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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茶阳旅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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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凹凸不平的石阶,映入眼帘的是依山傍水而建的一座大型古镇落,有靠山建的房子也有靠江建的,靠江建的多为吊脚楼,一半着陆一半在水。
蜿蜒宽阔的桐河犹如一条长蛇将两岸隔开。桐河中间有一座规模宏大的风雨桥,这座桥有三层,上面是五重楼亭,檐角飞翘、木构黑瓦,巍峨耸立。两岸多高山,对面山头半山腰的位置依稀能望见有一座赤色的大庙,被一缕缕青烟所缭绕。整幅画面在夕阳下显得古典金黄,河水水面鳞光闪闪,许多篷船游弋其中。
两岸边围聚着不少人,正在岸边均匀等距的插立着极具古韵的各色旗幡。邻近风雨桥的水域有一排龙舟栖息在水面,最醒目的是一艘阁楼式大花船,足足是旁边龙舟大小的好几倍。
“倒也是个好地方。”
江曜伸了个懒腰,慢慢走下台阶,但他发现这台阶是真的长,足足有五六段,每一段交接处都有一个大平台,每一个平台两边都是绵延看不到尽头的靠山房,家家户户的连接方式就是门前这道仅两米多宽的木栈长廊。
来来往往的人总会若有若无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让他感到尴尬又厌烦,只想找个旅店赶紧住下,然后一个跟头睡过去。
镇子的路由石块镶铺而成,石缝处夹杂着许多青苔,显得古朴沧桑。这里商业化程度跟凤游、怀阳相比完全是云泥之别,没有过多的商铺,也没有撕破喉咙想要把你扯进店的老板娘,但一些生活类店铺如理发店、杂货铺、衣庄、五金店还是一应俱全。大街上有和小黄狗追逐的小孩子,也有有扛着渔网满载而归的大叔以及打麻将把嗓门扯的比天高的妇人,偶尔还能看到三两游客成行拍照。
“帅哥!要住店嘛?标间只要198!”
一个正在哄怀中哭闹婴儿的大娘朝他招了招手。
江曜在喧闹的啼哭声中瞟到店里还有好几个小孩正在翻腾。是的,他不太喜欢小孩,尤其是闹翻天那种。
即使大娘嚷着给他腰斩折扣他依旧没有理睬,而是打开手机搜索—“旅店…”
弹出的旅店列表里最近的是就在前头数步之遥的一家“茶阳旅店”,没有任何简介,但评分还算可以。
跟着导航很快走到一个小巷,巷口挂着一块竖版木制招牌,用朱墨书写着“茶阳旅店”四个字。
巷道两旁的马头墙上铺满了爬山虎,往前走一会拐个角就看到了店面,一栋四五层楼高的木构建筑,每一层外面都有一架栏杆栈道充做阳台,大小上算是目前所看到数一数二的单体建筑了。门前挂着一块大横匾:“茶阳旅店”。四个字中间雕刻着一颗红色五角星。
旅店门口是一个小院子,院角生长着一棵繁茂的大樟树,虽然没有山口那棵大,但看着也像是有百年树龄了。樟树下靠放着一辆锈迹斑驳的黄色自行车,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生躺在樟树下的睡椅上微微摇晃,身材极为欣长,俨然已经超出了睡椅所能容纳的范围,脸上还盖着一本‘高一下学期语文’。睡椅旁边匍匐着一条毛发已经发灰的黄毛大狗,眼神苍郁。
他叫施洋,和江曜一样也是一名高中生。当然,还有一个全桐山人都知道的另一个“身份”。
这是他今天碰到的第一个同龄人。
“咳咳…”他大声咳嗽了两声,见对方没有反应,径直走去一把将书拎起。称得上是十足的美少年,看一眼就能被惊艳到那种。
书下是一张瘦俏的脸庞,夕阳的暮光透过樟树叶隙洒落在他微微小麦色的肌肤上。
丝绸般乌亮的长发直抵下颌缘,锋利到好处的野生眉以及一双被浓密睫毛装饰起来的丹凤眼,挺鼻如峰。
这要在二中不知道得成为多少女生的虎口之食。
江曜看的有些发愣,竟没注意这个男生已经醒来正也睁大眼睛看着他,两人就在这诧异的氛围里凝固了几秒。
江曜惊的回过神来,侧过脸去佯装咳嗽。
“住店。”
施洋也霎的移过目光,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的身高和江曜基本持平,乌黑水汪的眼睛里透着些许红血丝。他穿着一件宽松异常的白色长袖衬衫,衣领处的扣子缺了一两颗,露出来他宽阔的三角肌和一字锁骨,下面是一条不过膝的黑色短裤以及一双人字拖。
“住店?”他仿佛才缓过神来一样。
“不好意思啊,刚有点困睡着了…”
“你这挺好,一书两用,防晒都省了。”
施洋扶了扶睡歪的帽子,对眼前这个陌生俊朗的男生羞涩的莞尔一笑。
还没等江曜反应过来施洋便把他身旁的行李箱一把抱起疾步迈进屋里。“小哥,快进来!给你倒杯凉茶。”
嫣然无方的笑靥让江曜有些失措,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接过施洋递的茶水,他好奇的环顾四周。
旅店里的构造完全是木制,各种老式家具,雕梁画栋。还有一座熟悉的龙王神龛赫然高居厅墙之上,神龛旁边挂着副老人的遗像和一枚五星勋章,框隙里夹放着张斑驳发黄的小相片,依稀看得出是一个穿着军装的俊丽女人。与整个环境唯一不搭的便是摆在收银处的那台大头机。
“小哥,身份证麻烦给我一下,登记。”
江曜打开他的棕色肩包,将身份证递给他。
“你们这家家户户都有供奉龙王的习俗吗?”
“这是我们镇子世代流传下来的信仰,桐陵乃至吉川仅此一家。”施洋边敲着键盘边说道。
“小哥,标间68。”
“行,开两晚。你们这卫生间是干湿分离的吧?”
“干湿分离?虽然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但我们好像确实是干的湿的分开。”
江曜甩了甩手。“没事,能睡人就行。”
“小哥,二楼,我带你上去。”
二楼由一条走廊贯穿前后,走廊两侧约有五六间房的样子。
施洋打开一张吱吱响的木门。
“进来吧。”
里面的空间不算很大,木地板,有一扇门直通阳台的栈道,可以看到远处的风雨桥。里面最醒目的家具是一张布满雕花的深木色花罩拔步床,其他的家具就是一张老红木梳妆台和两三张木凳,说是晚清民国留下来的古董都不过分。唯一现代一点的东西就是一台挂在墙上感觉八百年没打开过的老款小液晶电视,但能看的出来房间被整理的很干净。
江曜看着眼前这个“标间”,有些难以置信。
“等等,今晚这店里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住吧。”
施洋靠在房门边上,看着惊讶的江曜,微笑带着一丝挑逗的语气说道:“两个人,还有我。”
“靠。”
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江曜还是诚实的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扔,一把躺到床上,伸了个大懒腰。
“小哥,厕所走廊往右,澡间在一楼。有事直接叫我,我在楼下听得到。然后抽烟尽量去阳台,桌上备了糖果,家具都是木头容易失火。”
随着一声关门的轻响声,江曜睁大了眼睛,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才发现这房间连卫生间都没有,回想起刚刚的叮嘱声—‘厕所走廊往右,澡间在一楼…’
“好一个干湿分离!分的还真彻底!”
江曜从行李箱拿出备洗的一套衣服下楼去洗了个澡,澡间虽然不大,但让他感到一丝欣慰的是至少还有个淋浴头。
他走到前台,一阵菜肴的香味缭绕弥漫。是院子里传来的。
院子里架出了一张折叠木桌和两张小板凳,桌子上摆着一小锅饭和三盘菜—油煎豆腐、煎鲤鱼、青蒜苗炒腊肉。
施洋看着江曜的眼睛都快爬到菜盘里的样子,会心一笑的朝他勾了勾手。
“小哥,一起吃点?”
江曜咽了咽口水,没有过多客气,上桌就开干。
“小鲤鱼,河里刚弄上来的,新鲜。”施洋夹了一块脱骨的鱼肉放进江曜碗里。
“六爷,来,也给你一条大脊骨。”
“六爷?”江曜看着眼前这条正一个劲嚼着美味的大狗说道。
施洋看了看惊奇的江曜又转头摸了摸六爷的头:“啊,对,他叫六爷,以前叫小六,但现在年纪大了镇上人都管他叫六爷,他来到这世间的年头可比咱俩长。”
“那这条狗是你去世的爷爷养的?”
“爷爷?”施洋扭头看了看前厅的遗像很快反应了过来:“算…是吧,他已经过世五六年了,这家旅店就是他的,包括六爷。”
“遗像左下角的年轻女人是他老婆吗?怎么只有一张这么小的老照片?”
“她离开的比较早…”施洋言语未尽的回答。
遗像上的老人叫沈春实,并不是桐山本地人,年轻时候参加过抗美援朝,这场战争让他落下了终身残疾—右腿伤瘸。幸运的是他在部队认识了一个文工部的女兵,她便是这座茶阳旅店前身张家宅邸的千金张月兰,二人情投意合,战争结束后张月兰不顾父母强烈反对将身为孤儿又身体伤残的沈春实接到家中完婚。奈何苍天不佑苦命人,二人幸福平和的日子被六六年开始的一场革命运动击得粉碎。张月兰家中的地主成份遭到了hw兵的激烈批d,父母因顶撞hw兵被当街打死,悲伤到精神失常的张月兰上吊自尽,二人唯一的儿子又不久染上天花去世,孤儿出身的沈春实再次孑然一身。余生沈春华利用积蓄将老宅打造成了一家旅店供来往古镇的人落驿,为其取名“茶阳旅店”,一辈子守在了这里。
沈春实十分喜爱施洋,一方面同情这个孩子不幸的身世、另一方面弥补自己早年失子的遗憾,就跟亲爷爷一样呵护他。隔三差五叫他来家里尝自己烹饪的新菜,一把年纪还亲自教他下河游泳以及武打。离世的时候,他将旅店和小六都托付给了施洋,并嘱诺他想继续经营下去就经营,不想的话可以卖掉作以后上大学的学费。
六年间,由于外面的旅店多了起来,使得这座老茶阳旅店生意大幅下跌,赚得的利润仅能维持日常开销,但施洋迟迟没有将其转手他人,一直经营到了现在。接手旅店那一年,他才十一岁。
施洋不经意的哽咽让江曜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多问下去,埋头继续吃着菜被堆的老高的饭碗。
“你手艺倒不赖,你妈肯定厨艺特好,我老妈做的菜我都吃不了两口。”这话一说出来,就连江曜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样,但他只觉得眼前的饭菜特合他胃口。
突然冷下来的氛围让江曜有些尴尬,他看着眼前沉默没有回应的施洋,不知道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话。
施洋瞥见江曜放慢的手速,像是明白了什么。
“那是因为你妈天天给你做菜,你可能稍微有点腻吧。”施洋笑着说。
“可能吧…”江曜迟疑了一下说道。
从小到大,老爸基本不关心他的成长和生活,但老妈对自己是啥事都要亲力亲为,似乎他生活的一切老妈都有了严密安排,不能有任何隐私和超出她计划的行为。一个管的比天松、一个管的比地紧,这也让江曜的内心开始变得叛逆撕裂,初中的他开始抽烟喝酒、打架早恋,好几次差点被学校开除,尽管上高中后心智上的愈加成熟让他收敛了很多,但依旧属于是父母管不住、老师管不了、朋友没法管的阶段。
施洋起身走进屋里从前台拿出一个塑料盒,盛了一些菜打包好放进塑料袋,转身骑上那辆黄色自行车。
“小哥你慢慢吃,我回家一趟,晚点回来。”
江曜看着施洋离开的背影,又转头弯腰看了看跟他四目相对的六爷。
“你叫啥来着?老六是吧?吃了人家的饭,您老说…我是不是得表示一下?”
夕阳逐渐落下了帷幕,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皎洁的明月,深蓝的夜色笼罩了整个镇子。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一串串街道像是一条条火龙一般闪耀。
江曜躺在床上有些犯迷糊。饭饱酒不足的他刚刚出去找了个酒坊买了一壶酒。除了抽烟,喝酒也是他一大爱好,就是酒量不咋行,以至每次喝完酒都容易干混事。
“妹的,头真晕…”
江曜抖擞一下,盘坐了起来,打开手机点开张家赫的聊天框。
-儿子,gogogo,支棱起来!
-你这一天跟蒸发了一样,开黑倒是落不下我。
正打得尽兴的时候,房间突然一黑。
停电了。
江曜看着电量显示不足的提示声,将手机猛的一关,瘫倒在了床上。
“靠!日了鬼了!”
“咚咚咚…”是外面的敲门声。
“进来!”江曜有些不耐烦的喊道。
是施洋。虽然停电但今晚的月亮十分明耀,轻柔的月光洒在他松散未干的湿发和精致的轮廓上,深邃的眼神像是两颗璀璨的蓝宝石。
“不好意思啊,刚接到通知,凤游、怀阳那边的供电网被洪涝冲毁了,整个吉川的供电线路都受到了影响,今晚咱这边可能得停一宿电,不过也可能只停半宿,咱这边受影响不是很大。钱退你一半,就当补偿。”他一边在梳妆台上点燃刚带过来的红蜡烛一边对着江曜说道。
“那我今天不还白嫖了你一顿饭么?”
“你不帮我把碗刷了么?就是水没咋沥干净。”
“老子啥时候给人洗过碗,别得寸进尺啊!”
话是这样说没错,江大少爷从不跟家务沾边,反正有老妈和保姆全包干。
施洋像是注意到了江曜脸上的微醺。他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看着梳妆台上椭圆形镜子里的自己和后面的江曜:“曜哥,你会扎头发吗?”
“啥?你说啥?扎头发?”施洋的话显然让他很意外,他哪会这个,打架斗殴他倒是在行,以前李可鑫倒是叫过他给自己扎辫子,但他直接懒得搭理。
施洋看着他惊讶的表情,笑了笑:“不是扎辫子,很简单,就是让你帮我把后面的头发扎起来就行,我手崴了,绕不过去。”
“噢噢,那行!我试试。”江曜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缓缓起身。
江曜站在施洋后面,在微弱的烛光下拿着发圈开始挽起施洋只到颈部的长发尝试扎起来。
施洋看着镜子里聚精会神但又十指笨拙的江曜,忍不住笑出了声。
“别笑!别动!快成功了!”
江曜看着自己扎歪的头发倒觉得挺满意,他看着镜子里正也在看着自己的施洋,打心底觉得眼前这男生真是个大美人。微微外露的兔儿牙、樱桃般的嘴唇,脸上错落的点缀着好几颗痣,但每一颗分布的位置都恰到好处,既自然又张显魅惑,尤其是那一颗醒目的泪痣以及敞露到一半的肩膀和胸膛像利钩一样摄人心魄。
在不自觉的忘乎所以中、在灯火摇曳的烛影红光中,骨感纤长的手指已经越过薄薄的白衬衫点触到了施洋肩上,他缓缓弓腰将嘴唇靠近施洋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耳庞…
“…曜哥?扎好了?”施洋站起转身看着像是饿狼扑了空的江曜。
江曜也一下子缓了过来,脑海里闪过自己刚刚所做的“流氓”行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果然,酒这东西不能多喝。
施洋摸了摸扎歪的头发,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早点休息,明天是我们镇子的夏祭,你一定不能错过。”
“夏祭?”
“嗯。祭龙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