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洵江柳》折予风

8、肖致和＆陈洵

　　肖致和走后没多久，陈洵换了一身衣服，独自去了一趟陈家村。

　　他穿过破破烂烂的平房，转角走上一条泥泞的土路。

　　路蔓延得很长，伸向村庄深处，但这条路两侧都是几十年前的土砖房，有的墙被大雨冲刷得倒塌，遮遮掩掩住半间屋子。

　　这些残骸就一直就立在这儿，没人去收拾，逐渐荒废。

　　一阵风吹过，带起些许尘土，扑向陈洵。

　　陈洵被呛了一下，抬头掩住鼻子，轻拍一下。

　　他来到一间旧砖房前，木门在风吹雨打下，出现裂纹，上面的漆料也褪去大半，门上贴着的年画也只残留一部分。

　　他从裤袋里拿出来一个透明小袋子，里面放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沾着一些泥土。

　　陈洵环望一下四周，没有人。

　　其实自从这片荒废后，没人安摄像头，也没人敢来，特别是经历过陈少卿家那些事。

　　陈洵掏出一次性橡胶手套戴上，从小袋子里掏出钥匙，另一只手抬起门上生锈的锁，慢慢地。插进去，还好还能开门。

　　他推开那扇门，一阵潮湿感扑面而来，廉价的木质家具都堆在屋子角落，有一部分朽掉，还有一部分被老鼠等啃食掉。

　　灰色的水泥地上因为潮湿沁出水滴，地上还有一些蟑螂在爬行。

　　陈洵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强忍着闷湿感，走到屋子里，左转还有一扇小门，推开进入是一张床，窗纱早已毁坏。

　　他在小门旁的一张桌子前停留许久，而后打开桌子下的三个抽屉，有一个里面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陈洵用别的钥匙打开铁盒子，里面躺着几颗过期的樟脑丸，下面是一本相册。

　　铁盒子他早忘了是谁放的，也忘了多久前放的，或许是在陈少卿走之前放的。

　　陈洵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突然翻案，毕竟当时对于自尽这一定论，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

　　他暗骂一句，还是拿着盒子离开，还不忘将一切恢复原样。

　　回到自己家里后，陈洵把钥匙重新埋进盆栽里，打开天然气。燃起火。

　　他打开相册，从里面掏出几张照片。

　　他摩挲着泛黄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有几张是小男孩和母亲的合照，他看着照片里笑意盈盈的妇女和孩子，不由得嗤笑两声。

　　过去的一些记忆再度袭来，占据了他的脑海。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负面情绪，不哭出来。

　　随后将那几张照片扔入火焰里，接着又是几张小男孩和男人的合照，那男人笑的丝毫不避讳，很是高兴。

　　他看后觉得讽刺，也只是撇着嘴，将照片撕成好几半，才扔入火焰。

　　陈洵笑了一下，但当他看到一张照片时，笑容瞬间凝固住。照片上面是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

　　无数的声音在陈洵耳边回荡，他却听不真切，里面混杂着清脆的少年音:

　　“少卿，以后再没人能欺负我们。”

　　“少卿，我替你和妈妈报仇了，他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少卿，如果我以后离开你，你会不会恨我？”

　　“过去十几年，我都不知道你的存在，更不知道你过得是这种生活。”

　　“以后的日子光明磊落，好好成为你自己，永远呆在外面，不要回来，哥哥只奢求这些。”

　　还有一些是稚嫩的幼儿的声音:

　　“妈妈，为什么哥哥不来看我？”

　　“哥哥呢？为什么妈妈不要我，爸爸不要我，哥哥也不要我？”

　　“哥哥是谁？我不知道啊，我又没见过我哥哥。”

　　最后一声，是他听的最清楚的一声，是吼出来，无助而又愤怒时的控诉:

　　“潮涨潮落复一日，花开花落又一年，四季轮回永不休。我等了那么久，却连我哥是谁都不知道。”

　　陈洵没有再一一品味那些照片，而是将剩下的所有照片都拿出来，一块扔入焰火里。

　　“陈少卿，烧完了这些，一切都成过去了，你不会恨我吧？”

　　小火苗忽然蹿高，陈洵有些失神，没来得及反应，悬在空中的手被火燎烤一下。

　　他哼唧一声，慌忙把手放入洗菜池，用凉水反复冲洗好几次，他也懒得去拿烫伤膏。

　　他起身把铁盒子藏起来，等照片都烧成灰烬时，他关上火，又从冰箱拿出之前准备好的饭菜，放入锅中。

　　陈洵一时之间有些腿软，没站稳，一下子栽倒在地上，头倚在落地碗柜上。

　　他昂起头，心头一酸，尽量不让眼泪流出来，但眼尾也是很红。

　　肖致和去到陈洵家里时，里面没有一丝声响，他起初还是一震。

　　等他转身去洗手间路过厨房时，透过玻璃门，才看到坐在地上，缩成一团，垂着右手的陈洵。

　　他推开玻璃门，陈洵只是抬头看向他，二人对视许久。

　　他清楚看到陈洵红肿的眼。

　　肖致和过去，半跪在地上，轻声问他:“怎么了？又想跟我作？”

　　陈洵的鼻音都给气出来了:“肖警官，我疼，你还说我作。”

　　陈洵将被火燎伤的右手抬起来，肖致和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慢慢提到眼前。

　　白皙的手指已经被燎红，严重的地方起了些泡。

　　“怎么回事？”

　　“做饭不小心烧到的……”

　　肖致和起身瞅两眼锅里，还有没做好的炖牛腩。

　　肖致和翻出来烫伤膏，又哄着他去到沙发上，用手指头慢慢给他涂。

　　“陈医生，这才一天不到，生活都不能自理了？”

　　陈洵再度抽搭起来:“那我不是以为你不要我了吗？”

　　“原来你是因为早上直接把你扔小区门口，为这生气呢？”

　　“所以你压根就没想到我？”

　　肖致和给他吹了吹手指，继续说道:“不是，我工作挺忙的，而且你也明白，我那单位也不能让闲人进。”

　　“肖警官，那我可以跟你商量个事吗？”

　　肖致和挑起眉头，侧目看向他，静静等待他开口。

　　“帮我办一下离职手续。”

　　“什么？”

　　“就是医院的离职手续，你帮我办一下，最近我不太想去医院。”

　　“你求求我。”

　　陈洵没见过这样趁人之危的小人，只能哑着嗓子说:“肖警官，我求求你了，帮我办一下吧。”

　　“陈医生，那你离职后，打算去哪工作？”

　　“不工作了。以后我吃你的软饭，行吗？”

　　肖致和也没见过这样理直气壮的人，抬起头，看了一下他，笑道:“行，但你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吗？”

　　“我英语挺好的，有些补习机构缺英语老师。或许我可以试试。”

　　肖致和抬手按着陈洵的头，慢慢揉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揽住陈洵的腰。

　　“行，只要你愿意就管。对了，周六要不要去看电影？”

　　“电影？”

　　“嗯。单位提供的统一票，你去的话我就去领两张。”

　　“不太想去，我对那没有兴趣。”

　　“那你周六有什么打算没？”

　　肖致和低下头，时不时捏着陈洵的手玩弄，又时不时掐一下他的腰。

　　“没有。”

　　“那咱俩就睡大觉吧？”

　　“我还是去找补习机构吧。”

　　“就这么嫌弃我，不愿意和我一块睡啊？”

　　肖致和松开手，倒了一杯水喝，喝完又顺手倒一杯递给陈洵。

　　陈洵握住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不是，最近我挺累的。”

　　肖致和抬手又揉揉陈洵红红的眼尾，捏了一下他的脸，不满道:“陈医生，你一哭起来，眼睛一红，我就容易控制不住我自己。”

　　陈洵看着他真诚的眼神，觉得有些烦闷，扯开他的手，起身就想离开。

　　肖致和速度极快，扯住他的衣角，狠狠地往下一拽，他差点没倒下去，多亏肖致和顺势捞起来了他。

　　他搂着陈洵，埋在他的后脑勺间轻轻拱了几下，鼻翼呼出的气打在他的肌肤上。

　　陈洵有些猝不及防，声音逐渐颤抖起来:“肖警官，你明天还要出任务，改天吧。”

　　“好。我只是想闻闻你。”

　　肖致和没有抬头，倚在他的肩上，默不作声。陈洵和他十指相扣，不敢动一下。

　　二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做出让步。直到肖致和睡过去，倒在了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