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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荒年 ...

  •   “哟,老赵好福气,”野河滩上一名渔人爽朗的拍着同伙的肩膀,笑声在郊野里回荡,他压低声音,头偷偷地靠近在同伙耳边,羡慕不已,“老赵啊,那两位要去渝州的客人怕是不缺银子啊。”

      被称作老赵的渔人笑骂:“去你的,你可小声点,别把客人吓跑了,以为我们黑船呢。”

      “哈哈哈哈也是,拉着一票大的不容易,走走走我请你喝酒去...”

      “不去了不去了,客人明个儿大早要去渝州,已经赏了银子,我今天只上岸过个夜...”

      “是吗哈哈哈......”

      ***

      客船上此时两个不缺银子的“人”正在大眼瞪小眼。

      没别的原因,就是伙食太差,谁也不想吃。

      因为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船夫每日提供三顿饭,你说吃吧,又嫌弃,你说不吃吧,又容易暴露,哪有人几天不吃饭活蹦乱跳的?

      这种普通客船上有钱也没有什么金樽清酒,玉盘珍羞,沿岸全是荒郊野岭,食材受限制,船上的人不是什么大厨,菜品一般,所以只有些许小菜清粥,味道不咋地,还不太干净的样子。

      夜凌昭和时渊盯着对方无声对峙。

      时渊先开口:“凌兄,你真的不饿吗?”言下之意这顿饭你吃吧,我不想动。

      夜凌昭淡淡拒绝:“不饿,小孩子长身体,你吃吧。”

      时渊再接再厉:“这荒郊野岭可没有什么吃的啊,明天还有一天水路呢。”

      夜凌昭叹气,没想到刚刚那句“吃啊,不能倒掉,万一被发现了容易暴露”这么快就打了脸。

      我也不想浪费啊!但是这玩意实在让鬼下不去口啊!

      反正鬼不需要进食嘛,这里也没有人吃,又不是荒年,船夫一介粗人应该发现不了什么......这么一想,好像没有那么罪恶了?

      夜凌昭铁着脸端起面前的麻辣红烧小杂鱼,倒进了滔滔江水里。时渊紧跟着利索的端起那盘黑乎乎的东西一起倒进江水。

      倒尽菜品后,还有几个黑色的小芝麻黏在盘子上。时渊仔细一看,这哪是什么芝麻?分明是几只小米虫!他冷着脸把盘子浸入水中,漂洗。

      处理完,二人的脸色同时缓和了些,不再闹腾,只是静静地看一轮江月悬在空着,那不是夜明珠,是真正的明月。

      时渊看入了神:“月发清溪向三峡,”

      夜凌昭笑着接下去:“思君不见下渝州。渊渊,我在这里,你还在思谁呢?”

      气氛莫名有些危险。

      我就不该多嘴!时渊联想到了七夕的那个晚上,那天...那天......

      “还想编什么借口,嗯?”夜凌昭轻轻捏住时渊的下巴,“让我,听听?”

      时渊盯着夜凌昭,三秒后悄悄闭上了眼睛。

      夜凌昭怔了怔,看着那时渊委屈的小表情猛然懂了什么,不顾会引人注目,轻声低笑起来,将人的小脑袋微微抬起一点,一个浅吻就这样如飞絮般落了上去。

      鬼使的活儿真的很危险,出一次任务危险不亚于闯一次鬼门关,最大的愿望应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吧?

      时渊哭了一声。

      浅山长河流水千丈里,月下不思君,且忘伊人泪。

      …………

      ***

      “凌兄凌兄,”时渊看着眼前的荒地小心翼翼的后退两步,“这里...好偏僻啊...”

      莫名让人想到上一次被狗追的经历......

      “别怕,”时渊出声安慰,“别怕啊,这里没有狗。”

      被戳穿小心思的少年向前走了一步,怒怼夜凌昭:“才没有!”

      “走了,”夜凌昭也不火上浇油,只是笑着用手带住时渊的后背,“凌墨公子等着呢。”

      突然,时渊惊恐的指着远处一坨近乎蠕动的黑色不明生物:“凌,凌,凌兄,那是狗吗?!”

      说完下意识的想向后逃跑,夜凌昭眯起眼睛细看,一把将准备逃的人捞了回来:“跑什么,那是个人。”

      时渊:.......

      不等他们上前,远远一位贵公子打扮的人就扶起了那个生物,等“它”站起来时渊才看清了,夜凌兄说的不错,那一团真的是个人。

      他旁边的那位公子甚是引人注目,面目清秀,一身祥云暗纹素衣,脚踏镂金挖云描银锦履,腰上是皎月锦镶银缀金腰封,系着一条较细的水牛皮腰带,腰带上钉着银扣,左佩素面白兔无纹饰,右用血玉璏配着一把长剑。

      那公子长发束的一丝不苟,随风晃动,一支雕竹红木簪斜簪在头上,富贵而不庸俗,意气风发又让人难以靠近,如莲之出淤泥而不染,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书中陌上素衣怒马世无双的少年郎走出了画卷。

      相比之下,旁边那人就简陋许狼狈多了,身上裹着一层只能被称为“布”的东西,皮肤比那层布还肮脏黝黑,若不是他站起来了,没谁认出那是个人。

      纵是时渊耳濡目染皆为“众生平等”“无贵无贱”,也忍不住在心里为贵公子那身衣服叫一声可惜。

      夜凌昭走上前去,为那贵公子搭了把手。

      “多谢先生。”

      那贵公子和夜凌昭合力把地上的人抬到树荫下,又给他灌了些水。

      人的手指动了一下,上下眼皮不断抽动想要斥开彼此,他在挣扎着。

      “在下凌墨,幸识。”把人安顿下来,那贵公子自报家门。

      “在下夜凌昭,幸识凌墨台主。”夜凌昭也是暗暗惊讶,竟然在偏僻地方遇见了台主。

      一般来说台主会在集市地区,一是因为那里人多口杂,容易得到情报,便于渡魂,二是因为台主少,所以俸禄高,自然没人放着消息灵通采买方便的集市地区不呆,要去吃力不讨好的乡野混。

      “原来是夜使大人,”凌墨台主俯身作揖,“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这台主放着好好的繁华地段不呆,来这里作甚?莫不是想躲懒?夜凌昭挑眉,他前些日子还听阎青抱怨,说有些台主天天拿着银两不干活。

      凌墨察觉到了夜凌昭的不悦,也没有多解释什么,俯下身子去探地上人的气息。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地上的人早就不动弹了。

      凌墨叹了一口气,情绪低落:“已经死了,他饿了太久,还是没有撑过来,你怎么,不能坚持一下呢?坚持一下...一下下...就可以了。”

      时渊:!!!

      时渊和夜凌昭同时想到那晚在船上倒掉的饭食,夜凌昭勉强绷住,时渊已经臊红了脸。

      有的人对吃食挑挑拣拣,有的人却...…时渊不敢,也不好意思再想下去。

      一位小厮打扮的人挑着一桶东西过来,凌墨冲他摆了摆手:“多谢,但是他命有些薄,没有挺过来,用不上米汤了,可惜。”

      小厮挑着米汤,不方便行礼,低首后示意后掉头走向其他的路,接济需要米汤的人。

      “荒年?”夜凌昭四下一扫,不太确定。

      凌墨温声解释:“算是一种意义上的荒年吧,这里山多岭多,本来收成就少,原先不谈富足,够吃是行的,只是近几年啊,”

      他叹了一口气,清秀的脸上布满忧愁:“自从些天师弄了些什么利天利人的法子来,每年是风调雨顺了些,收成也多了,但是粮食经过天师权贵一番经营后反而越来越吃紧。”

      “我也知道你们来的目的,怕是因为我们这里几年不曾有留魂了吧?”凌墨苦笑,“现在这里都流行着一句话,早亡早安逸。”

      各种恶行屡见不鲜,祭祀之事成倍,花销众多,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真是“饿死事小”,豺狼当道,隔墙有耳,这一切凌墨不好直说,只能隐在苦笑里。

      有的荒是天地授意,有的却是贪婪在作祟。

      凌墨没有多言,夜凌昭不是傻子,他明白,渝州百姓已经失望了,对人间失望了。

      那也不至于没有留魂吧?夜凌昭心里疑惑。

      “夜使大人,他已经走了。”凌墨探过灵息后不咸不淡地唤了一声。

      罢了罢了,鬼使大忌好高骛远,先处理好眼前事吧。

      确认过那人已经不在人间,三人一起替他找了处地方葬下。

      虽然灵魂已经离去,但是□□也需要安息吧?一朵野花落在坟上。有的人一生就是如此,悄无声息的来,走也不惊动任何人。

      微风刮过,吹走了那朵野花。
      ——

      三人走在回凌墨住地的路上,仿佛走过了半个王朝,先是贫困,难民成堆跪着乞讨,不分男女老少,不知死活。等到了中心地段,繁华在一刹那铺天盖地,金银相撞不绝于耳。

      仿佛人间与地狱的差别,冥冥之间的分界线。

      “哎呦。”时渊刚刚心不在焉的,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他捂着脑袋抬头,先是看到了一匹骏马,马上骑着一个一脸高冷的人。他的脸绷的很紧,感受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时渊。

      准确的说是“剜”了时渊一眼,他无形的目光恍若有形的利刃,似乎一眼就能将人看透。时渊被盯了一眼,觉得好像自己的一切被扒开展示在那人的面前,一切秘密无处隐藏,只得乖乖供人审阅。

      那人没多关注时渊,目光转瞬即逝,回首策马。

      “时渊,时渊?”他愣在原地许久,直到夜凌昭走过来唤他。

      时渊一个激灵回神:“没事,我没事的,凌兄走吧。”

      夜凌昭牵着时渊,打量着那人的背影,他透出的不是普通人会有书香气,而是杀伐气息,混着,一股死气?

      啧,这里这么多人居然还骑马,也不怕伤着人,不知道哪号大人物。夜凌昭不屑的瞥过去。

      “哎,看什么呢?”之前两人已经约定好在人前不说敬词,此时夜凌昭驻步不前,凌墨疑惑地凑过来顺着夜凌昭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眼急忙噤声加快步子。

      没走多远,凌墨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礼貌,停下步子转而小声对夜凌昭说:“那是苏奕,苏天师,听说是天师里的头号人物,传言里冷血铁腕,我们还是离他远些吧……哎,这里就是在下的住地了,公子请进。”

      说话间已经到了凌墨台主的住地——晚云阁。

      夜凌昭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街上人来人往又不好问,暂先点了点头,随着凌墨进屋。

      很是整洁的小屋,四方都有书架子,弥漫着书香墨芳,点缀着小盆花草。

      感觉和冥界的自家木舍很像,夜凌昭从下船看见荒地就压抑着的情绪开始放松,暂时抛下了那个苏天师不谈。

      ***
      “苏大人找属下何事?”一位玄衣者恭敬地跪在地上。

      昏暗的密室里,跳动的烛光印在苏奕脸上,暖黄色的烛光并没有使苏奕的脸色看上去缓和半分,反而衬的更加冷峻。

      “今天那个撞了我的孩子你知道吧?”苏奕把玩着一柄匕首,暖光被寒刃晃碎,他惜字如金,“他不像个活人。”

      “属下领命。”跟了苏奕这么久,玄衣者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头答应,起身出去,消失在了幽暗的长廊尽头。

      苏奕的嘴角翘了翘,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似乎又多了一个祭品呢。

      他熄灭蜡烛,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散出淡淡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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