜……那时候角落里的全无敌杀虫剂,就那般静静地散发着温和的香气……

      如今还有野人发梢、营养发膜造就的椰子气,“好香……”我舔他嘴唇。

      他似乎是笑了,攥着我的手,狠狠啃了我一口。

      ……

      隔日早上,我又犯了起床病。就是人都醒了,躺在床上,翘高了腿,翻着手机,死赖着不起。

      这回躺的是野人,翻的是iPad。

      这iPad自从带来就没开过机,输好密码定睛一看,感叹:这东西没啥好,就是电足。

      “昨天那人妖怎么说的?”我问野人,“宋室景德……”

      景德元年——野人手指在我肩上写。

      “行了。”我怕痒,“找到了。”

      他看着我,对iPad倒是一眼不看。高科技啊,野人,咱的好奇心呢,我腹诽。

      不过还是谢他给我提来的旅行包,也谢谢我把机身包进姨妈巾,没被野人高空掷物给摔碎。

      “过来看看吧。”我把他头拽低下来。

      公元1004年,景德元年,宋真宗赵恒年号,宋太宗第三子,在这一年,历史上记了一件大事:澶渊之盟。

      如果这正是将要发生的历史,那么今年年末,辽人便将牧马南下,对宋开战。

      主战的是电视剧杨家将里赫赫有名的契丹萧太后,只是杨家的光辉时代早已过去,这一仗打得很诡异,丞相寇准主战,当今天子御驾亲征,两军交战于澶州,战役大捷。但是事情还没有结束,获胜的宋人向辽人承诺,每年输送白银十万两,绢帛二十万匹,作为停战协议,史称:澶渊之盟。

      没把iPad往下拉之前,我真的不知道原来宋初还有这样一场战役,御驾亲征非同小可,而打赢的人给打输的送钱,更是无限趋近于2333。

      好吧我不做评论,因为这件事后面还有一句话针砭:后世来看,它(澶渊之盟)虽然有些可耻,却给宋辽边境带去了漫漫百年的和平,因此不能说它是完全不具意义的。

      而且,它很重要。重要到这个叫做中国编年史的app上,可以没有杨业潘仁美,没有开封府的包青天,朱仙镇岳飞退兵只字不提,却用了半个屏幕的空间向我解释何谓澶渊之盟。

      要知道这只是标题下拉,还不是全文检索,可见其废话程度,已经不亚于陈桥兵变、杯酒释兵权了。

      “澶州在哪?”我问野人。

      他细看我拿给他几千年后的中国地图,然后神准一指,就指上了河南。

      “那咱别去那。”

      他点头。

      “你相信吗?”我奇怪,“我说年底有战乱你就信?”

      他诧异:自然信。

      “那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

      这回野人顿了一下,片刻后拿手指写:知其发生,可阻其发生?

      我摇头。

      他写:那便罢了。

      “等等。”我拉住他,“你简体字学得不错。”

      野人点头,毫不骄傲。

      “那你帮人家一件事呗。”我赖在他身上撒娇,“帮人家把这宋室一段的历史抄到纸上,抄两份,好不好?”

      野人看一眼iPad,似有犹豫,但仍然点头无声道:好,空时帮你。

      ……

      三日后,体力耗尽,走出绵延高山。终能在傍晚时分,见到千顷草甸的广阔接天,我揪着野人袖管,狗一般被他拖在身后。

      远处暮云如鳞,再无高山世界一览无余,脚下顺出去是条依稀可辨的土路,不远处,好像专为我天造地设一般,分叉路上开着家茶寮。

      茶寮的档主是位老妪,远远瞧见我与野人的打扮,呵呵一笑问:“遭劫了吧?”话音听着怪怪的,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见我茫然,对方大概换了一种相对易懂的官话,事实上也需要我强大的语言天赋配合。

      我随后坐在长凳上,与野人挤作一团,吃着茶,问摊主眼下自己到了什么地界。

      “蜀地啊。”这回我听懂了。

      “四川?”我转头问野人。

      野人答不上,我握拳,难怪那么多的山。

      然后自打我与野人坐下,这山前郊野的小路上,就一波一波的过客前来打探,全是要找一个模样怪异、男身女相的高挑精瘦之人。

      我一听,这不人妖形容词吗?

      抿茶又看了野人一眼,发现他喝光茶水却没叫再添,真可怜,我们还没想好怎样付账。

      而这方寻人的过客刚消停会,那边我们出山的相同方向,一个叫满世界望眼欲穿的人物便意态惫懒地被一个彪形大汉由山中背了出来。

      原来徐夷不是自己一个上山的,难怪,我还想他一袭红衣美服怎么在大山里面待那么多天,再一看,那背他的大汉脖子上可不是吊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十成十跟野人挂旅行包又驼我是一个样。

      人妖近处时便下地自己走,迈着细步,新换了件竹林幽雨的青绿罗衫,墨发仍旧由一根长簪收归脑后,见到我时敷满香粉的脸庞粲然一笑。

      “好巧。”他一说话我就觉得这事不巧了。

      远处群山相叠峥嵘起伏,那么荒凉又广阔的山脉,无端端进个病娇就算了,怎么就那么凑巧叫人妖撞上了我跟野人?可又一想,这事不对啊,我跟野人决定出谷是随机的,这人要真针对我们,除非他未卜先知,要么就每日在大致方位上逛个几来回,运气好说不定也能撞见我们,可谁闲着无聊几座大山里埋伏一个野人?

      绝对是阴谋论,我自己感叹了一番自己的脑洞。

      人妖大叔看似也要喝茶,于邻桌侧首落座,跟随他的壮汉便门神一般站在了桌旁。

      “这位是?”我问。

      “护卫。”人妖答得理所当然。

      我喷茶,想你还挺矜贵的。

      这时人妖望了眼野人,野人颜色淡淡,埋着眼,理也没理那道视线。

      我觉得这叫徐夷的人妖真要对我家野人产生点什么想法了,不然一而再再而三“求你望我一眼”的眼神,究竟系从何来?

      我想了想,引出话题:“大叔你真的是去山里锻炼身体吗,那山上的太阳要把你晒出高原红可怎么好?”

      “何谓高原红?”

      “就这样,”我比自己腮帮子上的两坨,“红红的。”

      徐夷认真思考一番,“甚美。”

      话题无法展开,不能怪徐夷啊,怪我扯什么高原红。

      一旁野人声息沉闷,我觉得奇怪,忽然想到他之前让我猜他为何生气,我给出的选项好像有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问题就在于此,我灵敏的直觉告诉我,每次我跟人搭话,虽然统共就只有两次,野人似乎都不太高兴。

      正想着要找个机会好好跟野人沟通一下,那方才于此地转过了无数圈的寻人人士,目标出现,便齐刷刷同一时间涌了出来。

      那寻人的也不着急,就只将我和徐夷喝茶的茶摊团团围住,等过了不久,远处一阵嚷嚷:“夫人来了。”

      便是一款华丽丽的轻型软轿,穿越人群款款而来。

      天色转暗,旷野风大,那轿子停住,大风一瞬便将轿帘卷起,只见一名暗紫华衫的美妇人由其中走了出来。

      妇人如此排场,想不到下一秒的举动却是出人意表,竟然一步奔上前来,“咚”一声,当着徐夷那桌跪了下来。

      这时冲好茶的老妪正过来给人妖送茶,未做准备时见到这呼天抢地的前奏,吓得手脚一抖,差点砸了壶。

      美妇人跪地之后先来了场无语凝咽,啥也不说,单纯抹泪。而她身后的一群不知家丁仆从的,淅淅沥沥,不久功夫竟全都跟着拭起眼角来。

      等哭得差不多,那妇人才冲徐夷所在一拜到底,“徐神医,奴家非是要扰您出行,只是家中那位实在再拖不得……您是当世华佗扁鹊再生,定有那济世为怀的菩萨心肠,万望您行行好,随奴家前去瞧上一瞧,便是多少诊金都可商量。”

      话落跟着又是深深一拜。

      这回我有些明白了,原来这外观看来不靠谱的人妖竟是个大夫,怪不得来头不俗的美妇人上来就要拜他,毕竟万事之中人命为先,便是富甲一方甚或坐拥天下者,都也耐不住一夜的拉稀流鼻水。

      反观这被人又跪又求的人妖,莲花指,指尖捏着粗瓷造的茶杯,倒比方才还要悠闲淡定。

      人妖身旁的壮汉更是目不斜视,眼皮都不眨,可见已习以为常。

      这边别人都要哭爹告娘了,人妖搁下茶,悠悠摊开手,暮光中观赏自己十根白玉一般的手指,他的手指可真是白,又白又纤细,金色光圈中几乎就要透明起来。这样的一双手让我想起自家的野人,那也是手,怎么就千疮百孔残缺走形,两相对比,尤显得这人妖装模作样。

      医者父母心,将心比心,跪地的女人都已经“哇”一声嚎啕恸哭起来,边上几个劝慰的家丁丫鬟也是不住地伤心抹泪,所有人都兀自神伤,连卖茶的老婆婆都看不过眼送了一人一杯大碗茶,偏偏只有那个安坐着晒手指的人妖,忽然来了句:“哭够便滚。”

      刷地下安静,落针可闻。

      我都有些发懵,更别说妇人泪眼残妆,抬起头,“神医您……说什么?”

      “你既知我出行最恨被人打扰,便该懂得上门求医的规矩,烟花店前随你哭喊,此刻却莫要在我面前碍眼。”

      “可是——”

      “我说我出门从不看诊,”徐夷口吻愈发冷淡,“你可是听不懂人话?”

      “妖人!”这刻终有人再按捺不住,冲出人群斥骂,“毫无医德,算什么大夫,良心都被狗吃了,你根本连人都不算!狗都比你有良心!”

      “良心?”徐夷便笑了,“那是什么?”

      我甚至都以为他下一句要说“好吃吗”,结果他只沉下脸色道:“若要找有良心之人,天下之大比比皆是,但烦请你们走得远些,不要痴缠着没有良心的我。”

      “拽死。”我忍不住评论。

      人妖向我看来,莞尔。虽然那根本都不算笑,单只回我揶揄,故作姿态。但不知为何,近处看他,又觉那脂粉涂得再厚再艳,都不及一道太过清醒的眼神,一瞬压下了所有违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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