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雨》叁太子

1、第1章 桐山

　　六月端阳，火伞高张，梅雨淅淅。

　　西川除了省会庆阳以外的区域十之八九都是山川叠嶂、云雾缭绕的地方，从天空俯瞰就像是一张张散落的鸡蛋盒。

　　火车车厢里因为不断穿行隧道而忽明忽暗，车已经开了快两个时辰。

　　江曜戴着无线耳机半垂着眼眸凝视着被暴雨朦胧的车窗，侧脸更能显示出他高挺英气的鼻尖，长而微卷的睫毛、透红的水润薄唇，脸庞棱角分明、五官浓重精致，在窗外阴蓝冷光的雕刻下透露出一丝冷俊。

　　旁边坐着的中年男人拿出手机看起了视频，音量调得特大，以至周边的人都投来埋怨的眼神。

　　江曜两颗如琥珀一般的瞳孔瞬间睁大。没错，戴着耳机都无济于事。

　　他拨了拨有一丝丝微卷、深棕色的头发，反手就把男人的手机关机键给摁上。

　　“吵。”

　　漫不经心却又冷厉的语气让男人愣了一下，他愠怒的瞟了一下眼前这个浑身散发戾气的男生，紧闭嘴巴呼了口气，收起平板身子一侧打起了呼噜。

　　江曜不再搭理他，用白皙修长的手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肩膀，随后起身径直走到车厢洗手间冲了把脸。

　　现在的他就像一个火药桶，随时都可以爆炸。

　　他靠在车厢壁上，顺手从裤袋拿出烟和打火机，抬头一看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列车大妈服务员正大眼瞪小眼的盯着他。

　　“靠！”他闭上眼睛轻摇了下头，将烟和打火机又甩进了裤带。

　　打开手机除了老妈徐佩的连环来电轰炸就是来自班主任姜培清的孜孜劝导。

　　爸妈濒临破裂的关系、女友李可鑫的背叛、三中对其打架正在商讨的休学处分……

　　江曜此刻什么都不想去掰扯，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呆几天，也正好赶上端午放假，昨晚半夜临时起意就买了一张去吉州的火车票，没别的，够偏够远就行。

　　不幸的是没抢到卧铺的票，还赶上了大暴雨。

　　摁息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弹出一个消息框。

　　-丫的，大哥你跑哪去了？你老妈电话都打我这来了！
　　-大哥你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
　　-处分不是还没敲定下来嘛，曜哥这是躲起来哭脸了？
　　-有你爸，这处分重不到哪去！

　　江曜深呼吸一口气，“张俊识你妹的”。

　　-你老父亲打算出门远游一下，自己学下冲奶粉。

　　张俊识，庆阳三中知名反动分子二号人物。和江曜住一个小区，初中也在一起混，中考后俩人都被家里人托关系进了三中。

　　江曜把手机摁息，微微低头用无名指蹭了蹭浓密齐锐的眉毛，又缓缓拿起手机摁亮，点开了老妈的消息框。

　　-过两天回来，没失踪。

　　江曜无论在不在家，和徐佩的话都很少。当然，和他爸江启华也一样。

　　徐佩和江启华算是包办婚姻。徐佩对江启华的感情倒是有，但江启华对徐佩的感情大多来自江曜，如果没有江曜，这两人也维系不到今天。

　　“尊敬的乘客您好，您所乘坐的K355次列车即将抵达吉州站，请您提前准备…”

　　吉州，西川东部边陲的小山城，经济算是全西川最落后那一档。但其数量位居全省第一的古镇和浓厚的地方民俗信仰，近年来为这座城市带来了不少经济收入，使其摆脱了垫底城的名号，跃居省内倒数第二。

　　江曜回到座位前从行李架上把自己的迷你黑色行李箱拿下来，见这个大叔还睡得正香就用脚顶了他一下。因为这个大叔的票也是到吉州，而且就和他的啤酒罐花生米一起摆在桌板上。

　　跟着出站的人群走出了车站，江曜又打开了手机，暂时没有信息再响起。“很好，这两天谁也别打扰老子。”

　　暴雨在不经意间已息事宁人，火车站前广场残留着被雨水冲刷的痕迹。

　　火车站周围陈旧的高楼和到处拉客的黄三轮是他对这座陌生城市的第一印象。的确，火车站应该算是这座城市最现代的标志了。

　　江曜拖着箱子穿过拉客的吆喝声走到一个绿化带边，倚靠着一颗蔽日大树。他现在哪也不想去，不想说话不想动，只想解决最大的生理需求。

　　抽烟。

　　江曜抽烟这事，徐佩是磨破了嘴皮子、江启华是用尽了手段，三中教导处的地砖都被他踩烂。但自从江曜发现抽烟会让牙变黄变黑还容易口臭就主动减少频率了，但减少归减少，戒掉不可能。

　　烟抽到一半，一阵咕噜声响起。因为睡过头江曜早餐都没顾上就去赶车，火车上又光想各种烦心事，到饷午还啥东西没吃。

　　他拖着行李箱来到一排馆子门口。几乎每家门口都站着一个专门吆喝拉客的，扯着嗓子说着夹杂浓重地方口音的晦涩普通话，也几乎每家店都看着像是磨刀霍霍向猪羊。

　　吉州血鸭、凤游烧鸡、怀阳豆腐、秀县凉粉、桐陵腊肉…

　　江曜没有多看，选了个嗓门拉的最高的。“桐陵腊肉。”

　　店里的设施跟外面的建筑倒是很相宜，一样老旧。唯独店正中央高墙上一座神龛与众不同，供奉的不是财神爷也不是观音，而是一个面目斑斓、神情狰狞的龙王。这让江曜倒是感到很新奇。

　　老板娘扫了扫江曜一身行头，还有那个一看就很有质感的行李箱。“帅哥长这么俊，省城来的吧？”

　　“嗯。”

　　“我们店是桐陵本地人开店，腊肉都是正宗桐陵工艺熏制，特好吃。对了，帅哥是来旅游的吧，打算去哪啊？”

　　“凤游。”

　　“哦，来我们这的人大多是去凤游的。”

　　见这个年轻人神情淡漠，老板娘没有再多问下去，转头又出去吆喝拉客了。

　　透过玻璃隔断能看到厨房里面火光闪烁，饭餐很快由一个身材高大、满嘴胡茬的男人端上。

　　一盘足量的腊肉饭很快被江曜吃完，不仅是因为肚子起义，还因为这味道确实好，是在庆阳吃不到的美味。虽然明显感到自己被坑了价格。

　　吃完饭江曜没有停留、看着导航拖着行李箱直奔客运站。

　　客运站广场一角，几个头发板寸挺着大肚的男人正在拉扯着一名三十来岁的女人，一个劲的把她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推。

　　“拐卖？拐卖年龄这么大的？还这样大庭广众？”虽然心中很诧异，但无论是直觉还是所看到的都告诉他这一伙不是啥好人。

　　“喂！你们干嘛？几个大男人扯着一个女人算什么？”江曜锋利的眼神又瞟向这陌生女人：“大姐，你认识他们吗？”

　　几个男人惊讶的看着江曜。

　　“这我老婆，闹脾气不肯回家，兄弟们帮我请我老婆回家呢！你这小伙子哪来的一边去。”其中一个男人结结巴巴的说道。

　　女人木讷惊恐的看了下江曜，嘴里反复呢喃道：“我不认识…不认识你们…”

　　江曜没有多想，拿出手机点开拨号敲出110甩给这群男人看。

　　“滚。”

　　这伙人顿时有点不知所措，狠狠的看了江曜一眼，只得放开到手的羔羊，悻悻离开。

　　见这群人确实走远后江曜才打算离开这个大姐。

　　走到客运站售票处，他猛的一转头发现这个大姐居然一直紧跟在他身后边。凑近看他发现这大姐虽然头发凌乱但五官生的还算精致，年轻时候长的应该也不赖。

　　女人一把拉住江曜，只是一个劲的摇着他的手，像极了撒娇的样子，目光呆滞的望向比她高了一个头的江曜。

　　“带姑姑回家，带姑姑回家…”

　　“姑姑？带你回家？大姐我不认识你呀！别缠着我了！”

　　女人像是没有听见这个大男生说的话和惊讶到扭曲的表情，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松开，嘴里继续反复念叨那四个字。

　　“离老子远点！”江曜一声如雷贯耳的呵斥声响彻在整个客运站。

　　女人这才缓缓松开手，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惊恐的在站着原地没再出声。

　　整个车站的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面面相觑的看着眼前这对陌生男孩和女人。

　　“这个女的好像是这个小孩的姑姑，要她侄子带她回家。”
　　“这小孩怎么对自己姑姑这么凶，真是没教养！”
　　“有啥事家里解决，这么多人看着，怎么搞的…”

　　江曜此刻也无力再辩解什么，他低头掀了掀刘海，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两眼水汪望着他的女人。

　　“大姐，你回哪？”

　　女人没有立即出声，像是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反应过来，愣好一会儿才微微开口。

　　“回茶阳…回茶阳…”

　　“茶阳？”江曜打开手机一搜，搜到的结果全是外省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没有茶阳这个地方啊！”

　　“有！就是现在的桐陵县桐山镇，茶阳老地名了，改好多年喽！”一旁一个挺着大肚腩的大爷摇着扇子得意说道。

　　“那不好意思大姐，我去凤游，咱俩不顺路。”

　　旧的发黄的车站大喇叭像是掐准了这个点一样突然扯开嗓门： “尊敬的旅客朋友们，现在将为您反复插播一条消息，受昨夜和今天上午的特大暴雨影响，通往凤游古城的凤游大桥被洪涝损坏，现在正在紧急修复，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所有通往凤游以及怀阳的旅客班车将立即停运…”

　　江曜瞟了瞟其他的方向的旅客大巴，凤游的停运了，怀阳因为要经过凤游也停了，只剩下秀县、桐陵的班车。

　　这两个地方是吉州最冷门的两个县，秀县古镇少、规模也不大，桐陵虽然有几个规模大点的古镇但旅游就是上不去，其中的缘由政府和当地人都讳莫如深。

　　江曜惊讶之余也感觉有些好笑，像是老天强拽着他去这地方一样，他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大姐，今天这票钱算被你讹到了。”

　　去往桐陵的客运大巴上旅客并不多，大多都是从市里返回县城的务工人员和学生以及老人，江曜这个身高一米八、面容英俊的大男孩在这辆车上格外显眼。

　　他选了后排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前面对着其他乘客傻笑的大姐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脑子…

　　“喂，赶紧坐好啊，要发车了！”前面传来司机不耐烦的催促声。全车人目光很快聚焦到这个女人身上。

　　“小伙子快把你姑姑拉过来坐下，全车人等着呢！”后面一个大叔的声音从江曜头边的椅隙传来。

　　按江曜的暴脾气真想上去给他两拳。

　　“行，我姑姑，我负责。”

　　江曜起身过去将女人拉过来把她按坐在自己旁边。“大姐，算我求你，别乱动。”

　　“一下车扭头就给她送派出所。”江曜心想。

　　女人从裤兜里搜摸半天握出一根外皮皱巴巴的棒棒糖，怯怯的放在江曜的手心里，又轻轻的拽了拽他的黑色短袖。

　　“吃糖…糖好吃…”

　　江耀看着女人胆怯又带着期待的眼神，将手里的糖撕开包装放扔进了嘴里。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象过会发生的场景，在庆阳，他所能接触的人都是一些纨绔子弟、社会痞徒，生活更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现在眼前这个痴痴看着他的女人按说无论如何都和他不会有半点交集。

　　有些人有些事，你以为永远不会有相遇，但它某一天就可能真的降临在你身上，逃不脱也赖不掉。

　　江曜打开手机，老妈没有再发来信息。张俊识倒是还没放过他。

　　-曜哥你到底去哪啦？太不够意思了！好歹带上我呀！
　　-今天马磊那小子惹了点事叫我去帮架，你不在我都没敢去。

　　“去哪可不能告诉你，告诉你还不等于告诉全世界。”

　　江曜又划着消息列表，停在了李可鑫这栏。

　　这个从高中入学谈到现在的女朋友，前几天在酒吧和二中一个男的混在一起被江曜碰个正着，冲江曜这个暴脾气，两个人见面就是厮打在一起，但江曜毕竟是出了名的二中霸王，对方成功负伤进院，而他只是稍微破了点皮。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二中、三中。三中全校通报批评江曜，并宣称要研究严厉处分予以惩戒。

　　李可鑫的聊天框他一直没删，江曜说不上多喜欢她，毕竟他谈过的对象一个手掌都数不过来。但强烈的自尊心和占有欲迫使他做出这么冲动的事情。

　　江曜缓缓翻着他和李可鑫以前的聊天记录，从那天之后两人再没发过消息，但李可鑫的朋友圈只剩下一条横杠，屏蔽还是删除也不重要了。

　　突然一个来电弹出：江启华。

　　江曜没有接，摁息了屏幕。他爸几乎从来不主动找他说什么话，只是像完成任务似的给他银行卡、安排他进三中、替他收拾各种残局。这个电话，无非是跟这次的处分有关，他懒得接，因为处分的结果也并不取决于他。

　　江曜将头扭过，发现这大姐已经睡了过去，一股困意涌上心头。

　　江曜看着车窗外一座座掠过的大山，垂了垂长长的睫毛也睡了过去。

　　吉州到桐陵的距离是所有县际班车最远的，大概要三个小时左右，而到最后一站桐山则需要近四个小时。

　　“喂！到站了！下车了！”司机师傅打开迷彩纹的保温杯看着后视镜，一声洪亮的声音脱口而出。

　　江曜迷糊的睁开状如桃花、透润莹亮的双眼，夕阳的金色洒在他的流畅的侧轮廓上，顺手抓了抓被暮光映的闪耀的蓬发。他感觉肩有点酸痛，原来是这大姐的头依偎在了他宽厚的肩上。

　　好一个姑侄情深！

　　下车后眼前除了一个宽阔的大巴停车场就只有一个挂着打烊牌的木屋小卖部。江曜导航一搜派出所，最近的都得好几公里。

　　正在江曜头疼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一辆老式摩托带着轰隆声和刺鼻的尾气扎进江曜的视野，骑手是一个年纪看着得有六十来岁的大爷，穿着松垮的白背心戴着大草帽。

　　“庆兰？你怎么在这？你可算回来了，你家里人都找你一宿了！”

　　“佑叔…我看到嫂子了…我去找她…但她又不见了…”

　　“嘿哟！你这傻孩子！赶紧上来，佑叔送你回去。”

　　大爷看着旁边叼着烟、痞气两个字印在脑门的江曜，才卡碟似的反应过来。

　　“小伙子，是你送她回来的吗？”

　　江曜看了看已经坐上车的大姐。

　　“路过，仅此而已。”江曜此刻只想赶紧找个旅店休息下来，至于受不受称赞这种事他一贯不考虑，也不需要。

　　“嗯，我看着也不像。”大爷倒是毫不客气，油门一踩一溜烟儿就走了。

　　大姐坐车上还转头一直看着江曜，朝他挥着手，呆直的眼神看着他貌似是说再见。

　　“可别再见了。”江曜伸了个懒腰，终于有时间好好看看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除开眼前的大巴停车场，转身后面是两座翠绿葱郁、高耸入云的大山，各自向外伸展。两座大山之间隔着一个山口，有一段碎石堆筑的阶梯贯通里外，山口里面的光顺着阶梯绵延透射出来，像是通往另外一个世界。左边这座大山裸露的岩石部分篆刻着两个巨大醒目的赤字：“桐山。”

　　阶梯口右侧矗立着一尊石刻龙王雕像和一棵看着已有几百年树龄的大樟树，夕阳的暮光透过樟树的叶隙斑驳的点缀在雕像上。雕像爬满了青苔，脖子上还围着一条赤巾。仔细一回想发现这雕像的面容和他腊肉馆里见的龙王像简直如出一辙。

　　这让江曜看得有些出神。

　　穿行山口的人三两成对的也不少，只是年纪看着要么很大要么很小。

　　“好歹是个镇子，住的地方总有吧？”他摁熄了手里的烟，随着行人的背影朝山口的石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