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无意》曾凉

53、第 53 章

　　蒋岚怔怔地站着，早已不见刚才暴怒急躁的样子。他彻底冷静下来了，名为‘欺骗’的冷水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遍，内心那些龌蹉的想法袒露无遗地展示在了他最心爱的人面前。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告诉着杜远恒，自己是一个多么不择手段的人。
　　从小到大他从未有过这一刻的慌张。
　　大家族的教育里，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去获取，这是他爸爸教给他的，也是从兄弟姐妹们身上学到的。在妈妈的眼泪里，还有爸爸施舍般的财产分配里，蒋岚从小就学到了一个道理：无论过程多么龌蹉不公，大家看到的只有结果。没有人会为家族里的弱者鸣冤，最热烈的掌声都是留给强者的，就连家里的佣人和司机都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过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如狼似虎的兄弟姐妹们之间，他就是这么生存过来的。
　　但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了一点，强取豪夺也好、心机算尽也罢，这根本不适用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欺骗，都能把他们之间纯粹的感情沾染得浑浊不堪。
　　两人呆站了良久，各存各的心思。办公室墙外是欢快热闹的笑声，墙内安静得尴尬，激烈的争吵一旦停止下来，头脑清醒之后，留下的是两人搅成一团的心。
　　最后杜远恒暗叹一声。看来他是等不到蒋岚的解释了，自己被欺骗这件事在一阵沉默中得到了认证。讽刺又可悲，可悲的是到了现在杜远恒依旧没办法怨恨起来。
　　他转过身，把文件收拾好，尽力地保持镇定，“我们……先在给对方一点时间冷静一下吧？”他站得离门口比较近，一抬腿就能开门出去。
　　蒋岚如梦初醒，一个箭步上去拉住杜远恒的手腕，剑眉扭成了一团。
　　“冷静完之后，你不会跟我分手吧？”
　　“嗯。”
　　“真的不会？”
　　“……嗯。”
　　“星期一我去接你上班？”
　　杜远恒覆上蒋岚拉住自己的手，这次轻易地就把对方的手腕推开了。他低着头，喃喃道：“还是算了吧，总不能真成了公司里的笑柄。这段时间你就让我自己坐车上下班吧。”
　　杜远恒的语气不再强硬，还带着一点商量的语气。蒋岚听在耳里，却觉得比刚才争吵时更难受。他失去了和杜远恒讨价还价的资格，现在哪敢跟眼前这个人犟起脾气来。
　　见蒋岚不再说话，杜远恒扭动门锁准备离开。
　　蒋岚站在身后，忽然说道：“你在手机里说有事要跟我说，是什么事？”
　　杜远恒愣了愣，想起自己要跟蒋岚一起生活的决定，发送信息的时候有多欢欣雀跃，现在就有多苦闷萧瑟。
　　他摸了摸手机，轻轻地说道：“工作的事而已，已经……解决了。”
　　时隔大半年，杜远恒又重新回到了乘坐交通工具上下班的生活。公司里的人习惯了他和蒋岚一起上班下班，看到两人现在形单影只的模样，都偷偷地感到惊讶。
　　原因其实大家都很清楚，不过是为了避嫌。而那两人似乎把避嫌做得十分彻底，除了不再一起上下班之外，连工作也少了很多交集。
　　杜远恒自从被李咏歌拉过去帮忙之后，渐渐的工作便更偏向于副经理那一边。原本打算企划做完了他的工作就跟着完结了，这下反而刻意地把工作的中心放到了李咏歌那边去。
　　一开始是腾出点时间过去帮手，后来是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把工作用到的物品搬了过去，最近索性连位置也跟着移动了，大多时候都坐在副经理办公室门前办公。
　　众人看在眼里，心里自然明白是那些谣言起的作用。大家都在等着看戏，而几个主角很有默契地各自回避。明明买好了门票，突然被告知戏演不下去了，公司里众人都觉得很没劲。
　　过了一段时间，蒋岚和杜远恒都不再聚一起了，沈倪就更不用说了，工作本来就没有交集。三人就像陌生人似的各做各的工作。
　　一时兴起的谣言就像个冷场电影，一旦没有人去看，自然而然地就翻不起风浪。于是有人奇怪这部冷场电影是哪个好事者造出来的。
　　杜远恒也想过这个问题。知道他和蒋岚关系的人少之又少，屈指可数的人里面，他谁都不想怀疑。原本他们二人就十分低调，加上同为男性，从常识上来说很难会被怀疑是情侣关系。至于李园，她多少应该感觉得到蒋岚和自己微妙的关系，只是把这件事说出来对她也没有好处。
　　不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人的话，又会是谁？
　　正想得入神，桌子被清脆地敲了两下，抬头一看，是李咏歌。
　　难道会是李咏歌……？
　　“在想什么呢？”李咏歌微微笑着，给杜远恒递过来了一份草稿，“你帮我修改一下格式和用词，没问题了之后再发回来给我。”
　　接过来的是一份人事调令，杜远恒快速地看了两眼，心里顿时明白了，“是蒋总到分公司去的调令？”
　　李咏歌点了点头，苦笑道：“写了很多遍都不太满意，蒋总在我们公司付出了很多，按理说他的调令不能简单几行字就完了，得有说服力，即概括了他的功劳，又得说明白调走的原因。可是说太多了又怕节外生枝。你也帮忙过过眼，查漏补缺总是要的。”
　　杜远恒说：“董事会会议还没开呢，现在写调令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李咏歌摇摇头，“趁着现在有时间先准备好而已，等决议下来之后估计会有得忙，到那时候再写就没时间了。”他哎了一声，“你是蒋总的秘书，也不想他的调令写得马马虎虎吧？”
　　杜远恒正对李咏歌起了疑心，想知道谣言是不是从他这里传起的，虽然说李咏歌知道自己和蒋岚的关系的可能性不大，可是从利益关系上来说，他传出流言的可能性最大。
　　这么想着便说道：“蒋总是我上司。之前还有谣言说我跟他……”杜远恒脸一红，羞赫得说不下去，可是又好奇李咏歌会是什么反应，咬咬牙说道：：“说我跟他谈恋爱，这事您听说了吗？”
　　李咏歌瞪了瞪眼睛，噗一声哈哈笑了出来。他高挑斯文讲究分寸，这下笑得有点失礼，连忙捂住嘴巴连声说抱歉。
　　“有、有什么好笑？”
　　李咏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我也听说了，听到的时候觉得挺尴尬的，没想到你会直接说出来。嗯……怎么说呢，你挺看得开的。”
　　杜远恒脸上一股燥热，他哪里是对这种事‘看得开’的人，不过是想试探一下李咏歌的口风，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觉得这件事会是谁传出来的？”
　　李咏歌被他问得一窒，他是何等聪明的人，旋即明白了杜远恒的用以，说道：“首先得澄清，这事不是我说的。不瞒你说，其实和你吃夜宵那天，我不小心看到蒋总接你回去。”
　　杜远恒一听，脸蛋连耳根红了一遍，结巴道：“你、你怎么……”
　　“但是你们的事不是我说的。”李咏歌坦诚地笑了笑，“你怀疑我，我也理解。”
　　杜远恒尴尬地搓着手指，又羞愧又难堪。
　　李咏歌没有难为他的意思，“不过得感谢你给机会我解释。要是默不吭声地怀疑我，我反而冤呢。现在说开了挺好的。”
　　对方如此阔达是杜远恒没想到的，这下反而心里有愧。
　　如果李咏歌遮遮掩掩或告诉自己他没听说过谣言的话，那么杜远恒会觉得十有八九是他传开的。结果他态度坦然自若，不像是罪魁祸首该有的心虚行径。
　　这下子问题再次回到了原点。
　　到底是谁传起的谣言，又成了个谜。
　　不过世间的事物总是祸福相依。杜远恒发现以谣言为契机，和蒋岚拉开距离之余索性搬到李咏歌的办公室来工作成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借口。谁都不会怀疑他的动机和用心。
　　只有越接近李咏歌，才越容易帮助蒋岚。
　　那天和蒋岚吵架完之后，他确实需要时间冷静下来，慢慢接受这件事。周末的时间里他把自己和蒋岚认识以来的事件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发现蒋岚留下了很多破绽，是自己笨没有发现罢了。可能因为那时候眼睛里只看到沈倪，又可能因为现在的自己已经变了，跟当时不再一样了。
　　他逐渐明白到，要在这里生存，软弱只会被人有机可乘。无数人想踩着自己的肩膀爬上去，自己总不能一味地依靠蒋岚这座大山，要独立起来，首先就得学会聪明行事。
　　而这次的谣言刚好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顺理成章更接近李咏歌的机会。
　　杜远恒拿起笔，开始修改蒋岚的调令。
　　要怎样修改才能让李咏歌满意，只要站在他的立场上去考虑，很容易就能想得清楚。他是准备接掌总经理职位的人。没有群众基础的总经理即使当上了，也很难服众、开展工作。
　　所以调令的腔调必须让蒋岚走得理所当然，还得让大家接受新的总经理。这里面极讲究文字技巧，杜远恒琢磨着慢慢下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