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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出谷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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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与野人相处,我开始时不时身心俱痒。
这人模样生得不赖,又赶上个言听计从的好性子,心思还细,我挑一挑眉尾,他都知道我要打哈欠还是剪指甲,这种人不是男人我都不介意,更何况他根本就是个男人。
可惜他自己不觉得,我花了心思在他身上,每天摸啊挑逗啊搔他脸颊啊,他受之泰然。
渐渐地我也就不当他如珠如宝,其实人还是那么个人,只是一时少了胡子,新鲜感骤强,我又着实被惊艳一下,才有了忘乎所以要将他一举擒下的想法。
但我也不讨厌与他平实地相处,只是时间长了,难免会熟生了解,了解生亲密,亲密生随便,随便生冲动,冲动是魔鬼。
我是一个不会在自家人面前收敛脾性的人,我当野人是自家人。
我开始缠野人带我出谷,因为他有一次松了口,说真想出去,也不是全无办法。
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我在睡到酥麻中醒来,醒来第一眼看到野人,就冲他说:“那啥,今天我生日,送我礼物。”
野人正在叠床单,闻言回过头,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农历生日。”我补充。
他背着身,似乎叹了口气,到底没有把床单叠利索,就丢了手,回头把我手腕拿到我眼前。手腕上有手表,手表上有日期,今天三月三,我生日是六月六,差得很远。
“你烦死了!”我抽出手,“我想出去出去出去啊,这里无聊死了!”
野人没搭声,对于出谷问题,他向来不带含糊,他也向来不喜欢我把那种对外面花花世界的向往挂在嘴上。为这事,两人没少闹过架,但我无所谓,跟自家人不吵架,那还是人吗?
“你不就怕我跑了吗,”我不爽,“我还怕你跑了呢!”
他没理我,等我把这股起床气撒完,一准消停了。
他和我,已经习惯把对方当成老夫老妻,倒不是因为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太长,而是这山谷里的生活太清淡,淡得都能飞出鸟来。
所以就会显得时间尤其长。
我也是实在没事做,就跟他赌气,不吃早饭。要知道我以前在家在学校,是那种二十四小时不能断开互联网的人,不然我会觉得特没有安全感。
我更是一个写论文都要看电视的人,你让我现在与世隔绝,还是跟一个哑巴。
野人有点烦躁,搁下手里的野菜汤,在地上划拉,完了拉我去看。
我一搭眼,看他写的是:外面,不比你心中所想。
“你又知道!”我瞪他,“还是真想起什么来了?”
他摇头,“青山。”这是他第一次用口型叫我青山,不是“孙青山”。
“若是选,”他无声道,“你选随我一起,留在此地;还是,宁愿分离,也要出去。”
“选你妹!”我瞬间就暴躁了,他这不是在交流意见,他这根本是威胁!
“你是一棵树,外面是森林,你说我会不会那么傻,为你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
他脸刷一下就白了。
野人不是个真没脾气的人,他脾气上来了,会灰常可怕。
这时候他把手收在下面,拳头都攥得青白。
就像我早已不跟他客气,他在我面前也没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他心里清楚我是孙青山,不是笙桓,先前的颠倒错乱患得患失,现在全没必要。
我已经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了,我希望他能正常给我看。
但显然我高估了他,也高估了自己。
“要走,”他张了张嘴,唇边是清清楚楚的四个字:“我不留你。”
“你说什么?!”我忽然间懵了,“你再说一遍!”
他瞪着我,不再开口。
“野人,你、再、说、一、遍!”
他还是不吭气,脸煞白。
我本来不是真生气,但他一棍子挥过来,到底有点伤人了。
“好!”我猛地站起,一脚把锅碗瓢盆都给踹了,几步就跨出去。
但一共也就跨了几步,又被他从后面一把抱住,勒得快要断气。
我没反抗,他后来的解释是:外面不安全,他不明白我为什么就那么不喜欢这个山谷,这段日子他过得很开心,他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比此刻更开心的时候,他有些怕。
“小样,怕什么?”我窝在他怀里,觉得委屈。
怕你不安于室——结果他给我写。
“找抽啊!”
他变得萎顿起来,“青山……”他比着口型,“去何处,都好……你别……”
他话还是没说完,但我明白,我别不要他,我别甩了他,在两人抱成一团永不分离的基础上,他还是妥协了。
又痴缠几日,他决定带我出谷。
临走那天,山谷里风光怎么看怎么旖旎,那风吹绿地,树海波涛,外星深坑,烟水缭绕,我竟有些不舍起来。
两人来到自定义的“一线天”前,那是一处峭壁夹缝只容得下二人贴面的山体,虽然是个倒三角的缝隙,越往高处相夹的峭壁就相距越远,但野人凭他多年野外生存的经验,认为这是二人轻功加攀岩出谷的唯一机会。
当然,野人自己肯定问题不大,但当我把旅行包挂上他胸前,自己再三米外加速嗷的一声扑到他背上,砰——他一下跪了地。
“亲爱的你没事吧?”我压在他背上满满关切。
野人果然沉默了不少,我问完他也没反应。对一个哑巴而言,沉默并不是在嘴上,而是表现在他与你目光接触或是肢体碰撞的每一个细节上。
这时候如果换做平时,他会跟我闹一阵,或是回头瞪我一眼,但我把他压倒在地,他却老老实实爬起来,让人觉得不爽。
“我怕。”我说,其实一点都不怕,“我有恐高症,我怕摔死,野人我怕!”
他没脾气,拍拍我的手,此时我已挂在他身上,所以他在我手背上写:莫怕,虽无内力,轻功尚可。
而且他字是倒着写的,以便我能正着揣摩,我觉得我要爱死他了,就掰过他的头,用力亲了他一口。
他石化。
“野人,我好爱你。”
他忽然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
野人背我出谷,老实说,前后两大累赘,他再是身轻如燕轻功了得也施展不开。
结果还没爬到两层楼的高度,他砰地一声就把旅行包给扔回了谷底,我叫了一声“ca!”他没理。倒是还好,最底下一层全是我姨妈巾,估计缓冲足矣。
只是儿子啊儿子,不知咱娘两有生之年还有没有这个缘分再聚首。
放弃我儿子,野人速度果然翻番,连着好几分钟施展手足并用壁虎游墙功,他都不带唤气的。
最后一层高度,他简直连双手都放弃了,直着身子拖着我屁股,一路登壁踩踏,就飞上了崖岸。
我深吸一口谷外的清风,阳光刺眼,只是落地时还有些头重脚轻,探头往山崖下一看,妈妈哎,我害怕。
野人把我放到了地上,转身就要回头。
“你哪去!”我一把把人拖住,想他难不成是争不过我,送我出山谷,结果自己却还是留恋山底。“不要这样啊!”我抱着野人哭嚎,“不要丢下我啊!”
野人一回头见我抱着他大腿,一脸惊恐结果没绷住,嘴一瞥就笑了。
他扒开我的手,写:取包。
我一愣,想着那方才一眼的山悬一线云烟无底,头脑乍晕,登时把人拽紧了,“别去,包我不要了。”
野人疑惑,又低头在我手上写:无妨,盏茶功夫。
“我说不去了!”我瞪眼,“那山直棱棱陡得跟什么似的,旅行包里不是大特价就是大减价,哪能跟你比,你要出点什么岔子我就跟那包没完,你听懂了没!”
野人无奈,摇了摇头,口型道:“不会有事。”
“可是——”我话还没说完,他倾首便在我额上印下一记,我心里咣啷一声,想这是亲上了,想这人嘴唇可真软啊,冰凉凉的,触感棒极了。
野人亲完我,又拿口型道:“值得一试。”
我傻呵呵问:“什么值得一试?”
为你值得一试——他果然无比了解我心目中的标准答案啊。
我于是在山崖上等野人下谷,闲得无聊又在四周小范围晃上一圈,发现没有人烟也没什么标志性建筑,但是四周群山合抱的景致很是壮阔,远处更有隐隐雪山,流泻天光,就人都被那高挂天边的日头晒得暖洋洋的,所以即便山间清凉,我单衣单裤仍旧hold住全场。
而后又等了许久,发了半天呆的我才自深崖中看见野人以一个小黑点的形式慢慢出现。然而我刚一兴奋,却发现那小黑点变近与上升的幅度似乎有些不对劲。
这人刚是不是骗我的,我突然就觉得狐疑,他是不是故意逞强,知道我舍不得旅行包,就完全一副本人轻功特牛X的轻松样,逮着那山崖穷折腾。可其实崖壁直耸,爬上一次大半个钟,更何况是爬下去再爬上来。
更何况我儿子旅行包的重量,其实并不比我轻,我有罪。
到这时野人已经离悬崖边很近了,我屏息,看野人伸手把背上的旅行包往我脚边一扔,以为他跟着就要跳上来,谁知他脚一滑——
“亲爱的别怕!”我飞扑过去,立马把野人的一大把头发紧紧攥进了手里。
这恐怕是害人吧,我看着野人被我揪得绷紧的头皮与几要渗血的眼眶,于是心下一横,啥也不管就把自己往外探了出去。
这回借着头发,彻底抱住了野人的一颗头。
眼看野人整张脸被我埋在事业线中,他好不容易挣出来,无声,却喊得那张脸都要挤出血来:“退回去!”
“不行。”我摇头,“你这个地方滑下去根本就没着力点,轻功使不出,得掉回去好大一截才能借上力。”
他一愣,就缓下神色:“无妨,我……”
“都到这了,让我拉你,我慢慢的。”说着就开始使力,可野人实在太重,这还是我第一次发现。结果我的脸估计都要涨成猪肝了,野人没拽上来,反倒我手一哆嗦,人又往外滑出一段。
野人看似真急了,红赤着脸比口型:“快放手!”
“怎么放啊,”我哭腔,“你掉下去万一摔坏了呢……”万一没力气爬上来呢,凭这人这种倔脾气,我敢打赌他绝对不会等力竭后稍作休息,而是怕我担心,不管不顾地勉强自己。
见我不放,野人叫不出声地大叫:“孙青山!”
“你别动,我抓不住你!”
“孙青山!”他喉咙里都接连发出“啊啊”声,我心里一动,忽然觉得那极为艰涩沙哑的“啊啊”中,其实竖起耳朵自信分辨,竟若有若无地藏着三个截然不同的音阶。
“野人你说得出话?!”
这人却哪管我多惊诧,只顾冲我使劲摇头,嘴里倒真想说点什么,可是他说太快我完全看不懂。
“我还不信了——”想着事情还没有到绝境,我努努力,一定要把人拽到身边。
结果是这边豪言壮语没发完,那边山崖上就传出一道媲美天籁之音的打趣:“哦呦嗨,这二人拉拉扯扯的真好兴致。”
然而那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我身后近了却立马又远了,我头也没回,大叫:“回来!”
结果没声音。
我改腔换调,“壮士——救命啊——!”
这才没过多久,一个红衣绾发的馨香男人忽然走来我身边。
我仰头,由脚底下看人,手里还死搂着野人筋疲力竭,因此早已头晕目眩。唯一只看得清那万丈光芒下从天而降的男子,鲜衣翻飞犹如残阳浴血,长身玉立犹如天神降凡。
伟岸啊!我在心中呐喊。
然而还没过完一秒,对方的脸焦刷地拉进——我天!只觉全身猛烈地打了个哆嗦,面前便已对着张施满了香粉、粉白粉白的胡茬子脸。
我刹那冻结,一时看着对方喉结,一时又看着他眼角褶子里的粉渣与白灰,这尼玛哪家跑出来的人妖啊!
估计是我的反应太呆滞,与这人尚显深邃的一道眼神对视不过三秒,对方喀嚓一笑,我胃里一阵翻滚——完了,那脸裂开了。
事实证明人家是冷笑,人妖边笑边问:“小娘子还要不要我救命?”
想说gun,脱口:“要!”
于是他也不罗嗦,冷笑犹甚,却光手撸了袖子,花擦!那一截如粉瓜嫩藕的小胳膊啊,我看得人又垂涎了。
接下来好不容易,在我与路人的协同与不懈努力下,我、野人、人妖,终于三个人一起滚上了崖岸。
没错,都是滚,都是把吃奶的劲使上了,你拉我,我拉他,滚做一团。
野人反应最快,起得也最快,我呼哧呼哧喘气,四仰八叉躺着不动,直到他前来接驾。
结果我都起来了,才发现另一边石草堆里,那路见不对仗义出手的人妖弓着脊背,正蜷身缩在地上打颤。
“这怎么了这是?”我走近,然而刚要伸手检视,手肘便被野人一把拽回。
“他没事吧?”我挨着野人,只能远距离观望一下自己的救命恩人。
而这一看,且不说那人流云曲裾的一身红衣,单是那脑壳子上一根单钗绾出来的斜髻,就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家的男孩纸。
再加方才一阵混乱,那人揉乱了衣衫,散落了鬓间的几缕青丝,垂首轻颤又透着几丝凄凄切切,根本也该是个清秀至极的男孩纸。
可是当对方扬头,我捂脸,太毁三观了。
人妖哆嗦完毕,便撑地,且晃且柔弱地起身,拢了拢发丝,又扯了下衣襟,遮住那颈间风情万种的迷人锁骨,白惨惨的脸讪道:“真是多管闲事啊,有人方脱了难,却连扶上一把都嫌硌手了。”
“怎么会?”我赶紧陪笑,“小娘子我见恩公不适,怕一碰您您就散架了,到时我的罪过可大了。”
“诡辩。”对方声音哑而低沉,倒是极动听的男声,此刻笑问:“怎么,二位青天白日的,方才在此玩什么呢?”
“玩命呗,这不是走路没长眼,失足了嘛。”我解释,然后问,“可大叔您呢,这荒郊野外的,您这身子,也来玩呢?”
人妖又笑,眯起的半翘眼角,虽也阴阳怪气,但辅以他尤为黑白分明的一道眼神,竟也有一霎那间的沉敛锐利。
“在下徐夷,来此盘山,锻炼体格。”
这可真是你看我我看你的胡编乱造。我这边也报上姓名,那人妖就问我身后的野人,“这位是?”
“野人。”我抢答。
野人于我侧目中冲徐夷略微颔首,面无表情。
“野人?”徐夷琢磨起意味,又上上下下打量野人一身于他而言的奇装异服。我看他真是忍了又忍,最后彻底没忍住,问:“萍水相逢也算有缘,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恩公哪里话,”我又抢,“他名字艰深不好念,平时就叫野人。”
“那他是你——?”
“我哥。”此话一出,顿时就感觉野人一道火辣辣视线,一侧直射我的脸。
我这不是话还没说完吗,真不禁逗,于是忍笑补全:“情哥哥。”
徐夷的脸色惊异到恍然大悟,我再一扭头,却发现野人野人面膛惨白,明明都转得那么快了,他竟然一时半会还没缓过来。
“原来是小夫妻。”徐夷的一双眼,刚才开始就彻彻底底长在了野人身上,我猜他下面绝对没好话,果然:“为何你家、情哥哥不说话?”
“因为——”我偷瞄一眼野人。
“是个哑的?”结果徐夷替我答了。
“你——”
“错了错了。”徐夷赶忙手举面前来回地摆,“在下错了,人前不揭——”他被我瞪得噎了下,“在下错了。”
无论如何,我还是认认真真给徐夷道了谢,抱拳鞠躬,“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结果,结果徐夷给我回了个万福,卧槽!
我一激动,头脑发热当场脱口而出:“大叔您救了我家情哥哥,要是以后有个头疼脑热一万万一,千万别跟我客气,我肝脑涂地两肋插刀——”话没说完,登时就被野人一把拽到他身后,结果他堵在我面前面朝人妖,两人面对面,似乎野人用口型说了什么,人妖一脸胃疼,闹得我点起脚尖,也没能看出野人嘴唇怎么个动法。
徐夷道:“那便不打扰了。”
“等等。”我扒着野人衣裳探头,“有个问题,今年咱们大天朝是哪位圣上文治武功、一统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