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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动迹象 其实陆昭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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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陆昭也明白,作为医生的何海洋并不能具体怎么样,产妇家属想要说什么也不能把人嘴堵上,但他就是气不过。
沉默了一会儿,刘璐又接着说:“但是看到你现在这样生气,我觉得挺好的。”
说完这话,刘璐就望着窗外发呆,像是在回忆些什么。陆昭听见这话,心颤了一下,抿了抿嘴也说不出什么。
午饭陆昭照旧在刘璐家吃。他爸妈现在住在刘璐那里,照顾刘璐的日常起居,他上班偶尔回这边回得早也到刘璐那里吃顿饭。
饭桌上,刘璐又说起何医生的事来。
“我们小昭当时气得,我刚出来就听见小昭说让人给塞回去。”
游燕自己就是在社区医院做医生,前两年刚退下来,听见这事边摇头边说:“你们这是城市待久了,见得少。我年轻的时候到乡镇去做医生的时候呀,还有婆婆死活要自己的儿媳妇憋到好日子再生。这哪是能憋得住的啊?憋不住儿媳妇还得挨顿骂,带着全家老少跑来医院找医生闹。”
陆昭放下正在挑刺的鱼叹了口气:“欸,我就是见不得这么闹腾的。人何医生兢兢业业,业务水平没问题吧?命重要还是这些乱七八糟的重要啊?都死了送我这里就不闹了是吧?”
老陆越过桌子拍了一下陆昭的头:“你多大了,嘴里说的什么胡话。”
他妈妈听了倒是很高兴,又夹了一块儿鱼肉给陆昭:“你自己那行不也听不少闹腾吗?别生气,何医生做医生多少年了,他自己有分寸。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何医生的护卫队呢。”游燕说这个其实心里也明白陆昭是把何海洋完全当很好的朋友了,她很开心她的儿子时隔半年终于有了从过去走出来的迹象。游燕偏头和刘璐对视了一下,刘璐也笑着点点头。
越挑越烦的陆昭放弃挑刺直接吃进嘴里,用舌头挑。听见他妈妈的话又想要激烈地说什么。
“欸,你吃完再说。”
一口鱼终于平安地吃进腹中,陆昭开口说:“那我肯定是何医生的护卫队,从他让我听见我小侄儿的心跳那天起,他就是我的神明,送侄观音那种。”
这话一出,他爸妈和刘璐都笑了。他爸咳嗽了两下:“你有病吧,送侄观音都来了。”
另一边,何海洋正跟自己的朋友徐澍在沙县吃饭,徐澍也是他们医院的医生,只不过是心外的。
“欸,当初让你跟着我一块儿学心外,你不听,非要往妇产科凑。你看吧,今天这种麻烦一年总得遇上一回。”徐澍吃着炸饺说。
“你是每年遇上都得说这么一次吗?”何海洋无语地看着他一口一个饺子往嘴里塞。
“你早跟我干心外,不就不会说了吗!”
何海洋吃着自己的拌面没再搭理,没再搭理,也没用什么心外医闹可不少的理论来反驳。做医生,对这些总是应该有准备的。虽然到产科之后很多事并不如他所想,他也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到产科来,就是想抓住新生的希望。产科是几乎每天都充满新生希望的地方,让他可以暂且逃避医院其他科室的生离死别。但在行医的这些年,他也见证了很多生命的消逝。
在他手上消逝的第一个生命的消逝是一个难产的高龄产妇,那天他穿着手术服站在刷手台前发了很久的呆。产妇的丈夫是个温和谦逊的男人,并未责怪他,反而抓着他的手不停地道谢,只是一声声道谢中参杂着哽咽。何海洋看着被抓的手和男人红着的眼角,握紧了拳头,大声而郑重地说:“对不起。”
那一周何海洋都更为沉默,不工作的时候就一直翻看国内外的文献,观看手术录像。在他师父急得想要找他谈谈的时候,他又恢复如常了。
这算是何海洋行医生涯中,唯一灰暗的时刻。所以对于家属的各种言语攻击,何海洋从来都不会当回事。只不过今天他推开门时,听见陆昭在外面对自己的维护,他总觉得阳光透过窗户散在了他的心上。
这些年,不少同事朋友都曾为他说话,他都很感激。
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像超人。虽然这个年纪说超人有些幼稚,但小时候的他真的超爱DC里的超人。
“喂,问你话呢?吃个面都能边吃边走神啊?”徐澍敲了一下何海洋的碗,把他从神游中拖出来。
一口吞了嘴里的面,何海洋问徐澍:“不好意思,在想事情,你问我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时间跟我老婆的闺蜜吃个饭。”
何海洋眉头皱了一下:“我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不谈恋爱不结婚。”
徐澍叹口气,啃下一块鸡腿肉:“我当然知道啊,以前我也没说什么啊。这不是我老婆嘛,上次聚餐跟你认识了,一直嚷嚷着什么好可惜好可惜,又正好她闺蜜回国了。人是新闻记者,长得也挺端正的,大眼睛双眼皮挺水灵的,性格也好。就是挺忙的,不过你俩都忙。我就问问呗,万一你还俗了呢。”
大眼睛双眼皮何海洋这时候突然想到了陆昭,又立刻拧开水喝了一口。
“不是你们幸福甜蜜,单身就可惜的。少操心,你是医生不是媒婆,别岁数越来越大最后跟王主任似的。”
说着又转头叫老板:“老板,收钱。”
“欸欸欸,我还要一份馄饨。”
晚上陆昭还是在刘璐家吃的,从刘璐家出来不知怎的脚就往何海洋的小区走了。到门口也很巧,何医生正好到小区门口。
“欸?何医生才下班吗?”陆昭快步走到正准备刷脸进门的何海洋面前。
“啊,不是,在外面吃了饭才回来。”何海洋带着陆昭往旁边站了一点,空出门口的位置。又问:“你呢?在散步吗?”
陆昭点点头,心里在想也算吧。
“那我跟你走走吧,往小公园去?”何海洋指了指小公园的方向。
何海洋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雪纺的短袖衬衫,大概因为下班不需要太严谨说一解了两颗扣,能看见好看的锁骨,如果再深入一点,还能看见练得很有弹性的胸肌。他抬手的时候,光影正好让陆昭的重点放在隐藏在衬衣阴影下的部位。
“陆昭?”这是何海洋第一次在陆昭面前叫全他的名字。
陆昭回过神:“嗯?”
“我说要不要去小公园逛逛。”何海洋重复了一遍。
“啊,好。”陆昭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头。俩人拉开半个人的距离并着肩一起往前走。
“不好意思啊,刚才走神了。你今天穿得也太帅了吧?”陆昭甩甩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是吗?谢谢。”何海洋听见夸奖似乎很开心,嘴角小小地勾了一下。
“是的,毕竟我总是看见你穿Polo衫或者衬衣,再就是大爷背心和医院的白大褂了。总之就是挺严肃的,我还以为你一直走那种老派风或者学术风呢。今天这个就……”陆昭抿抿嘴,像是不知该不该说的样子。
“就什么?”何海洋停顿了一下,偏头略低一点看着陆昭问。
被何海洋一看,陆昭觉得自己耳朵根都要红了。倒不是被看的,而是总感觉从自己嘴里夸一个男的“禁欲”这事怎么想怎么羞。吐了口气说:“就禁欲系,你知道吧?”
这明显问到了何海洋的知识盲区。
“禁欲系是什么?”他的问题让陆昭突然哈哈大笑。
“天,何医生,你真的太可爱了吧。原来八岁真的会有代沟啊?”说完又解释道:“就是一种风格,嗯……怎么说呢,就是你看过黄片没?”最后这句话,陆昭往何海洋那边凑了一下说得很小声。
何海洋显然没想到陆昭会问这么个问题,不过很快调整过来。这就像高中大学一样,几个兄弟在一块儿总会聊些有的没的,虽然他不谈恋爱,但也是正常男生长大的。
于是他挑了挑眉,露出一副你觉得呢的表情看着陆昭。陆昭看何海洋的表情,整个面部情绪就活跃了起来,激动地伸手拍在何海洋的肩上,说:“你想啊,黄片节奏脱了就来,有时候打开就是光的俩人。这个是刺激,但是就上头一会儿。而那种穿戴整齐,神情冷漠的,看上去不为色动,不近美色。但却会勾得别人总想看看他内里究竟是怎样的,劲头就特别大。这种就叫禁欲系。”
何海洋看了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很满意,陆昭现在渐渐无视掉自己的职业主动和他发生肢体接触,他很喜欢这种改变,心里说不出的舒服。自己也伸手配合似的拍了一下陆昭的腰,还脱口而出:“所以你看见今天的我上头了?”
陆昭脚步停下,搭着何海洋的肩弯着腰侧过头看着何海洋笑,笑够了又说:“哇,何海洋医生,你真的很有趣啊。”说着跳起来摸了一把何海洋的头发就向前跑了两步,才转回来说:“上头啊,这一身给你拽去周六的小公园相亲角,大爷大妈都得围着你把女儿嫁给你。”
说完又笑,何海洋也憋不住,被逗得一块儿笑。
俩人绕着小公园走了好几圈,偶尔说说笑笑,偶尔停下来看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陆昭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走到何海洋的小区门口,也许是他不放心,所以想来确认一下何海洋没事。能看见何海洋开心,他就觉得走错路也挺好。
临分别时,何海洋郑重地拍了拍陆昭的肩膀,说:“谢谢你。”陆昭只是笑笑,像大学赢了篮球一样揽过何海洋拍拍何海洋的背。
第二天,陆昭起得很早,鲜有的没遇上何海洋。他吃过早饭就开车去‘相送’,他今天要送一位老太太。尸体没有任何的缺失,死得十分安详。
是老太太自己在一个多月前和老伴一块儿来跟陆昭商量的。让陆昭在她走后,给她穿上她结婚时的衣服。并不只是老太太,老爷子也提前预定了,只不过老爷子是背着老太太私下再定的。
陆昭记得两位老人来的那天,太阳特别大,他正在大厅里练习泥塑。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老太太家里人过世了,拿出一堆宣传册坐在老人对面。没想到老太太眯着眼睛笑着说:“我生病啦,已经做了两次手术了。这一回不想做了哦,太痛苦了。过不久可能就要离开了。”说着又抬起被老伴牵着手。
“我们没有子女所以只能自己来办了。想要下辈子可以快点认识对方,所以想着走的时候你可以帮我化妆,再穿上结婚时候的衣服方便他认出我。”老太太说话从始至终都温温柔柔,带一些南方人的腔调,软乎黏人。
陆昭和老爷子对视了一眼,老爷子点点头。陆昭看得出来老爷子双眼应该是哭过许多次了,他让两位坐着等会儿,自己站起来跑去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之前去云南买的昔归普洱重新泡了两杯。
定下老太太的第二天,老爷子自己一个人跑来了。同样的要求,唯一不同的是加上了一条请求陆昭作为他死后的联系人。
他记得老爷子当时来说的话,比老太太的话更像死亡预告。
“她走了,我是一定会去陪她的。”像是怕他多想,老爷子又补充:“你别怕,我不会做傻事,我只是知道我会去陪她。这么多年了,我们分开最长的时间也才一个月。她走后,我会到疗养院去住,你到时候来接我,送我去找她。我的衣服也先放在你这里保管。”
陆昭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都还能记起来老太太来的那天的样子。他当时还说:“您放心,您至少还能陪大爷五六年呢。”
前两天下午老爷子给他打电话时,他在电话的这头呆愣了许久。想要出口安慰些什么,但老爷子的声音里除了沉稳没有别的。
接到老太太的尸体时,他也偷偷地观察老爷子。老爷子笑着拍拍他:“我没事,日子到了人总是要走的。她也没什么痛苦,梦里就没有了。”
今天老爷子也到‘相送’来陪着,陆昭给老爷子找了一根高脚凳放在工作间,但老爷子没坐,全程站在一边看着陆昭给老太太整理遗容。
在要给老太太画口红时,陆昭本来想选一个颜色淡一些的唇色,老爷子却在一旁点了一个正红色:“这个吧,她跟我结婚的时候嘴巴也涂得很红。”
化完后,陆昭退到一边。老爷子站在工作台边,伸手摸了摸老太太的肩,想要抚摸脸庞却又只是从手臂摸到了手掌握住。
“谢谢,她很漂亮,还和那时候一样。”
送老太太离开后,老爷子给陆昭结尾款,顺便把自己那一笔尾款一齐付给了陆昭。陆昭一开始不收,问老爷子:“你这么信我?”老爷子说:“不算信,只是没必要不信。你不替我收拾的话,我只是找她会辛苦一些。”
陆昭送老爷子到的疗养院,老爷子进去前抬头看了看天,小声说了句话。陆昭听清了,他说的是:“日子到了。”