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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龙王祭 ...

  •   随着关门的一声轻响,房间里只剩下在孱弱烛光中呆站着的江曜,他像是有什么要说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好像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江曜低头自顾自呢喃道。

      再一次回想起刚刚自己那副要去亲人家的样子他心里一顿紧绷,这还不被人家当成大流氓?而且对象还是一个男的!此刻的江曜头脑风暴后只能将这一切的责任全推到酒劲身上,旋即就往床上倒头睡了过去。

      只留下手机里一连串的信息轰炸。
      -卧槽!打到一半大哥你人呢?!
      -不带这么坑人的吧!靠!
      -绝了,江曜你个大坑B…

      古镇的夜晚虽然热闹,但并不会像城市里一样彻夜喧嚣。除开盛大节日,一般十一二点家家户户便开始关门谢客,然后第二天五六点不等第三声鸡鸣便又开始新的一天忙碌。

      很显然,明天的龙王祭典让这座古镇今晚熬了大夜,河岸上的渔火闪烁了到凌晨依旧未灭。

      龙王祭典在桐山又被称为“桐河祭”,主要是祭祀桐陵人世世代代所信仰的桐河龙王—青鸿。

      相传北宋天禧年间,时值重阳佳节,海皇之子青鸿偷跑出宫云游凡间内地。是夜,他在茶阳热闹非凡的庙会上对一凡间女子一见倾心,为遮掩狰狞的龙神本目便化身凡人书生对其表达爱慕之情,二人情投意合直至私定终身。但其与人间女子私通的消息很快被父亲海皇所知,海皇怒而托梦女子威胁其如不消失在他儿子眼前便要发动洪灾冲毁整个桐陵府,女子由此惊知自己所爱之人并非凡人,深感人神殊途的她万念俱灰,为明情谊和保全故里选择了投河自尽。失去挚爱的青鸿愤而剥离神籍,成为凡人的他亦选择沉入桐河悲烈殉情。得知此事的天后娘娘为其二人所感动,允诺青鸿为女子超度亡魂助其往生,但其须留在桐陵地界成为一方庇佑风雨的龙王,只要他功满千年便可与心上人前缘再续、一世厮守。至此,青鸿便以风雨之形式在此长伴爱人遗躯。由于之后桐陵府数十年无灾无难、连年丰收,让其成为了桐陵人世世代代的忠诚信仰。

      就拿昨天的大暴雨来讲,同在吉川的凤游、怀阳受灾如此严重,桐陵却几乎丝毫无损,虽然和地理环境因素有很大关系,但在桐陵人看来这无疑是龙王显灵的又一有力证明。

      四更天时,位于桐山的青鸿宫就已经人来人往,忙活着今天的大祭仪式。青鸿宫是桐陵规模最大的龙王庙,座落于桐山最大山头月明山,红墙赭瓦,是供奉青鸿主灵的本庙。

      即便是在仲夏,四更天仍是乌黑一片,点碎黑夜的是月明山山道来往人群所提的一把把红色油纸灯笼,上面用黑墨书写着一个大大的“祭”字。

      在络绎不绝的知了和蛙鸣声中桐河边正聚集人用木桶打水,并在河边焚香祷告,这便是祭祀的首要仪式—请灵。请灵的步骤须在五更天之前完成,把桐河水打捞起象征着将休伏近一年的龙王青鸿激活。附有其灵气的桐河水将一桶桶被运入本庙,并灌入放置在大殿中堂用百年樟木所打造的浴盆中,撒入艾草、紫苏、红海棠,让附灵之人全身浸泡其中,全程明灯焚香。

      现今的附灵之人便是连续五年充当龙王青鸿替身的施洋。

      至于施洋为什么会被早早选中,除了其天赋异禀的水性,离不开的还有他惊为天人的出色外貌,这符合挑选附灵人的重要条件之一,因为传说中青鸿化作人形时便是极其俊秀的书生。

      青鸿神像前的长条案桌上整齐点燃着四排红烛,在左右两边神职人员所提油纸灯以及背后红烛的光晕之中,褪去衣物的施洋开始进行沐浴仪式,他披头散发,秾纤得衷、腰约如素的身躯缓缓浸入水中,芳泽无加、铅华弗卸。此刻的施洋神态凛冽,深沉肃静,瞳孔里只有微微倒映的闪烁烛光。

      焚香沐浴后,附灵之人便成为了龙王青鸿的替身之人,出浴之后将进行特殊妆造描画,称为“青鸿妆”。原本五官浓郁秀气的施洋在化妆师傅粉施朱后更是恍如天神下凡,让人惊叹这是否是在凡世所能见到的绝色。

      妆造完毕,施洋在大殿中间接受龙王衣袍的加身,最后嵌戴古典长发并佩系最具象征意义的青鸿面具,面具狰狞凶悍,龙角、獠牙、火眉、金目、黥面等意象符号造型,反映青鸿的龙神本目。面具材料原为铜制,后多为樟木和杨木雕刻,色彩大俗大雅,充满神灵之气。

      大殿外所聚集的政府官员、乡绅父老面对戴上青鸿面具的附灵人集体作揖跪拜。

      到五更天,天微微亮。接着三牲(雄鸡一只、活鱼一尾、生肉一块)列齐,米一升、油烛一对、斋供若干、香茶三杯,现金1000元(象征青鸿千年功满之期)。这钱是由龙王庙及政府赠予附灵人的开祭金。

      在这些贡品下开光师傅开始念咒:“烈念感苍穹,神光照赤所。普济扬甘霖,功业传千秋…”

      念咒结束后,打阴卦领受,再将雄鸡喉咙割破,流出的血堆在香案旁的香纸上,紧接着开光师傅又左右手各持一根红烛,来到站立在大殿中央的附灵人施洋面前,双手撑烛对其双眼一照,在又一通咒语下算是完成了开光仪式。标志着附灵人正式拥有了青鸿的灵神,接着全体在场神职人员及信徒进行第二次跪拜礼。

      早斋过后便是鸣神仪式,由乐班人员两排并列在大殿门口正对神像进行奏乐活动,主要以鼓、锣等打击乐为主,也伴有唢呐。

      附灵人则与其他舞班人员合跳祭舞,除了施洋头戴青鸿面具外其他舞者也都头戴神鬼人兽、造型各异的面具以及到腰的假发。施洋高挑的身材在舞者中独树一帜,他算是年轻一辈里祭舞跳的数一数二的,但也是经过了无数个日夜的自我操磨。祭舞场面变化复杂、表演细致严谨,舞姿激烈诡黠、气氛神秘而威严。

      整个舞祭过程大概持续近两个小时,中间不能出现停顿,对体力要求很高,尤其仲夏时节,也不是没出现过舞员中暑、祭祀中断的情况。但中断祭祀对神灵是为大不敬,无论是因个人原因还是外部原因都将被永久禁止参与祭祀大典。

      悠扬古朴的乐声响彻在整个古镇的山河之间,大祭也正式拉开帷幕。

      睡的正酣的江曜被手机铃声震醒,正是余佩的来电。

      江曜看着手机一脸困意犹豫了半天,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小曜你到底去哪了?!妈妈有多操心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们父子俩都要这么折磨我呢!你…”

      说着说着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哽泣声。江曜已经习惯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了,但每次老妈一用苦肉计自己又偏偏容易心软。

      “说完了吧?别管我去哪,明个一早就回去,挂了。”还没等电话那头的训斥完结江曜便摁熄了手机,对他妈这已经算客气的了,对他爸江启华那是直接抡桌子摔椅子不服就干。

      原本的困意此刻已荡然无存,他伸了个懒腰,抓了抓睡凌乱的头发,看着梳妆台上已经燃尽的蜡烛,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洗漱完毕后他下楼发现大门紧闭,前台留了张纸条。字迹非常秀气,竖式排版,江曜心想要不是知道掌柜的是个男的还会误以为是一个小女孩写的字。

      “小哥,今日大祭,我得早起去参加祭祀仪式,给你留了我熬的八宝粥。大门钥匙留给你记得锁门,钥匙可以藏在院子樟树下那几块废砖下…”

      江曜看着纸条旁边的那枚古董一样的铜钥匙和八宝粥。

      “这掌柜的还真行,除了会做菜还会熬粥。”

      很快外面的喧闹声便弥漫到了江曜耳中,他倒要看看这个镇子的祭典有多隆重奇特。

      将门拴锁好,如约将钥匙藏入“秘密位置”,点燃一根烟,便往风雨桥而去。

      大街上家家户户门口都摆上了供桌,桌子上陈列满了香烛斋菜,以及自家神龛里的龙王像。人群都往江边而去,今天镇子上的人流非常大,并不是说游客很多,而是整个桐陵县的信徒都纷然而至,这对他们来说这一天和新年同样、甚至更重要。

      大河两边早已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江曜穿过拥挤的人群步入这座巍峨挺拔的风雨桥,桥上装潢简朴大气,每隔两米便有一个大红油纸灯悬挂其上。若正在桥上的楼阁正下方,向上望去像是七十二层妖塔一般,塔顶高的看不到顶点。

      桥上多是观光的游客和外地信徒,本地人大多站在河边沿岸和自家门口,守着供桌。

      江曜站在桥的的围栏边,俯身看着前方大河之上缓缓驶来的盛大祭祀船队,这个角度绝对可以完美诠释这个场景带给人的极大震撼。

      船队以中间的大花船为主船,旁边排列着十几艘龙舟护航。花船与龙舟皆是黑漆红面,

      龙舟上面除了首尾两端站立着划船手,中间都是整齐排坐、身着古服的乐师。这里的龙舟船面较宽,足以放下演奏所需的羯鼓、钲、筚篥、笙等古典乐器。

      花船有两层楼阁矗立其上,楼阁外面布满了精致艳丽的各类鸟兽植物刻像和雕花,第一层船面上是伴舞人员。楼阁最顶层是一个围有小雕花栏杆的平台,平台中间有一座庄严的缠龙交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交椅前所站衣着华丽、头戴面具、气质庄严的附灵人身上。

      江曜也不例外,他十分好奇这龙头面具下是怎样的面孔。

      不过,这镇子应该没有比那掌柜的长得更标志的了,江曜心想。

      他刚想拿起手机拍照,便被周旁的人呵斥住。

      “小伙子别拍!这是对神灵不尊重!要出事的!”一个银丝满头的驼背老人皱着满脸褶子说道。

      江曜这种城市里土生土长的新时代青年当然是无神论者,他只是讪笑一下,该拍还是得拍。

      在游客与信徒的议论声中,江曜算是大概知道了这个祭祀的前世今生。

      除此之外他还听到一个被重复最多的名字—施洋。

      “青鸿?施洋?附灵人?有意思。”江曜显得更有兴趣,却没发现施洋正透过面具眼孔久久凝望着他。

      伴随着近乎幽凉苍厉的乐声响起,施洋与船上的舞师开始合演《青鸿惊穹曲》。这曲子是祭祀的重头戏,相传在南宋初期就已成曲流传,作者不详。

      整个舞乐显得苍凉、缓慢而幽沉,极具唐宋古韵之风。让人难以想象到这个镇子还保留着如此久远的底蕴传承。

      江曜渐渐看着入了迷,他不知道是眼前隆重的阵仗仪式还是仅仅因为那一个附灵人独步青云的舞姿让他入木三分。

      他直接坐在了桥边缘的木栏杆上,全然没注意栏杆已经失修出现缝隙,这一坐直接加速了其散架的进程。

      随着一声栏杆的断裂声,整个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坠入大河之中的江曜。

      他惊恐的发出呼救声。江大少爷虽然体育项目样样在行,尤其篮球冠绝二中,但他却是个十足的旱鸭子,游泳池的边都不敢碰的那种。

      头一次这样接近死亡的江曜逐渐放弃了呼喊,像是没有了求生的欲望,感觉就这样走了也挺好,不会再有各种烦心事,反正下辈子又是一条好汉…

      浑浊的河水下他隐约能感觉到有人拼命将他重新拽向水面。霎那间,他又燃起了生的欲望,积极配合着这股力量。

      即便坠入深渊又怎能无视他人对自己舍身一切的救赎。

      在亲眼目睹江曜落水后,施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马将身上厚重的袍服扯去,如蛟龙一般跃入水中,以至于连面具都忘了摘。施洋的水性算是镇子上的天花板级别,连长年在河里倒腾生计的渔夫大爷都调侃他是天生的“龙王爷”。

      面对施洋跃入水中救人的举动,在场参与祭祀的上万民众没有任何声援声,只是纷纷跪下对着河面磕头,双手合十乞求神灵恕罪。

      中断祭祀,是为大不敬,更何况是身为主祭的附灵人施洋。

      在一声水浪的奔溅声中,施洋将江曜从激流之中抱起腾出水面。

      虽然也有三两会水性的游客和本地人挺身而出,但他们的速度远比不上施洋。

      江曜以微弱的意识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抱起带着仓促喘息声的附灵人,一张龙神面具、一件湿透映出胸腹线条的白背心、滴水缠身的长发,烈阳的光芒勾勒出他似神灵一般的轮廓…

      此刻,他不再是受万人瞩目的天选之子,而是单属于眼前人的唯一信仰。

      旅店内,躺在床上的江曜逐渐恢复了意识,此刻已过响午。他晕乎的看着匍匐在梳妆桌上睡着的施洋,脸完全扎入自己的双臂上。

      他今天是真的累到了,凌晨开始的祭祀、各种祭舞、超负荷救人于大河之中,十六岁的他已经体力近乎透支。

      江曜起身引起的床摇声触醒了施洋。

      “怎么样?有感觉不舒服吗?”施洋揉了揉睡红的眼睛问道。

      江曜像是还没缓过来,呆滞半天才回应。

      “还好。”江曜心想在这么多人眼前掉进河里,这要是传出去真丢死人了。

      “那个,救我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施洋看着像是求知若渴的江曜,没有回答,迟疑一下便转身出门下楼去了。

      江曜有点不明就里,看着身上换好的干衣服,他有点惊慌失措,这是谁给自己换的?自己的身体岂不是…他又匆忙瞟了一眼内内,还好没换!

      看到放自己枕边的手机,他慌的打开,看着还能用他长松了一口气,里面可不少“机密资料”。毕竟是高档位的手机,防水还是可以。

      施洋端着饭菜进来,将饭菜放在梳妆桌上。

      “吃点东西吧,补一补,应该吓得不轻。”

      吓得不轻?这四个字在江曜听来如芒在背。

      “我才没有。大不了一死!”江曜满脸不服气,活生生一头大倔驴。

      施洋看着噘着嘴的江曜,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啥?给老子闭口!”江曜显得有点气急败坏。

      “衣服怎么样,还合身吗?”施洋打量着他说。

      江曜这才明白自己这身干衣服的来处,一件赭红色短袖和一件黑色短裤。

      “有点大,不臭。”江曜还故作模样闻了一下。其实还挺香,不过他没好意思说出来。

      “哈哈,你不嫌弃就好。”施洋转身又要离开,他顿了一下,又缓缓转头看着眼前这个傻大个。

      “曜哥,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江曜被这句话问的有点失措。

      “啊?对!你还没告诉我你叫啥名。”

      “你是不是还想知道救你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江曜像是似有似无的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点点头。

      “曜哥,今晚零时,龙王庙山门,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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